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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吧,阿嫤去那邊歇會。”
“沒事。”
怎么會沒事,晏衡臉上滿是不贊同:“這草葉子上有些鋸齒,容易扎破手。”
要是別的事,衛嫤肯定舍不得自己細皮嫩手的手。但她一直以來所受教育,讓她始終對長輩心懷敬意。草下面埋的是阿衡親娘,一個奉獻了自己一輩子把兒子養大的可敬婦人。
“沒有娘哪有阿衡今天,我既然嫁給了阿衡,自然也該跟你一塊盡孝。”
看著她白嫩小手上染上綠色的青草汁液,晏衡心中感動無法用語言來形容。阿嫤真好,自從在牙行遇到阿嫤后,他已經不知第多少次發出這樣的感嘆。
轉身往后走兩步,他走到族長跟前,沉聲問道:“不知今天來的族人,可有誰帶著手套,借我一用。”
族長真犯了難,晏家村人從生下來就從土里打滾,一雙手干慣了農活。軍戶本就不富裕,尤其是近二十年軍餉各種被克扣,發下來的那點錢,一文恨不得掰成兩文花,誰有那心思去買又貴又用不了幾次的手套。
沉思片刻他沖著身后的族人說道:“都愣在這干嘛,衡哥兒從京城來的媳婦都帶頭拔草。咱們姓晏,跟衡哥兒同宗同族,給他親娘的墳拔一把草還能小了你們不成?”
說完族長夫婦帶頭,彎腰拔墳邊的草,見此跟來的族人也不好意思再杵在那,一個個上前開始拔起了草。
人多力量大,更別說上來的是一群專精農田料理的對口人才。當衛嫤還半蹲在地上,與一根韌性十足的荊條做斗爭時,比人還高的墳頭已經被收拾得干干凈凈。
這尼瑪……她還想多拔點表達下對墳墓主人的敬意啊。
心里一著急,她雙手握住荊條棍,腿半蹲下整個身體弓成三角形,使出吃奶的勁頭往外拔。用力過猛,手劃過荊條桿,一陣火辣辣的痛傳來,她摔個屁股蹲坐在墳前的草地上。
“衡哥兒媳婦太有意思了。”
人群中發出哄笑,衛嫤蜷起雙腿,把臉埋在膝蓋上。
丟死人了,丟人丟大發了。
覺得丟人的只有衛嫤一個,晏家村人常帶自家孩子去地里干活。這種荊條西北遍地都是,大人拔起來都很困難,小孩子大多拔不動,摔個屁股蹲都是常有的事。
跟來的族人雖然沒多少見識,但衡哥兒媳婦一身細皮嫩手擺在那,再笨的人也知道,人家跟他們這軍戶不是一路人。眾族人本以為她肯定有些嬌氣,但剛才她帶頭拔草,還那么下力氣,甚至都摔倒地上,這些小細節無不讓他們刮目相看。
衡哥兒可真是好福氣,娶得媳婦人好看不說,性子還踏實。透過她眾人不禁想起當年的韋氏。韋家不是本地人,據說是從京城搬來的。沒有人知道他們先前做什么營生,只知道看似貧窮的韋家有堆積到房頂的藏書,所以眾人也只當那是個沒落秀才之家。
韋氏論容貌也算不上多出挑,穿衣裳也很普通,但她舉手投足間就是跟他們這些軍漢人家的女兒不一樣。同樣是拿著舀子喝水,她喝起來就是讓人覺得文靜。可惜那么好一個人,平白被十三郎和周氏磋磨死了。
“這墳的確應該遷。”
不知誰小聲咕噥了一句,本來滿臉笑意的晏家族人陷入了長久沉默。
韋氏跟衡哥兒媳婦是一類人,教養極好,且無論遇到的事多困難,他們都不會自怨自艾,而是想著先嘗試下。只是比起衡哥兒,韋氏所嫁的十三郎……的確不是個東西。即便都姓晏,他們也覺得十三郎當年做得有些過了。
“阿嫤,摔得疼不疼?”
察覺到周圍敵視隱隱轉化為同情,衛嫤有些摸不著頭腦。她做什么了么?
小心地抬起頭,就見她眼前伸著一只大手,晏衡彎腰關切地看著她。衛嫤下意識地伸開手,伸縮間一陣疼痛襲來,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擦破皮了,你別動。”
晏衡的聲音中有些顫抖,明明破皮的是她,單聽聲音好似他承受著更大痛苦。
她忍不住出聲安慰:“我沒事,不算很疼。”
晏衡看著她手心的傷,被草葉子染得幾乎成綠色的手心中,斜著翻起一層皮。多數皮還掛在手心上,少數皮下隱隱往外滲血。
阿嫤是為給娘打掃墳地才傷成這樣,那她剛才趴在那,不是因為跌倒了不好意思,是想掩蓋下傷口吧。眼看掩飾不下去,都被發現了,她不僅不管自己的疼,還忍住疼痛來寬慰他。
可以說衛嫤在晏衡心中的好感值已經刷到巔峰,無論她做什么,都能被他曲解出很美好的意思。
找出“合理”解釋的晏衡,看向衛嫤的眼神幾乎柔到能化成水。
“阿嫤先別動,我找水來給你沖沖。”
還好晏家族人雖然沒有帶手套干活的傳統,但下地時他們一般帶著水壺。西北干旱,干一會活就得喝口水。今日雖只是遷墳這一丁點活,但他們還是下意識地挎上了水壺。
眾族人對衡哥兒媳婦印象已經有一定改觀,這會聽說她拔草擦破了手,對她印象更好一點之余,更是積極地獻出水壺。晏衡轉一圈,手上提溜著一串水壺回來。
衛嫤雙手搭在一起,經著他倒下來的水搓洗著雙手。她也不敢搓得太過用力,足足耗了三壺水才把手洗干凈。少了綠色的掩蓋,她白凈小手手心中泛著血色的兩條擦痕格外醒目。
晏家族人們也常受傷,一開始沒太把這傷口當一回事。但這會看到了,不知怎地,他們就覺得那傷口格外恐怖,受傷之人肯定格外疼。
而被可憐著的衛嫤,看著地上那一大灘水,朝族人歉意地笑道:“真不好意思,我草沒拔動,倒是浪費了大家不少水。”
眾族人只覺得一道動感光波襲來,那歉意的面容晃得他們幾乎睜不開眼。不過是一點水而已用得著這么鄭重,好像受了他們天大的恩情般。衡哥兒媳婦怎么能這么懂禮!對比起來,方才他們因心中那點小九九,冷著臉杵那是多么不近人情。
大多數平民百姓就是習慣同情弱者。尤其是晏家村這些族人,他們全都是軍戶,從生下來就困在這片土地上,最遠去過的地方也就是酒泉郡城。也許平常他們會為開春誰先用耕牛、秋收時誰家先曬糧而斤斤計較,其實他們本性里沒那么多壞心思。即便最奇葩如晏百戶,對待晏衡母子三人時也是簡單粗暴。手段只有兩種:不給吃的,讓你做最苦最累的活。
衛嫤那副好長相本來就能為她贏得不少好感,更別提她以一個傷病號身份全心為他人著想。
“今天遷墳多虧了族人們幫忙。”
衛嫤微微欠身,臉上是十足真誠的感激。饒是最精明的晏族長,也無法從中看出一絲破綻。
眾族人有些不好意思,族長都說了,晏衡當了大官,甚至輕松收拾了他們酒泉郡頭頂上那片天的周家。他們反對歸反對,但也明白,以晏衡如今地位,他想給韋氏遷墳,他們根本就攔不住。
明明可以蠻橫,人家卻來跟他們商量,連帶京里來的媳婦也沒看不起他們,對著他們態度比衡哥兒還要客氣。人家這樣是懂禮,他們要再拿喬,那也太掂不輕自己斤兩。
“這算什么,咱們莊稼人有的是力氣,這點力氣不值錢。”
“就是,這墳該遷。衡哥兒,的確是咱們晏家對不住你娘。可六叔也是沒辦法,族里就兩個百戶,哪有咱們說話的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