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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到底被人問候了死去的母親,吳訥握緊拳頭說道:“你——太可惡了!看你樣子也是千金小姐,怎么出口就像瘋犬罵人?你娘沒叫教導你說人話嗎?”
這話恰好也戳痛了剛剛被母親訓斥過的李賢惠,聽到這話,貓炸毛似的尖叫一聲,揮著雙手過來往吳訥臉上抓去,吳訥觸不及防,臉上立刻中招,臉上七【八道紅痕立顯,本家和外祖家都是武將世家,他五歲就開始扎馬練拳打基礎了,論理對付七歲的李賢惠不成問題,可是這女孩子打架,最喜歡抓臉、扯小辮,咬人耳朵,俗話說亂拳打死師傅,這女孩兒發瘋如貓炸毛一樣,都是不好惹的。
李賢惠見吳訥又愣住了,便又開始揮拳乘勝追擊,還邊打罵道:“你這個殺千刀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敢欺負到我頭上來,我打死你!”
其實李賢惠并不知道吳訥果真是喪母的,她只是罵的順口,覺得這句話不帶臟字,又能打擊人,太好用了而已。一個國公府小姐,總不能罵“小婦”養的,或者“表子”養的這樣的臟話吧。
臉上生疼,又再次被辱及母親,縱使我佛轉世也不能忍了,吳訥奮起反抗,朝著李賢惠肚子就是一腳,李賢惠仰倒,倒地時還拉著吳訥的手不肯放,兩人便一起倒在古槐樹底下互相廝打。
沈今竹看著這一幕戲曲性的變化,頓時目瞪口呆:這好像是我引起來的禍端吧,不對,要不是這臭丫頭先要打我,我也不會抓一把沙土撒她一頭一臉啊。這臭丫頭嘴里不干不凈的,罵什么有娘生沒娘養,這不就是罵我嗎?唉,這個小男孩太無辜了,此刻臉上肯定比我還疼。見李賢惠被吳訥連揍了好幾拳,鼻血飛濺,又覺得解氣,又見李賢惠彪悍的一口咬在吳訥的脖子不放,沈今竹感同身受的倒吸了口涼氣,正欲沖過去給吳訥解圍,吳敏和齊嬤嬤沖出來了,沈今竹又瑟縮回假山里去。
恰好在這時,李賢惠的奶嬤嬤找上來了,見古槐樹下的動靜,忙跑過去看,見到李賢惠滿嘴是血的坐在樹下嚎哭,吳敏拿著帕子堵住吳訥脖子里流出的血,吳訥臉色蒼白,似乎被咬中了要害似的,差點嚇暈過去,忙抱著李賢惠,惡人先告狀哭喊道:“我的小姐咧!你是我奶【大的,連哄睡不敢用力拍著,這倒好,被人打的鼻青臉腫,疼在你身痛在我心啊!看著小姐受苦,我還不如撞樹死了算了,豁出去這條賤命不要,老天爺啊!我活夠了,我們小姐還小,你千萬別收他,要收就收我吧!”
吳敏擔心弟弟被咬中咽喉,聽這奶娘要死要活的瞎叫嚷,不禁怒道:“她不過是皮外傷,你趕緊抱著你家小姐回去找大夫是正經,耽誤了治療,你家夫人怪罪下來,你擔待得起嗎!”
秋水早就跑出去找小沙彌請大夫去了,一旁巡視的城北大營的兵士聽見了,攔著秋水問道:“你說一個小孩子受傷了?他在那里?帶我們去瞧瞧!”
這秋水是個潑辣的,無論在靖海侯府還是金陵瞻園,都是敢橫著走的牙尖嘴利丫鬟,平日里見這種兵士都嫌棄臟臭,遠遠命人走開,今天無端被兩個兵士攔了路,還要見小主人,便大罵:“不長眼的東西!我們家的小姐少爺豈是你說見就見的?里頭是魏國公的親外孫外孫女,趕緊給我讓開路來,否則叫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世代魏國公都是鎮守金陵的,統領三軍保護南都,那個當兵不知道?昨日陸指揮使得到魏國公的飛鴿傳書,除了要查沈今竹的下落,還要求陸指揮使暗中保護吳敏和吳訥,其實吳敏和吳訥只要出了香客的大院子,外頭都有魏國公的親兵跟著保護,很是安全,而沈今竹只有兩個丫鬟伺候,當然會容易得手了。
即使這樣,魏國公還是不太放心,要陸指揮使派城北大營的人多一層保護,兩個兵士一聽小少爺受傷,趕緊此事稟告給了城北大營陸指揮使。
陸指揮使在雞鳴山附近連搜了快兩天,幾乎是一無所獲,只有昨天城北城墻上烽火臺有急報,說太子湖有個小島著火了,他親自帶隊駕船去了太子湖,島上全是易燃的蘆葦,等他到時,小島早就燒成了焦炭,即使有線索也都燒沒了,倒是發現有茅屋和船只靠岸插木樁的痕跡,老兵推測說可能捕魚的在這里停靠,生火做飯,火星被風吹起,點燃蘆葦,整個小島就燒起來,捕魚的怕事,就劃船走了。陸指揮使不甘心就這么無功而返,命軍士將太子湖全部搜索一遍,只是那時天色已黑,不方便行事,當晚便在太子湖邊扎營,明日天亮就行動。
現在天亮了快兩個時辰,還沒有收到飛鴿傳書,陸指揮使有些著急,這如何向魏國公交差呢?就在這時,兩個士兵進來稟告說魏國公的親外孫受傷了,聽到這話,陸指揮使心中大急:頭一樁事情還沒有解決,吳訥又受傷了!大罵道:“你們都是飯桶啊,保護一個小孩子都做不到!”
士兵們喊冤,說道:“里頭都是官家女眷,屬下進去不得,連國公爺的親兵們也只是在外頭跟著,不能入園半步——懷義公公發了話,誰不敢擅闖啊,屬下也是沒法子。”
這個死太監!陸指揮使親自帶著軍醫到了吳訥姐弟的院門口,道明來意,此時小沙彌請的大夫還沒來,雖對軍醫的醫術存在疑慮,齊嬤嬤還是讓陸指揮使和軍醫進院子查看吳訥的傷勢。
吳敏已經十歲,她站在屏風后面焦急等待,軍醫查看了傷勢,說道:“無妨的,只是皮外傷,上點藥就好,這幾日都不要碰水。不過還是挺兇險,再差一個指頭的距離,咬到氣管就麻煩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吳敏隔著屏風一拜,說道:“多謝陸指揮使,多謝軍醫相助。”
陸指揮使說道:“姑娘客氣了,魏國公對我們城北大營恩重如山,能幫助小少爺也是我們的榮幸。”
軍醫則忙說不敢,他手上有現成的膏藥,親手為吳訥敷上藥膏并包扎妥當,并叮囑說道:“天氣太熱,小心出汗,這汗水留在傷口上會影響愈合,雞鳴寺在山上,早晚是涼快的,就是中午有些熱,小少爺的房間最好擺上冰盆驅除暑熱。”
齊嬤嬤等人記下,陸指揮使說道:“我這就去寺里要冰,命士兵抬過來——小少爺怎么會傷到頸脖這個要害處?莫非這寺里有賊人?”
吳訥已經將他和李賢惠廝打的原因說出來了,吳敏深厭李賢惠所言所行,只是礙于太夫人的面子,不好說什么,只得說道:“陸指揮使放心,不過是小孩子間的爭吵,下手沒個輕重,既是無礙,就不用追究什么了。”
陸指揮使應下,雖說如此,也偷偷命兵士找個知情的問問:是誰那么大膽子敢咬魏國公的親外孫?
沈今竹提著空食盒回到大廚房,剛端上粥碗喝了兩口,外頭就有士兵來找她,問道:“今早是你往女香客院落西南角的小院送飯是不是?”
沈今竹點頭哈腰道:“正是小僧。”
士兵問道:“可曾見過小孩子打架?仔細說來聽聽,若有半句謊言,小心挨軍棍。”
沈今竹當然不會把自己扯進去,她隱去自己,只是說她遠遠看著,聽不真切兩個孩子在爭吵些什么,最后打起來了,那個女孩子被下人抱走了,走到近處時,隱約聽見那仆婦好像說那個咬人的小姑娘是曹國公府的小姐。
士兵問出了罪魁禍首,就回去交差了,陸指揮使聽說是曹國公府的小姐,不禁暗道: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魏國公的母親是曹國公府嫡長女,國公爺有一半曹國公李家人的血統呢。算起來吳訥和那位咬人的小姐還是姑表關系,姑表親,輩輩親,打斷骨頭連著筋,不過是咬了一口脖子,比打斷骨頭輕多了,人家咬完賠禮道歉還是親戚,我就不要摻合進去了。
陸指揮使出身金陵城軍旅世家,老祖宗是太【祖爺封的世襲千戶,將門虎子,如今三十而立之年就混到正三品的指揮使,算是青年才俊了。在太平年月當兵能混的這么好,肯定不是上陣打仗贏得的,靠的人脈關系、機遇和鉆營。陸指揮使聽過世的父親講過魏國公府的各種傳聞和八卦,比如太夫人還是魏國公夫人的時候,與當時的曹國公不和,那一代曹國公是太夫人的親弟弟,叫做李天意,出了名的敗家子,太夫人和夫婿回娘家勸曹國公改邪歸正,繼承家門榮光,這曹國公不僅不聽勸,還借酒裝瘋打了太夫人的夫婿,太夫人氣得給了曹國公一巴掌,還發誓說她有生之年,不會踏入曹國公府一步。
后來太夫人果然沒再去曹國公府,連弟弟過世,都沒有去祭拜,只是魏國公帶著孩子們去曹國公府給舅舅上香。
所以說嘛,不管親戚之間怎么鬧騰,最后還是要握手言和的,這一輩不和還有下一輩牽連著,我要真去找曹國公府的麻煩,就是太沒眼色,不過,吳訥受傷一事,還是要飛鴿傳書給國公爺知道,將前因后果講清楚。
陸指揮使提筆寫好字條,要親兵立刻飛鴿傳書,正在這時,外頭有人來報,說在太子湖搜到可疑的被遺棄船只,還有一個書箱子等物件,那書箱和船只上還插著箭呢!
☆、第43章 龍驛甕中捉金家,夾竹桃妯娌相猜疑
慶豐八年,七月十五,中元節。
金釵和父親在站在繡球山下的儀鳳門大街上,街上火燭店的生意最為火爆,這是賺的是死人錢,所以老板盡管賺的盆滿缽滿,也不敢面露笑顏,一捆捆香燭紙錢被路過行人裝在車里,紛紛趕去城外上墳去了。
這已經是父女倆第二次來到儀鳳門,昨天早上被瞻園的人送到這里,解開他們的手腳,還扔給金銀若干,要他們走,金釵不敢相信,她和父親就這么放出來了?金爹低聲道:“恐怕是金大他們拿到了國公府把柄,交換我們的性命。”
金釵難以置信:“爹爹是說——大哥他們拿到金書鐵卷了?這怎么可能?我和玉釵找了那么久都沒有找到,怎么我們被關進牢獄,玉釵就得手了?”
金爹不愧為當了幾十年內鬼的老鬼了,他說道:“不會那么巧的,金書鐵卷是主人的傳家寶,你哥哥和玉釵如何敢擅動?八成是玉釵和你哥哥拿著假金書鐵卷哄他們先放我們出來吧。”
想起前夜噩夢般的精神折磨,金釵面如死灰,說道:“可是,國公府怎么會輕易上當?爹爹,我們還分開逃吧,我怕連累您和哥哥。”
金爹疼惜的看著女兒,嘆道:“傻閨女,國公府那么多眼線,即使我們分開逃,背后也都有人暗暗跟著。何況你大哥情意重,他不會輕易放棄我們,我們暫且一試,若能逃過最好,若逃不出——”
金爹指著街頭賣耗子藥和賣西瓜刀鋪子說道:“我們準備一些上路的東西,去黃泉等著一家團圓,來世再做父女吧。”
兩人都存了死志,反而不怕了什么了,父女倆還有心情在街邊小攤上吃了一籠小籠包子,想著黃泉路上,還能做個飽鬼。吃罷包子,一個車夫趕著騾車過來了,看著父女倆的長相打扮,問道:“兩位可是金姓父女?有個人提前給了車錢,要我送你們去定淮門。”
言罷,還塞給金爹一個字條,金爹展開一看,果然是大兒子的筆跡,說是要他們跟著車夫走,在定淮門下車后,進城門,在定淮門大街左邊的第二個客棧里頭歇息,他已經付了三天房錢,定好房間,房間臥室的被褥底下放著明日逃跑的路線和方案,閱后即焚。
金爹將紙條放在嘴里嚼了嚼,喝了一碗豆漿咽下去,牽著閨女上了車,按照兒子的指示住店燒紙,一路上包括進店休息都感覺有可疑的人盯著他們,金爹住進兒子定的房間,關上蚊帳,這才揭開被褥找紙條看著,牢牢記在心里,怕被人發現,還是悄悄撕成碎片咽下去了,當日就在客棧睡著,半步都不踏出房門,到了天快黑的時候,金爹突然叫起女兒,出了店門雇了一輛馬車,趕在關城門之前出城,一路向南,到外城江東門大街的客棧下車住店,次日一早,雇了車復又到了昨天早上的儀鳳門,來來回回的折騰,希望能甩掉一些眼線。
儀鳳門大街,父女倆又到了昨日吃小籠包子的地方,金爹叫了三籠,要店小二用油紙包著帶走,今日是中元節,許多人都要趕著去城外上墳去,像金爹這樣打包帶干糧出行的人不在少數,店小二熟練的將油紙包纏上棉線包好,遞給金爹,金爹見店小二生氣勃勃的一張臉,心想我還不知能不能活到明天呢,干脆行個善,給他點好東西吧。
金爹將褡褳里頭十兩一錠的銀子給了小二,說剩下的都是賞錢,言罷,不等店小二有所反應,拉著閨女就走了。等店小二回過神來去追時,父女倆已經消失在出城上墳的大軍之中。
金爹父女跨過護城河上的儀鳳橋,向北拐到鮮魚巷。這為何叫做鮮魚巷?實則這條大街后面有一條河流直通長江!從大海捕撈的海魚、從湖廣之地運來的鮮魚、還有從長江捕撈的江魚都是從這條河流運到鮮魚巷里交易。鮮魚巷做的都是大宗魚買賣,簡單就是說,就是只做批發,不搞零售,這些魚被魚販們通過護城河轉陸運到金陵百姓買菜的集市,或者沿著橫穿金陵城的秦淮河運到城內的桃葉渡等渡口碼頭,再次二次倒手給城內的魚販子。
鮮魚巷,店主將一桶桶鮮魚擺在店鋪前面,有意的魚販上前詢價,談得來的,就直接引到店鋪后面的河道里,上船一手交魚,一手交銀子,這其中還包括運費和通關的稅銀——凡是買賣貨物,無論通過水路還是陸路進城,過關都交稅,一般一船魚重約兩百斤,要收一貫錢的稅,也就是說只要進城,這價格就至少翻倍,當然了,金陵最不缺的就是有錢人,這鮮魚、尤其是鰣魚等貴重的魚類,基本到岸就搶光了。買房說清楚交貨的碼頭,這店主便命船夫將船撐過去,以手印或者其他印信收訖,這交易算是徹底完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