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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福海聽了,便攜妻帶子堅持要拜一拜沈今竹,沈今竹當然不敢受啊——別說她現在只是個小沙彌,若真恢復了沈家四小姐的身份,她也不敢受錦衣衛三品同知大人一家的拜!沈今竹暗道:這汪祿麒是腦子進水了嗎?我哪有對他那么好過?
沈今竹不知道,她被汪祿麒認定是法力高強的狐貍精,要以禮相待,萬萬不能怠慢了,所以把她往死里夸贊,不停的在她臉上貼金,都快貼成小金佛了!
汪福海堅持要拜,沈今竹嚇得趕緊自己先跪在地上說道:“小的出生卑微,不敢受的。”
其實汪福海也不想拜一個小沙彌,只是在長子面前,他至少要做個知恩圖報的態度來,見沈今竹跪在地上,便說道:“不如這樣,聽說你年幼喪母,父親雖在,但也眼巴巴的見你被繼母賣掉,這樣的父親要他做什么?還不如做孤兒呢,你叫我聲干爹,我收你為義子,雖不敢保證你以后榮華富貴,也能保衣食無憂,如何?”
認一個錦衣衛三品同知做干爹?年幼的沈今竹覺得,這主意好像不錯哦,而且此時她已經騎虎難下,便果斷對著汪福海磕了三個響頭,叫道:“干爹!”
一不做二不休,又對著汪夫人同樣磕了三個響頭,叫道:“干娘!”
汪大人夫妻便一夜之間多了兩個兒子,一時興奮的難以溢于言表,問了沈今竹生辰,得知其小兩個兒子半歲,沈今竹也不矜持,直接叫道:“大哥、二哥!”
居然和狐貍精成了兄弟,汪祿麒回道:“三弟!”,那汪祿麟好一陣才回過神來,勉強接受了一下子有一兄一弟的事實,也叫了聲三弟。
七年籠罩在心頭的霧霾一掃而空,汪福海喝著梅子酒看著三個“兒子”焚香結拜成“兄弟”,不僅心情大好,還開著玩笑說道:“今日好像是三國里劉關張桃園三結義了!”
火頭僧給的膏藥極好用,沈今竹雙頰的粉嫩痂已經漸漸轉黑了,乍一看上去還真挺像三弟張飛的絡腮胡子,眾人聽了,好一陣笑。
“一家人”其樂融融吃了一頓認親酒,不知不覺已華燈初上,一錦衣衛過來說道:“大人,住持派了知客僧來,說請大人和家眷移步放生臺,放生祈福大會快要開始了。”
☆、第46章 情迷眼太監似周郎,放生臺慘變殺生臺
無論南北錦衣衛,大多都是世襲,汪家錦衣衛三品同知傳到汪福海這里已經是第七代了,或許這個很有前途的職業殺戮太重,傷了福報,汪家從第二代開始就是一脈單傳,汪福海是第六代單傳,而且命理極硬,十七歲就成親了,五年之內連克死了兩位夫人,子息全無,金陵城有待嫁女兒的家里聽到汪福海的名字是聞風喪膽,疼愛女兒的人家都不敢讓汪家請的媒婆進門。汪福海就一直單身,終于在三十五歲時娶了第三任汪夫人,三年后,汪夫人生下雙胞胎兒子。
當時一手一個抱著兩個兒子的汪福海喜極而泣,去祠堂哭了大半夜,說祖宗保佑,兩個兒子身體都康健,汪家終于擺脫了一脈單傳的毒咒。從此以后,汪大人對這嬌妻更是疼愛備至,汪家是按照“福祿壽喜”來排行,都說喜得麒麟兒,汪大人便給兒子們取名叫做汪祿麒、汪祿麟。
可惜好景不長在,兒子剛滿兩歲時,汪大人奉旨查私鹽大案,并大獲成功,一時間南京詔獄人滿為患,劊子手累的都揮不動刀了。為何?是因這走私私鹽定是官商土匪、私鹽販子和普通百姓相互勾結才能做到,一查就是一大串,而人都是有親朋好友的,因此這汪大人黑道白道都得罪了好些人。許多人都虎視眈眈,伺機報復反撲。
私鹽大案最大贏家的就是剛剛繼位不久的慶豐帝,借著此案除掉了好些不聽話的朝臣官員,并在抄沒家產時收獲頗豐,圣心大悅,封了當時還是千戶的汪大人為南京錦衣衛同知,須知當年汪大人雖在老汪大人死后,作為唯一的兒子繼承了官位,但這只是虛位,國家按照這個官職發放祿米養著你和家人,你成年后再去錦衣衛當差,一般都是先從底層做起,再看你的本事慢慢往上爬,不是說要你去真的當同知,有的能爬到比自身繼承還要高的官職,而有些沒本事或者不懂鉆營的,一輩子都只能在基層打滾了。
就在汪福海在官場最得意的時候,受到了此生最大的打擊——大兒子汪祿麒被人雇兇搶走了!并查出是私鹽大案的余孽所為,雖說最后找到了真兇,但是長子早就被轉賣了,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兒子,難度不小于大海撈針。兩個兒子又只剩下一個,兜兜轉轉的,又回到一脈單傳的怪圈里,汪福海很是消沉了一陣,無奈,這就是命運啊,誰能與天斗呢?
如今在雞鳴寺偶遇長子,并且還是中元節,汪福海頓時覺得,佛祖果然慈悲為懷,沒有拋棄汪家,凡是長子汪祿麒所求之事,沒有不依的,還順帶認了個干兒子,正欲借著酒興給干兒子取名字,住持派了和尚過來請,說放生會快要開始了,趕緊移步放生臺。
眾人聽了,放將取名一事暫時擱下,舉家赴放生臺,沈今竹這才一拍腦袋:糟糕!放生會即將開始,說好和那個父母被綁架的小沙彌一起去放生臺,伺機找懷義的,現在我成了汪福海的干兒子,那他怎么辦?
還真是瞌睡遇到枕頭,就在這時,錦衣衛帶了八個小沙彌過來了,說只有三個愿意回到父母身邊,其余八個均無歸處,愿意跟隨汪大人回家。當即還有好幾個小沙彌喜極而泣,對著汪大人一家磕頭,連叫“大恩人”,這其中便有那個被迫下毒的小沙彌。
此時這些小沙彌在汪夫人眼里看來,和即將被放生的小烏龜、鯉魚、野兔子等可憐無害的小動物差不多,不禁說道:“我們能在這佛門圣地相逢,都是上輩子修來的緣分,今晚一起去放生臺參加盂蘭盆會吧,明日一早,你們八個跟我們回家去,以后習文練武,重新做人,至于前途如何,就看你們各自的造化了。”
時間緊迫,加上汪祿麟并沒有那么多衣物可以分給這八個小沙彌,于是這些小孩子便就穿著僧衣跟在汪大人一家后面,他們有的興奮不已、有的若有所思,有的茫然不知所措,正如幾十年后,有的叮當入獄、有的平凡一生、有的眼看著起高樓,又轉眼間樓榻了,在邊關做了一輩子的苦役。
而有一個人少年得志,秋闈時得中南直隸解元,卻看破紅塵,重新入雞鳴寺出家當和尚,若干年后留發還俗,進京參加春闈,居然中了狀元,之后入翰林、外放當知縣、一路青云直上,在宦海沉浮,直到入了內閣,在內閣熬資歷,斗首輔,最終爬到內閣首輔大人的寶座上穩坐了二十年,輔佐了兩代帝王,成為一代名臣,留名青史。
當然,這都是后話了,不管這些小沙彌們有如何落魄或風光的將來,此時此刻,他們只是一群從煙熏火燎的寺廟大廚房被解救出來的小沙彌們,戰戰兢兢的跟在錦衣華服的汪大人一家背后,去奔赴他們人生第一次考驗——雞鳴寺山門下的放生臺,即將變成人間地獄!
此刻心里同樣忐忑不安的,還有雞鳴寺的曹國公府的李七夫人,想了一天一夜,李七夫人終于下定決心,哪怕得罪了太監懷義,給夫家和娘家帶來麻煩,也要堅持拒絕。她雖是商戶女出身,但也曉得禮義廉恥的,對夫家和婚姻不滿,這并不表示她想要以紅杏出墻找點樂子或者報復丈夫娶姨娘,給他戴上一頂綠油油的帽子強。李七夫人覺得,現在的生活雖不如意,但也能湊合的過,總比給太監做情婦被人輕賤要強些——哪怕是為了寶貝女兒李賢惠,她也不能給女兒招來罵名啊。
唉,真是個孽障啊,居然把吳訥的脖子都咬了一塊肉下來!這要我以后如何有臉去魏國公府走親戚?罷罷罷,不去便是了,橫豎那些真正的權貴也瞧不起落魄的曹國公府,何必上門被人打臉呢。
李七夫人找上了穿針引線的知客僧圓性,要圓性安排個地方讓她單獨拜見太監懷義,心里將反復練習過的措辭默背了幾次,打算將一匣子明珠還給懷義,羅敷自有夫,湘女本無情,還請公公另覓良緣。對,就這么說。
可是當懷義真正赴約而來,和李七夫人在小佛堂相會,孤(半)男寡女共居一室時,李七夫人看著穿著明顯精心打扮過了的懷義,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了。
懷義穿著初見時的那身大紅蟒衣、厚底皂靴,頭戴嵌寶紫金冠,那紫金冠上頭還插著兩根比胳膊還長、搖搖晃晃的雉尾!這樣一打扮,立刻顯得氣宇軒昂起來,好像戲文里頭三國大將周瑜的造型!曲有誤,周郎顧。文韜武略的周瑜是多少婦人的春閨夢里人呢!
李七夫人一怔,小佛堂頓時陷入尷尬境地,這懷義也是第一次勾搭公侯門的貴婦,一時也不知該說什么好,想想自己終究還是個男人(半個),要主動些,便張口找話題,說道:“我——嗯,待會要去放生會,所以穿的隆重些,并不是——不是——額,今天真熱,不過天快黑了,到了晚上就涼快起來,你不是也要去放生會?我已經給你提前準備了兩桶小金魚,你若是不嫌棄臟啊,還有一籠鴿子和鵪鶉——哦,橫豎有丫鬟幫忙放生,也臟不到你手上,這個——額。”
懷義語無倫次的瞎說一氣,氣氛越來越尷尬,李七夫人聽得云里霧里,幾次想打斷,都作罷了,一來是不敢,二來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起頭,腦子就像進了一窩蜜蜂,嗡嗡做響,最后連懷義動停止胡扯了,只是看著她,看著看著,目光開始躲閃避讓,想想又覺得不對,多漂亮的一個婦人,不拿正眼瞧人家,人家還以為我對她沒意思呢,于是懷義將目光釘死在李七夫人身上,連眼都不帶眨一下的。
李七夫人被瞧的汗毛直豎,更不敢開口了,她捧著匣子,雙手遞過去,說道:“這個——我——你拿好,我走了。”
言罷,李七夫人轉身逃也似的離開了,外頭把風的圓性覺得不對,莫非此女言辭拒絕了公公,怕公公怪罪,所以先跑了,圓性偷偷隔著窗戶往小佛堂里張望,只見懷義打開匣子,像個傻子似的對著匣子里的東西笑著,然后合上蓋子,像寶貝似的抱在胸口,也不讓別人拿著。
且說李七夫人“逃”回靜室,臉色緋紅,到浴房沐浴更衣了,才褪去臉上的潮紅,李七夫人對鏡梳妝,預備去山半腰的放生會,女兒李賢惠的臉被吳訥打傷了,一片片淤青和紅腫,就留在靜室養傷,不會跟去。丫鬟給李七夫人插上掩鬢釵,李七夫人突然瞧見鏡子里頭坐在羅漢床上的女兒拿著一樣圓溜溜的東西對著夕陽細看,心里咯噔一下,問道:“賢惠,你手里是什么?”
“明珠啊。”李賢惠說道:“在小匣子里拿的——我的臉被那吳家小子打傷,八成就要留疤的,聽說這明珠磨成粉最能除去疤痕了,我就全都倒出來了,準備回去磨粉用。哦,里頭還有幾顆上等的紅寶石,我用不著,全都放在您的箱籠里。”
轟隆,李七夫人尤遭雷擊,想著剛才手里的匣子明明也是沉甸甸的,隱約可聽見珠玉碰擊的聲音,怎么可能是空的呢?她顫抖著問道:“你——你在那個空匣子里裝了些什么?”
李賢惠想了想,說道:“我把您枕頭下的一對臂釧放進去了,大小剛剛好。”
臂釧,也叫臂纏金,將金銀拉長條纏成一圈圈的,套在手臂上做裝飾,可以用于洗手時挽住衣袖,因是女子貼身使用的,便普遍用于充當定情信物,有時候也充當春閨情【趣之物,蘇東坡有詩云:夜來春睡濃于酒,壓扁佳人臂纏金!
真是我前世的孽障!李七夫人看著李賢惠鼻青臉腫的臉,想發火也發不出,快要忍住血來,心想不行,明日一早我就帶著女兒回娘家去,這里是住不得了!今晚放生會一定要向懷義公公說清楚,那臂釧不是我要送的,真是一場誤會啊!
與此同時,城北大營的陸指揮使也整裝待發準備去放生臺,手下的精銳也都嚴陣以待,準備護送魏國公的外孫女吳敏參加放生大會——這是吳敏親自要求的,說要去為亡母祈福,又聽說這是金陵城最大的放生會,有萬人參加,怕人多擁擠,魏國公派來的十八名親兵人手不夠,便請求陸指揮使調動兵士保護,陸指揮使欣然允了,還親自帶隊護衛,確保萬無一失。
吳訥因脖子有傷,被吳敏強行留在寺廟休息,并將外祖父的十八名親兵、還有陸指揮使派來的護衛精銳一百人分了一半給吳訥,自己身著玄色道袍,扮作男孩,在陸指揮使等人的前呼后擁之下,往放生臺而去。
走到半道上,陸指揮使被兩個探子攔住了,低聲說道:“陸大人,城北太子湖附近又有發現!我們在一個懸崖底下,找到一個墜崖小孩子的尸體,臉和腿都被野狼啃掉了,但從光頭、身下器官和身上衣服碎片來看,應該是個小沙彌。”
“小沙彌?”陸指揮使聽說不是女孩子,心不再懸起,還好,不是國公爺要找的沈今竹就行,說道:“加派人手,繼續尋找。”
一個探子說道:“陸大人,這小沙彌有些蹊蹺,屬下去問過寺廟的僧人,說是昨天新來了十三個小沙彌,都在大廚房打雜,十三張賣身契都能對的上,并沒有少一個人,如果懸崖下摔死的小沙彌是這十三人當中的,那就說明莫名其妙多出一個人來,而這個人,從年齡上看,應該是我們要找的孩子。”
居然還有這一層聯系!陸指揮使恍然大悟,忙低聲追問道:“你見過這十三個小沙彌了?拿出畫像一個個核對沒有,有相似的嗎?”
那探子說道:“屬下們擔心誤事,就兵分兩路,屬下兩人跑過來給大人報信,他們已經去了十三個小沙彌打雜的大廚房,拿著畫像比這細看,相信很快會水落石出!”
這樣啊!陸指揮使很是糾結,怎么辦?是該繼續陪著吳敏去放生臺呢,還是去寺廟大廚房找沈今竹?想了想,算了,魏國公親外孫女肯定是瞻園一個表小姐要重要的多吧,橫豎我的人已經包圍了雞鳴寺,還已經去了大廚房,這表小姐總不能插著翅膀飛了吧。
念于此,陸指揮使說道:“你們兩個去大廚房,若是找到了畫像中人,趕緊帶到我的院里保護起來,除了我和國公爺的手令,任何人都不能見。”
這時,陸指揮使身邊的一個親兵提醒道:“大人,您院子里留的人不多,精銳都派到吳家少爺那里守著了,不如將畫像中人送到吳少爺院里一起保護,免得分【身乏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