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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鋪地,內嵌金珠,鑿地為蓮,朵朵成五莖蓮花的模樣,花瓣鮮活玲瓏,連花蕊也細膩可辨,赤足踏上也只覺溫潤,竟是以藍田暖玉鑿成,由此可窺當今圣上對越貴妃的寵愛,與皇后的景仁宮相比未差分毫。
殿內正中置了一個五層高的鎏金八寶蓮花座暖爐,里頭的銀絲炭一閃一閃的亮著,熏得內室暖烘烘的。
顧景行進來請安,解了外袍,宮娥替他收好,端著黑漆團花雕繪小茶盤,遞了茶水給六王爺。
越貴妃安坐在玲瓏的琴桌前,一襲淺綠色挑絲雙窠云雁宮裝,寬大裙幅逶迤身后,優雅華貴。桌角精致小巧的瓷瓶里插幾枝西域進貢的不敗花,暈染開絲絲香氣。
“兒臣給母妃請安?!鳖櫨靶泄暤馈?
“這兒沒什么外人,就不用講這些虛禮了,過來讓母妃瞧瞧?!痹劫F妃出自江南世家,說話間透著吳儂軟語的溫婉,“怎么比上回瞧著還瘦了,府上的人怎么伺候主子的,按我說就該照先前說的,從宮里挑些機靈的去你府上,偏就不要?!?
“兒臣一向不喜人多,用慣了府里的老人,這樣就好?!鳖櫨靶型褶D拒絕。
越貴妃瞧著又沉默下去的孩兒眉間涌上無奈,當年那事發生后這孩子就跟變了個人似的,隨著年紀增長,愈發陰沉冷漠,她看在眼里,心疼之余更是擔心。待顧景行過了及冠,便一直想著能有人照顧他,只是不管是直接送人也好,試探詢問也好,顧景行就像個蚌殼似的把自己封得牢牢的,誰也近不了他的身。
這些年來來回回身邊就一個封于修,這讓越貴妃很是憂愁,每每見著封于修也總是暗嘆可惜不是女兒身。所幸今年的瓊花宴竟然能讓他主動提起參與,讓越貴妃看到了希望,繃著嘴角喜色問道,“瓊花宴上大出風頭可不是你行事的風格,往日避還來不及的……可是有喜歡的姑娘了?”
“……”
“跟母妃說說又何妨,母妃也好奇哪家的姑娘能入的了你的眼,要是學識品行沒問題的,也好給你張羅張羅,畢竟你年紀也不小了?!痹劫F妃愈是興奮道。
顧景行對上越貴妃期待的雙眸,那名字在舌尖打了個轉,終究是沒說出口,“母妃到時候就知道了?!?
言下之意便是真有了,越貴妃眸子興起一絲亮光,但瞧著他意思卻是不肯多說,只得作了罷。景行能開竅,不用過那苦行僧般的日子,于她來說是再好不過。這些年她蒙皇上恩寵,景行也確有本事,年紀輕輕封了王,可在朝野之上,后宮之中,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的道理她再明白不過,故一直存著幾分隱憂。
所幸顧景行也未讓她操過心,反而因著他的優秀,穩固娘家地位,使得她在后宮可以安枕無憂,而她能為他做的,卻甚少。
“景擎的事兒是你做的罷,你明知他與太子景豐交好,還那般折辱他的面子,傳到你父皇那兒……”
“母妃多慮了,兒臣能這么做定是讓他們開不了這個口?!鳖櫨靶凶旖菕焐弦荒ò矒嵝缘臏\笑,截斷了越貴妃的話,“兒臣自有分寸?!?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懵懂小兒,同齡人用鮮血教會他認清現實有多殘酷,這世道弱肉強食,你若不強大,遲早淪為他人口果腹食物,徒留骸骨。眼前這個美麗女子養在深宮,能保有幾分天真,是父皇與自己提供的庇佑,身在宮外的他要面臨的可比后宮內斗要腥風血雨的多,而那人付諸己身的痛苦,遲早要百倍千倍的還回去。
越貴妃擰著秀眉嘆了口氣,“知道說這些你不愛聽,只是如今皇后一系根基牢固,太子能力有限,然并無大過錯,將來必會繼承大統,二皇子有野心,你父皇也曾夸獎,奈何背后勢力敵不過太子,終究落不了好的,母妃不想你摻和在里頭,恐日后……脫不了身吶。”
顧景行執著茶杯的手一頓,收了之前漫不經心的神色,臉上劃過一絲無奈,耐著性子寬慰。不想摻和,也已經在里頭了,回不了頭。
殿外不知何時飄起了柳絮般的小雪,顧景行同越貴妃辭別,接了宮娥遞過來的油紙傘走了出去。雪花還未下大,如輕紗一般籠罩天地,遠山黛隱身姿影綽.雪露拂吹著挺秀細長的鳳尾竹,搖曳生姿。
初冬時節的雪裹雜著寒意,卻讓顧景行覺得頗是舒適,分外清明。臨去慈安宮的路上,有宮娥匆匆行禮而過,避雪而去,待走到永息湖一側時,巧遇了一位故人。
烏黑的發絲翩垂芊細腰間,頭綰風流別致飛云髻,輕攏慢拈的云鬢里插著木蘭簪,項上掛著圈玲瓏剔透瓔珞串,身著淡紫色對襟連衣裙,繡著連珠團花錦紋,內罩玉色煙蘿銀絲輕紗衫,襯著月白微米分色睡蓮短腰襦,腰間用一條集萃山淡藍軟紗輕輕挽住。
雪花兒沾濕額發,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顧景行看著站在通向慈安宮小道上以手遮頭卻無處可躲的趙文熙,頓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油紙傘傾斜,替她擋住了風雨,二人之間卻空出足夠的距離。
趙文熙早在看到人的剎那,胸口便小鹿亂撞,耳根泛著一抹紅,甕聲道了謝。垂下的眸子里,卻滿是得逞后的欣喜。
“瑾姑姑去拿傘了,估摸一會兒就回來,六王爺是要去太后娘娘那兒么?”
“嗯?!鳖櫨靶袘寺暎抗饴舆^那張仰起的精致玉顏,不知怎的,腦海里浮現的卻是另一人,更張揚的美艷,早已察覺了自己心意的顧景行走了神,若是以前,定會喜歡這般溫婉可人的罷,只是讓那一抹朱砂入了眼,看什么都失了色。
趙文熙察覺到他停駐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臉頰愈發火熱,心中升起一抹竊喜,私以為六王爺也是……卻聽得那涼薄聲音驀然道,“這傘就留給二姑娘罷?!?
說罷,正要退開身子步入雨簾,趙文熙錯愕之余,手卻快一步的做了反應,不顧禮數地握著了顧景行擎著油紙傘的手,“王爺喜歡姐姐罷?”
顧景行頓住了身影,目光掃過搭在自己手上的纖細玉手,停在女子咬唇猶豫的臉上,劃過一抹暗光。
離二人不遠,剛從慈安宮出來的趙文宛瞧見的就是這一幕,雨幕下,男女主角郎才女貌,美好而立,堪比一出偶像劇。
而偶像劇的男主角此刻用低沉磁性的聲音似是誘哄道,“你想同我說什么?”
趙文熙咬著唇似是十分為難,又抬眸深情看向顧景行,似是不忍欺瞞道,“姐姐她……和表哥共游七夕花燈節,府里傳過二人好事將近,后來入了宮,同……同方公子又似乎有情,我……只是怕王爺您受傷?!?
顧景行微微瞇了眼,嘴角挑了笑意,惹得趙文熙定定看著,絲毫不知自己那拙劣的掩飾讓慣于看人的顧景行看了個透徹,原以為是個單純的,卻沒想到……
無意再逗留,顧景行強行讓了傘,離她遠了一步,淡笑道,“喜歡趙文宛是本王的事,與你有何干系?!?
說罷,轉身,眼尖地發現一抹俏麗身影背對著自己,步履稍快地往反方向走著。顧景行沐浴在簌簌小雪中,又因著趙文宛,感受到了久違的心浮氣躁感。
這人看到了多少?
目送著顧景行毫不猶豫離開的頎長身影,獨自撐傘站著的趙文熙臉上一陣青紅交錯,顧景行最后那話堪堪是打在了她的臉上,嘲諷她的自作多情。攥著傘柄的手背用力到青筋暴起,卻更恨不得將罪魁禍首狠狠撕裂。
趙文宛,又是趙文宛!
***
西宮的芳華殿和芳菲殿緊挨著,前者是太后主意留趙家三姐妹小住,后者是錦屏郡主與安遠侯小女王雪鳶的住處,同樣也是瓊花宴后讓皇后留下的。
趙文宛本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閑時陪陪太后,沒事兒絕不出去招搖,她在瓊花宴奪魁,免不了有人嫉妒使壞,宮中不比府上,小心些總是好的。最讓她覺得玩味的是趙文熙的態度,昨兒個被她撞見與六王爺比肩談情,按理說是個水到渠成的事兒,怎的還拿扎針似的眼光瞅她,活像被搶了什么似的。
也是撞見的那一幕,更讓趙文宛堅定了遠離男主的決心,當然,若是可以的話,趙文熙最好也離得遠遠的,只是在出嫁前都是不可能的,而她也絕不會為了逃避二人委屈自己婚事罷了。
王家小姐就住在隔壁,趙文宛怎么會錯過這個絕好機會,比起趙文熙的‘一心一意’,王雪鳶朝秦暮楚,還想逮著大哥做備胎的行徑更讓趙文宛厭惡,暗暗琢磨怎么除了這禍害玩意兒。
孰料,趙文宛還沒怎么著,人就自個兒送上門了。錦屏郡主挽著王雪鳶一塊兒入了芳華殿,比起前者落落大方地同趙文宛打了招呼,王雪鳶臉色稍顯得難看,估摸還惦記著那日趙文宛陷害她出丑一事,今兒個倒像是被錦屏郡主硬拉著作陪來的。
錦屏郡主瞧著屋子里各占據一角的兩方情形,嘴角勾了笑意,走向了獨自捧著書看的趙文宛,挨著坐下了。“妹妹好雅致,如今瞧著倒多了一股書卷氣兒了。”
這幾本宮中藏書是永平公主找來給趙文宛解悶的,二人因著趙元禮的關系,感情突飛猛進,用趙元禮的喜好換六王爺的蹤跡,永平只當她與自己一樣是少女情懷,殊不知趙文宛那是避顧景行如蛇蝎。
“郡主說笑了,不過是看著解悶的。”趙文宛笑笑,讓宮娥看茶,別有深意地瞧了一眼隨之一起坐下的王雪鳶,“王姑娘別來無恙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