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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今竹拿出第三冊，將剩下五本捆扎在一起用左手提著，右手拿著第三冊邊走邊看，看的太投入了，幾次都差點(diǎn)撞到朱廊拐角處的大紅廊柱。

看著沈今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秋風(fēng)煙雨中，徐楓長舒一口氣，他做賊似的四處觀望，身體慢慢放松下來，身體恢復(fù)如常，這才敢將書合起來，他知道沈今竹肯定很生氣，但是他也不敢在此時追上去把這冊書給她——總覺得她若碰到這冊書，就像沾到了什么不該碰的東西。

徐楓回到自己院子，命小廝立刻出去買一本嶄新的西游記第二冊回來，小廝很不解，買一本一模一樣的書做什么？不過還是照辦了，這府里誰不知道徐楓的脾氣，是個最說一不二的霸王性子。

小廝騎馬飛奔出去，真是一騎紅塵今竹笑，無人知是悟空來。徐楓很快得了新書，就去還給沈今竹，此時已經(jīng)快要都傍晚了，沈今竹正在閱讀第二遍呢，看在徐楓新書的份上，她也沒怎么數(shù)落他下午“幼稚的惡作劇”，趕緊翻看最后幾頁補(bǔ)看，正是孫悟空收復(fù)龍三太子小白龍的情節(jié)。

看罷，沈今竹意猶未盡的拍著封底說道：“心猿意馬啊！”

“什么？”徐楓被戳動了心思，難道沈今竹猜出什么來的嗎？她怎么知道自己此時正是心猿意馬的，他一顆心如猿猴般的跳動，思維如野馬狂奔，東竄西跳，整個人如同生了場大病似的不得平靜。

“我是說西游記呢，你都白看了。”沈今竹說道：“書里頭心猿就是孫悟空，意馬就是指的是白龍馬。”

哦！徐楓松了一口氣，沈今竹說道：“我看了西游記，才知道以前峨嵋說的那句佛經(jīng)的意思，《維摩經(jīng).香積佛品》上說，‘以難化之人，心如猿猴，故以若干種法，制御其心，乃可調(diào)伏。’”

“意思是那些難以度化的人啦，心里就如同猿猴，只要制住心猿，就能降服住那些人了。這西游記雖然還沒寫完，但是我覺得誰都無法降服住心轅，若真能被降服，就不是心猿了，不過是普通猴子而已，看來佛祖的話也不一定全信了。他自己都降服不了孫悟空呢，別人就更不能了，五指山壓住了孫悟空的身體，但是壓不住他的靈魂，心猿可不就是靈魂么？身陷囹圄，心處高遠(yuǎn)。”

徐楓笑道：“這維摩經(jīng)就是唐三藏譯出來的，他又不能未卜先知，預(yù)測到我們這些后人們能把他取經(jīng)的經(jīng)歷編成西游記一系列的故事。他說的心猿就是普通猴子，不是孫悟空。”

“哦，對啊。”沈今竹難道贊同徐楓的觀點(diǎn)：“差點(diǎn)忘了，你也是在徐家族學(xué)讀過書的，我還以為你單是在東園打架呢。”

徐楓有些難堪，嘟囔道：“你別總是這么說我，我——我也不全是胡鬧，也有優(yōu)點(diǎn)的。”

許多年以后，已經(jīng)垂垂老矣的徐楓再次在佛經(jīng)上看見這段話，突然明白了，其實(shí)沈今竹心里就住著一只心猿，無論是誰，無論遇到何事，都無法將她度化，讓她放棄自我，隨波逐流。哪怕她一度像孫悟空那樣被五指山壓制的不得動彈了，她的靈魂依舊是自由的，不放過一線希望突破出重圍，誰都無法禁錮她的靈魂。

因為，心猿在，魂不滅。

“喲，今日太陽是打西邊出來的吧，平日里說我不好的明明是你好吧。”沈今竹瞪了他一眼，說道：“是誰整天說我嫁不出去？我嫁不嫁的出去關(guān)你什么事？我又不是只有嫁人一條路可以走！”

徐楓立刻說道：“所以你前天在煙雨樓就說要招贅是嗎？招贅能招到什么好的，尋常有些志向的男兒，誰愿意改名換姓去做贅婿？你——你也不算特別差啊，干嘛非要招贅。”

徐楓鼓足了勇氣，說道：“你——你也是可以嫁給——啊！”

“我”字還沒說出口，沈今竹就一把將徐楓從椅子上推倒在地，罵道：“你好大的膽子！敢當(dāng)著我的面侮辱我的祖父！我祖父就是贅婿，他有什么不好的？和我祖母一起撐起沈家的生意，做海商照樣風(fēng)生水起，天下男人有幾個能像他？你這樣說一個去世多年的人，還有沒有點(diǎn)良心！”

徐楓屁股跌得生疼，沈今竹看著他的目光依然在冒火，如一條被激怒的龍一樣張牙舞爪的，她順手抓住桌上的書，想朝著徐楓扔過去，轉(zhuǎn)念一想又舍不得——是舍不得《西游記》這本書。她拔出掛在墻上的鴛鴦雙股劍，隨手抽出一柄寶劍朝著徐楓扔過去，叫道：“拿著!今日被你侮辱到我祖宗頭上了，我若是忍了，就是大不孝，我們到外面以劍法相拼，別像市井潑婦那樣抓臉扯頭發(fā)廝打。”

為了防刺客，沈今竹房里的鴛鴦雙股劍是開了刃的，異常鋒利，沈今竹這三年在瞻園學(xué)過些拳腳劍法，有些自保的本領(lǐng)。徐楓接了寶劍，嚇得忙說道：“我錯了！我不是故意這么說的！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當(dāng)真！”

沈今竹冷笑道：“哼，是嗎？我若說一聲你家祖宗中山王是個癩頭黿，你也能原諒我？”

“你——你怎么可以如此侮辱我的祖宗？”徐楓氣的站起來，“我家祖宗是封了王的，是開國第一大功臣，配享太廟，你怎么可以說他是——簡直豈有此理！”

沈今竹呵呵冷笑道：“這就是你們徐家的驕傲對不對？你家祖宗配享太廟，我不能瞎說他是癩頭黿；我家祖父只是個贅婿，你就可以肆意侮辱他？你們徐家人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我們沈家對不對？”

徐楓急忙說道：“我早就說過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隨口一說——”

“你隨口都能說出來，肯定心里早就是這么想的了！你從心底就覺得我們沈家低人一等，何必如此假惺惺的裝無辜！”沈今竹想起三年前驚心動魄的往事，加上前夜被兩次追殺的經(jīng)歷，頓時怒火攻心，暗想你家丹書鐵劵遺失，你爹殺了金釵一家三口，關(guān)我們叔侄什么事情？孽是你們造的，可罪要我們叔侄受著，柿子都挑軟的捏吧，萬分委屈加上后怕，沈今竹不禁說道：“我們沈家沒有什么權(quán)勢，所以我們叔侄兩個只能配做癩頭黿，給你們徐家頂缸！”

徐楓并不知內(nèi)情，他聽得莫名其妙，見沈今竹揮劍刺來，忙橫劍格擋，頻的一聲鴛鴦寶劍交叉成十字，火光四濺，沈今竹和徐楓四目相對，沈今竹冷笑道：“你有祖先的榮光和驕傲，我也有。”

言罷，揮劍再刺劈過去，兩人在屋里交手二十來下，一直打到了外頭庭院，刀光劍影，兩人都處在中二叛逆期，越打越勇，雖說都故意避開了要害，但出手都比較狠。丫鬟婆子們都不敢靠近，忙跑去找徐碧若和朱希林，還有沈三爺來勸架。

沈三爺住的地方離沈今竹最近，他第一個到，恰好看見徐楓的劍刺向沈今竹的肩膀，沈三爺嚇得大罵道：“你這小子敢傷我侄女一根毫毛，我就——”

正說著呢，沈今竹矮身在肩部撩劍一攔，劍尖刺向徐楓的腰部，沈三爺拍手道：“刺的好！”眾圍觀的丫鬟婆子頓時黑線了，這三爺也太能護(hù)短了。

這時武進(jìn)士出身的朱希林手持著一根齊眉棍，跳進(jìn)戰(zhàn)圈三兩下就將兩人強(qiáng)行分開了，徐碧若奪下徐楓手里的寶劍，而沈三爺則張開雙臂將沈今竹攔在身后，確定徐楓不會再動手了，才裝模作樣的拍了拍沈今竹的手，“你這熊孩子還動起兵器來，真是該打！”

徐碧若則冷笑的看著弟弟：“長本事了啊，開始對女人動起手來，以后是不是連姐姐我都要打了？”

哼，兩個冤家同時冷哼一聲，別過臉去，朱希林上去當(dāng)和事老說道：“兩個孩子都好動，閑來無事切磋切磋劍法正好，快要吃晚飯了，大家先回去歇一歇。”

沈今竹去沈三爺院子一起用晚飯，吃的沒滋沒味，寂然飯畢，沈三爺問她和徐楓怎么又打起來了，至于這個“又”字，當(dāng)然是沈佩蘭告訴他的，這沈今竹在瞻園和徐楓就是一對冤家，不是拌嘴就是“切磋”，兩個都是無人敢惹的人物，唯有他們彼此針鋒相對，沈今竹雖身處名門，但是離淑女好像越來越遠(yuǎn)了，連夫子都?xì)庾吡藘蓚€，再這么下去，恐怕淑女要變成悍女，沈佩蘭暗暗著急。

沈今竹悶頭不說話，細(xì)細(xì)擦拭著鴛鴦雙股劍，寶劍入鞘，方說道：“三叔，我不想住東園了。”

“那臭小子欺負(fù)你了？”沈三爺恨得牙癢癢，說道：“也好，你一個女孩子打不過他，回瞻園找你親表哥徐柏來收拾他！”

徐柏今年已經(jīng)是十六歲的少年了，軍營校場上很有些小將軍的模樣。沈今竹搖搖頭說道：“他敢欺負(fù)我？找打呢，是——反正我就是不想住在徐家人的地盤，怪沒意思的，我想回烏衣巷老宅子，或者去你拂柳山莊也好啊，八月十五快到了，我橫豎都要回去過中秋的。”

沈三爺也嘆道：“東園風(fēng)景甚好，是金陵十大園林，我那小小的拂柳山莊遠(yuǎn)不如這里，可我也覺得住在自己家里比較自在，但現(xiàn)在刺客還沒有消息，我們?nèi)糍Q(mào)然回去，殃及池魚怎么辦？三年前的事情都一直瞞著家里人，若是被老太太知曉，萬一又中風(fēng)怎么辦？”

這就是小門小戶的悲哀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東躲西藏干等消息！沈今竹雙手攥緊了鴛鴦雙股劍，想了想，說道：“我們?nèi)フ椅腋傻貌缓茫吭S久沒去給干爹干娘請安了，那些刺客再膽大妄為，也不敢擅闖錦衣衛(wèi)同知的宅邸，在他家是安全。”

沈三爺連連搖頭，“那是你干爹，和我沒關(guān)系，我還不如就住在東園，好歹瞻園四夫人是我親姐姐。”

沈今竹實(shí)在不想見徐楓，因他那句隨口說出來歧視祖父是招贅女婿的話，想起徐家亂麻般的往事，連帶著對徐碧若、朱希林等徐家人都帶著些怨氣，一刻都不想待在這里了，便起身說道：“三叔就在東園住下，我去干爹家里。”

沈今竹要做什么，除了沈佩蘭，尋常人根本攔不住，朱希林等人沒法子，只得要五十名騎兵護(hù)著沈今竹的馬車出了東園，往汪家而去，徐楓上馬親自送沈今竹，那沈今竹聽了，忙下了馬車，說要自己走，堅決不要徐楓送。

徐楓做賊心虛，只得下了馬，看著五十多人的車隊消失在暮色中，這時細(xì)雨已經(jīng)停了，天上的云層也漸薄，朱希林瞧著氣氛不對，看了看天色，扯開話題說道：“明日秋闈，雨止風(fēng)停，倒碰到了好天氣。”

徐碧若笑道：“是啊，那太監(jiān)懷義真有眼光，挑了個好媳婦，也選了個良辰吉日成婚呢。”

徐楓和朱希林面面相覷——也只有徐碧若這種人敢拿自己的前任表嫂李七夫人何氏嫁給太監(jiān)的事情開玩笑。兩年前何氏和曹國公府的和離官司鬧的沸沸揚(yáng)揚(yáng)，徐碧若是個最愛八卦的性子，那時她和朱希林新婚燕爾，總是向丈夫追問何氏堅持和離的前因后果，還有什么比五城兵馬司更能了解內(nèi)情呢，朱希林為討好新婚妻子，就將自己曉得的全都告訴了她，包括李七爺在何氏小產(chǎn)時給煙花女子贖身、曹國公夫人打著送人情救何氏父親和大哥的名義，一次次訛詐何氏的嫁妝銀子，其實(shí)都存了自己的私房等極品之事。

徐碧若從小就不喜歡曹國公府一家子人，聽到表嫂何氏的遭遇，她頓生惻隱之心，為何氏打抱不平，將這些一股腦的倒給了祖母魏國公太夫人。本來曹國公夫婦這對侄兒侄媳婦來向太夫人哭訴過，說兒媳婦不守婦道，和太監(jiān)偷情，太監(jiān)仗勢欺人，逼頭頂綠帽的兒子寫和離書，太夫人聽了，欲叫兒子魏國公出面為表哥曹國公討公道。

誰知徐碧若回到娘家橫插一杠子，徐碧若是個坦蕩性子，不喜撒謊，太夫人當(dāng)然信她，當(dāng)場暴怒，把魏國公夫婦叫來訓(xùn)話，叫他們不要去摻合曹國公府的事，讓李家人自作自受去。

徐碧若和朱希林的家在金陵城北英靈坊，和懷義購置的新房只隔著一條街，徐碧若還玩笑說過，我們和懷義也勉強(qiáng)算是鄰居，他請了那么多貴賓，為何不請我們過去喝喜酒呢，朱希林呵呵笑，不敢接茬。60

☆、第61章 朱姐夫傳道小舅子，賀婚宴余孽顯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