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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親妹子沈韻竹無辜背負“沈三離”的名聲,沈義然不敢莽撞行事了,免得這世上又多一個無辜女子背負壞名聲,于是轉移的話題,故作神秘的說道:“你在貢院街北面的遺貴井住了有半年了吧,可知這遺貴井地名的來歷?”
孫秀說道:“在華亭老家時,那租給我房子的老鄉祝媒婆說過,在我大明帝國建立之前,張士誠在江南之地稱帝,國號大周,后來太【祖爺打敗了張士誠,成為江南的新主,在金陵城建立都城,開國元勛徐達俘虜了張士誠的兄弟,軟禁在此,這兄弟跳井殉了大周國,所以那個地方叫做遺貴井了。”
哈哈!沈義然搖頭道:“這是是市井小民以訛傳訛而已,張士誠的三個兄弟要么戰死要么投降了,沒有人投井的。其實這遺貴井來歷很簡單,只因在前朝的時候,那里和我家烏衣巷一樣,都是荒坡野地,傳說那里有一口枯井,枯井住著一窩狐貍精,時常化作女子在月圓之夜出來勾【引男人,吸其精血,枯井里骷髏堆成小山,有得道高僧經過此地,除掉了這一窩狐貍精,將狐貍精的元神封印在枯井之中,所以前朝金陵人將此地叫做妖怪井,后來太【祖爺將韃子趕出中原,在金陵建立大明朝,開荒辟地,召集天下工匠和富商來金陵居住,嫌這妖怪井地名不吉利,便改叫做諧音的‘遺貴井’。”
啥?住著一窩狐貍精?原名叫做妖怪井?秋老虎的大中午頭熱的厲害,孫秀卻平白無故嚇出一身白毛汗來!回想起岳母一家子都是女人,而且都是貌美如花,連年近四十的岳母都風采依舊,不顯老邁,不像是娘子的母親,倒很像親姐妹似的,難道改朝換代后,妖怪井的封印被打開了,岳母一家都是狐貍精?
現在想想,岳母家的確透著詭異,孫秀越想越怕,喝酒壯膽,不一會就喝醉了,沈義然雇了馬車,叫書童扶著孫秀上車,往遺貴井而去,孫秀曾經說過,他岳家姓余,沈義然便在一個掛著‘余宅’的大宅子門口停車叫門,看門的老蒼頭果然認出了酒醉的三姑爺,忙叫人其抬回房,沈義然跟著進了余宅,管家過來迎接,客客氣氣的請沈義然喝茶,沈義然掏出一張銀票擱在茶盤里,問道:“請問貴府可有待字閨中的小姐?”
次日一早,孫秀酒醒,出門去江南貢院溫書,剛走出角門,就見管家扶著沈義然上馬車,還說道:“大姑爺走好。”
孫秀驚訝的張大嘴巴——沈義然怎么也變成了自己的大姐夫?!
沈義然將目瞪口呆的孫秀拉上馬車,命書童趕車去江南貢院,馬車行駛到貢院街了,孫秀方回過神來,“你——你怎么也是我大姐夫?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也被狐貍精迷住了?”
沈義然說道:“你啊,初來金陵之地,這里水深著呢,你呆頭呆腦的只顧著瞎蹚渾水,卻不知自己入了煙花之地了,難怪銀子花的流水似的。”
孫秀雙目赤紅,撲過去要打沈義然,“你胡說八道!我娘子清清白白的,她怎么可能是煙花女子!”
沈義然推開孫秀,叫道:“金陵除了秦淮河掛牌做生意的花樓,還有一種在民宅之地的逍遙之所,一般都是落魄的官宦人家,家中男子或死或被流放,當家主母為了維持家計,享受以前豪奢的生活,便帶著家里的女眷坐起了皮【肉買賣,金陵俗稱叫做‘半開門’,北方叫做‘零碎嫁’,與恩客夫妻相稱,家奴把恩客叫做姑爺,所以你的大姐夫隔三差五的換人啊,笨蛋!”
☆、第56章 土秀才驚醒南柯夢,老夫子誤讀建陽書
孫秀如行尸走肉般沿著貢院街茫無目的行走著,四周的繁華和他就像隔著一面玻璃鏡子,他苦悶的世界和周圍格格不入。別人都在高聲談笑、商家在門口招攬生意,車水馬龍、文人騷客如過江之鯽,談論著何人能在秋闈中脫穎而出,來往之人不是為名、就是為利,只有他孫秀一人形影單只,萬念俱灰,不知往何處去。
來金陵約半年,繁華浮世,如同南柯一夢,枕邊紅米分變枯骨,類似沈義然這樣的明眼人一瞧便看出端倪,唯有他這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小子糊里糊涂的“娶”了一個煙花女子為妻,還以為人家是大家閨秀,真是個傻子啊!都快兩個月了,還恍然不知枕邊人的真實身份,而妻子如戲臺的伶人一樣,配合著自己演了一出“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的完美結局,墻里佳人和墻外行人有情人終成眷屬。
真是諷刺啊!墻里佳人原來是人盡可夫的煙花女子,而墻外行人是一個被浮華蒙騙迷惑的鄉下土秀才!你們城里人真會玩1
孫秀失魂落魄、如孤魂野鬼般在秦淮河邊游蕩著,到了傍晚,突然從北邊吹來一股涼風,這股涼風很快驅散了秋老虎,強勢的罩在金陵城上空,用一場帶著寒氣的秋雨提醒人們秋天已經到了,趕緊把紈扇涼席收起來吧。
被秋雨淋醒了,孫秀抱著腦袋躲進前方的河樓里,聞到一股烤豬蹄的香味,這便是他前夜特地給小嬌妻打包帶回去吃的那家酒樓了。孫秀毫無胃口,但是在酒樓也不能白占了座位,便隨口點了鎮店之寶烤鹵豬蹄,和一壇解油膩的黃酒自斟自飲起來。
烏云罩頂的天氣夜晚總是來的比平日要早一些,孫秀吃了半個豬蹄、喝干一壇黃酒,天色已經全黑了,外頭雨點小了些,但是也更冷了些,涼風和著細雨透過窗戶吹進來,孫秀打了個寒顫,店小二見狀便要關窗戶,被孫秀阻止了,說道:“不用關了,正好醒醒酒。”
華燈初上,店小二點燃一盞防風雨的琉璃燈掛在店鋪幌子上面以招攬食客,煙雨樓三個字在夜色中也能看見。三輛馬車在店鋪門口停下,幾個才留頭的小小少年并兩個青年人分別從馬車上下來,雨并不大,小少年們都是頭頂風雨走進來的,唯有一個高大的青年撐起一把雨傘,將一個相貌頗為秀麗的小相公接下馬車,雨傘嚴嚴實實的罩在小相公上頭,那青年自己卻沒有遮攔,只聽見那小相公說道:“就幾步遠,打什么傘呢。”
那青年人說道:“你才出了月子,不好淋雨受涼的,不然我如何向岳父岳母交代?”
那小相公說道:“什么叫才出月子?兒子都半歲了好吧!人家都說女子一孕傻三年,你是當爹傻三年,數日子都不會了。”
青年人笑笑沒有反駁,雨傘一直固執的罩在小相公頭上,而已經站在店門口的兩個小少年發出一陣嬉笑之聲,似乎見慣了。
我說聽聲音怎么像女子,原來是對小夫妻啊,店小二大悟,他家的烤豬蹄風頭正足,這烤豬蹄不比點心包子等物買回去吃、或者在家熱一熱都一樣的味道,烤豬蹄吃的就是剛出爐的那股皮焦肉脆的新鮮勁。金陵民風開放,時常有女子著男裝跟隨夫婿或者家人來品嘗美味,早就見怪不怪了。他忙點頭哈腰將這一行人往店里引去,那個青年人說道:“我們要包下三樓。”
店小二歉意說道:“三樓和二樓都已經客滿了,菜也上桌了,不好攆客人走,一樓剛空出一張大桌子來,您和這幾位小相公就坐在那里吧,靠著兩扇窗戶很是風涼,小的再用屏風圍著桌子隔斷四周,保管各位客官清清靜靜的用飯。”
青年人看著小相公,小相公一擺手,“來都來了,還能空著肚子回去么?都坐下吧。”
又指著其中一個小少年說道:“今竹,我可是從來沒在大堂里吃過飯的,今日屈尊來此,這店里烤豬蹄若是沒有你說的那么好吃,我就——”
小相公想了想,也沒想出如何懲罰合適,只是含含糊糊說道:“你要是哄我,以后休想打著看我們的幌子從瞻園里跑出來玩耍。”
那被喚作今竹的小少年呵呵笑道:“表姐何時見我說過大話?是真是假你嘗嘗就知道了。”
眾人落坐,店小二果然搬來兩個一人多高的屏風來,將這一大桌人圈在里頭,又搬來幾盆花擱在屏
風外面,即使有客人經過此地,也不會聽見里面的人說些什么。
這對青年夫婦便是朱希林和徐碧若了。他們三年前在雞鳴寺初遇,一年后成婚,是一對歡喜冤家,如今已經朱兼滔已經半歲了,滿地亂爬的時候。朱希林有了岳父魏國公做靠山,北城兵馬司指揮使的位置自然坐的是穩穩當當,徐碧若這兩年為人【妻,為人母,火爆活潑的性子卻是一點都沒變,沈今竹去她家里稍微一慫恿,她就要夫婿朱希林帶著眾人從北城英靈坊的宅子幾乎跨越整個南北,坐了一個時辰的馬車來南城的秦淮河河樓里啃肘子。
此時孫秀盤中的豬蹄已經涼透了,他不知該往何處去,便向店小二又要了一壇黃酒喝著,店小二正在搬著一架屏風,圍起前方一個大桌子,歉意的說道:“客官稍等,我布置好屏風,便給客官拿酒。”
那屏風直接將前方整個窗戶都圈進去了,一時孫秀覺得氣悶,酒勁上頭,頓時恍惚起來,孫秀說道:“算了,結賬吧,我要走了。”
付清了飯錢,孫秀跌跌撞撞的出了酒樓,聽見三樓有客人點了小唱,琴瑟柳笛之聲頓起,正是一曲皂羅袍,唱的是此時最當紅的《牡丹亭》游園一折,小唱的聲音尚還稚嫩,但是聲音婉轉綿長,真是逐漸興起的水磨腔,此時那小唱正唱到:“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此時金陵城秋雨綿綿,恰好就是唱詞中的雨如絲、風如片,再看秦淮河上花船如織,可不正是煙波畫船么?聯想這半年在金陵城的經歷,真是恍然如夢,光陰匆匆過去,這韶光真賤啊,眨眼半年就過去了,我投入一片癡情,卻得到一個空中樓閣般的露水姻緣。
聽著酒樓上直入人心的歌聲,孫秀在秦淮煙雨中蹣跚而行,他看著秦淮河的煙波畫船,情緒低落到極點,人生如此,浮生如斯,緣生緣死,誰知誰知?情終情始,情緣已逝,唯有這煙波畫船依然如故,什么功名利祿、什么兒女情長、什么青史留名,到頭來不過是南柯一夢,百年過后,有誰在乎這些呢,正如自己一腔癡情錯付與人,在別人眼里不過是鄉下土包子在城里的笑料而已!
罷了罷了!浮生對我而言只是煉獄,還不如此時跟隨這煙波畫船而去,了卻此生吧!孫秀走進了人生死胡同,一時想不開了,加上歌聲景致如此,更助長了他的悲戚之意,竟然打算投了秦淮河而去!
孫秀存了死志,朝著河岸碼頭緩緩走去,正欲翻過石欄跳河,一把大紅的油紙傘遮了過來,溫香軟玉靠近他的懷中,輕啟朱唇,正是他最熟悉的芳香,“相公,下雨了也不向店家要一把傘打著,這秋雨甚涼,若是凍壞了,兩日后的秋闈如何應對?三年才一次呢,莫要錯過了功名。”
“娘子?你怎么來此處——你會知道我在這里?”孫秀大驚,眼前的二八佳人俏然而立,梳著婦人頭,插著素銀的首飾,外頭罩著一件白色羽緞大氅,楊柳眉、鵝蛋臉、懸膽鼻、櫻桃小嘴微微翹起,好像有些生氣,素面朝天,沒有施脂米分,余三娘娘子將雨傘舉到孫秀那邊,自己整個身體都在秦淮煙雨中,細雨很快潤濕了她的鬢發,那烏油油的鬢發就貼在她的臉頰邊,像一彎新月蜷曲著,儼然就是清純脫俗的大家閨秀,這樣的人物,怎么可能是煙花女子!
余三娘拿著帕子欲給孫秀擦去臉上的雨水,說道:“在家等了許久不見你回來,天色晚了,又下著雨,想著早上你出門時沒帶傘,心下有些擔心,就來尋你,想著你前日帶回去的豬蹄子著實好吃,覺得你可能就在此處吧,打聽著秦淮河這一帶就屬煙雨樓的烤鹵豬蹄最好吃,便尋訪過來,你果然在這里呢。相公,時候不早了,我們早些回去歇著吧。”
孫秀別過臉去,避過了余三娘手里的帕子,余三娘一頓,而后收回帕子,眼前丈夫的面容依舊,只是表情特別的陌生,看著自己厭惡的眼神,就像是看著世上最污穢的東西,也罷,懸心了兩個月,做了兩個月的美夢,終于到了醒來的這一天,可笑自己還心存僥幸,以為還能再瞞著丈夫一陣子呢。
余三娘喃喃道:“你——都知道了?”
孫秀呵呵冷笑道:“半開門?零碎嫁?名字都挺好聽的,我老家松江華亭就沒這么遮遮掩掩的,都叫做暗門子,說的就是你們這樣的暗【娼。你騙得我好苦,見我是鄉下來的土書生,設局騙財騙感情,難怪這幾日要銀子要的那么勤,是另找了有錢的冤大頭,想榨干我的銀子、趕我走,換人當三姑爺是不是?”
一字一句如萬箭穿心般,余三娘沒想到自己早就千瘡百孔的心居然還能感覺到羞辱和疼痛,雙手脫力,罩在孫秀頭上的油紙傘便傾斜而下,落在秦淮河中,孫秀見余三娘神情悲痛,兩行清淚簌簌落下,心中一軟,想掏出自己的帕子給她擦淚,被細雨淋的猛地回過神來,袖里拿著帕子的手攥的緊緊的,冷冷道:“你哭什么?難道是我騙了你不成?你若識相,便回去收拾我的東西,明日一早就送到隔壁我租居的小院去。你若繼續昧著良心扣下我的財物,我就——我就去順天府衙門告你們訛詐。”
“好。”聽到孫秀如此說,余三娘止了淚,她反手將大氅后的兜帽拉上去戴在頭上遮風攔雨,果然男人是靠不住的,真遇到什么風雨就遠遠避開了,只有自己保護自己。還是母親說的對,余家女人就是始亂終棄的命,祖母那一代從金陵遷移到山東曲阜就開始做半開門的營生,三代為娼,那個正經人家瞧的上?原本以為哄住這個呆頭呆腦的秀才,籠住他的心,再慢慢解釋,她會有不同于祖母、母親的未來,可如今看來,還是自己想的太天真了啊。
兜帽遮住了余三娘的悲傷,她艱難轉身,不再看這兩個月稱為相公的男人,走了兩步,孫秀突然瘋癲了般撲過去從后面抱緊了余三娘,大聲吼道:“難道你就這么走了嗎?沒有辯解、沒有解釋、也沒有道歉!讓我像個傻子一樣被足足耍了兩個月!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為何要選中我?我們夫妻兩個月,你難道都是在演戲嗎?你就沒有一點真真中意過我?”
余三娘哭訴說道,原來她們余家姐妹原本應該就是金陵城的大家閨秀,可是從祖母那一代開始時,家族分崩離析,她們這一支遭遇大難,被族里從家譜中消去,除了姓名,驅逐出金陵城,從此改了姓名,她祖父死在監獄,祖母帶著獨子和兩個女兒遠走高飛,兒子病死在路上,祖母和兩個女兒最后輾轉到了山東曲阜,定居于此,一來為了維持生計,二來也是迫于當地權貴的威懾,便帶著兩個女兒做起了半開門的營生,這一做就是三代女人。
后來祖母和大姨相繼去世,余母就帶著親生的三個女兒,還有大姨生的兩個女兒繼續家族的生意,去年冬天,來了一個出手闊綽的恩客,也不知那恩客和余母說了些什么,余母就突然帶著女兒和侄女們千里迢迢舉家來到金陵城,換馬換船的,足足在路上走了一個多月,在除夕之前到了金陵城,那遺貴井的三進大宅院就是恩客送給余母的,早就過了戶了,房契上寫的就是余母的名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