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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意要是聽勸,他就不是李景隆在世了,對妹子出言不遜、借著酒興將妹夫魏國公打傷;李天仁上前拉架,向姐夫賠禮道歉,他反而譏笑弟弟是偽君子,看著他一直生不出兒子,整日裝模作樣當好人,其實是找機會害死他,謀奪曹國公世代罔替的爵位!
這下給兄妹和兄弟感情判了斬立決!李天淑氣得給了哥哥一耳光,發誓此生永不踏進曹國公府半步,和相公回瞻園去了;李天仁心灰意冷,收拾收拾離家出走了。三十年后李天意毫不意外的死于酒色(話說這樣糟蹋自己居然還活了那么久真是對不起啊),嫡長子承爵,一切塵埃落定,李天仁才帶著兒子回國公府拜祭親哥哥。
這三十年里,李天仁做游商,娶的也是商人之女,妻子已經去世,畢生只有一子,從未考慮再娶,此子走的是科舉這條路,李天淑很是喜歡這個侄兒,為他捐了監生,在國子監讀書,侄兒也很爭氣,秋闈春闈喜報連連,最終中了三甲同進士,有姑父魏國公做靠山,侄兒官運亨通,最高做到了順天府尹,可惜四十歲時一病去了,留下李賢君這個獨女。侄兒臨死前曾經寫信給太夫人這個姑母,請她照顧女兒,太夫人立刻派人去京城接侄孫女,憐她父母雙亡,平日里愛若珍寶,一絲委屈都不肯讓她受著,這李賢君也不像某些人那樣持寵而嬌(沈今竹:是在說我嗎?),她性子溫潤平和,瞻園上下都很喜歡她。
李賢君身世和沈今竹有些相似——母親都是難產而亡。福嬤嬤向沈今竹說過李賢君身世,李賢君也通過太夫人知道沈今竹,所以兩人今日雖然初次見面,卻有種莫名的心心相惜之感。
太夫人要李賢君引見瞻園諸位姑娘,李賢君親親熱熱的牽著她的手,按照輩分和年齡逐個介紹。說起家族繁盛,一個重要的指標就是繁殖能力和存活率,瞻園四房人口,四代同堂,今日在涼棚里有欲說還羞的待嫁熟女、卻把青梅嗅的豆蔻少女、也有玉雪可愛三四歲的小姑娘。
瞻園老祖宗徐達是鳳陽鄉下農夫,不過經過好幾代美貌基因的改良,加上養尊處優的生活,瞻園的姑娘們個個是貌美自不必說。
先是三小姐徐碧若,十六歲,魏國公夫人的幺女,據說正在說親事,齊腰長發已經可以梳成任何一種發髻了,和這群才留頭或者還是光頭的小妹妹、小侄女們說不到一處去,方才向沈佩蘭行禮后,就一直坐在藤椅上繡帕子,和沈今竹照面,她夸贊道:“表妹這雙眼睛長的好,亮若星辰,正巧我今日繡了帕子,正是一叢竹子呢,這是老天要逼著我把這帕子做見面禮送給表妹么?哎呀,這如何是好?今夏我手里就這么一件繡品,送給表妹,我拿什么給教養嬤嬤交差去?”
徐碧若一番話讓沈今竹有知己之感:原來公府小姐也有不喜歡繡花的呢,頓時對徐碧若先生好感,激動之余,忘記了沈佩蘭的教誨,脫口而出道:“我有一匣子帕子呢,這個表姐自己留著交差吧。”
哄!這群姑娘們又笑起來,太夫人也莞爾道:“都是快說親的大姑娘了,還捉弄表妹,三丫頭,你該不該罰。”
徐碧若笑道:“罰得罰得,這個表妹性格直爽,我甚是喜歡,祖母說罰我什么好?什么都行,這帕子要留著。”
清風徐徐,將涼棚里的笑聲帶的很遠,太夫人笑指著徐碧若的腰間:“這個你可舍得?”
眾人目光都瞧著她腰間掛著的銀鎏金鏤空花鳥球形香熏,胭脂堆里有一個看似年齡和沈今竹相仿的女孩揶揄道:“三姐姐,這是你最喜歡的香薰球呢,據說還是唐朝的古物,真舍得給?”
“這有什么不舍得,正所謂千金易得,知己難求。”徐碧若解開銀鏈子,將香囊親手系在沈今竹的腰間,“今竹表妹對我的脾氣,我就樂意給她。”
沈今竹方才失言,有些懊悔,這會子又得了這么貴重的禮物——其實皇宮她都小住過,什么珍寶沒見過?關鍵是福嬤嬤講過,平輩之間是不需要用送見面禮的,這徐碧若送的唐朝古香薰球,到底要還是不要?不要,推來讓去尷尬,小家子氣;就這樣大刺刺接了,會不會顯得眼皮淺?頓時覺得頭疼:好麻煩啊,能不能像以前那樣,祖母挑眉我就接著,祖母眨眼睛我就推了,根本不用自己想。嗚嗚,祖母我好想你!
沈佩蘭上前解圍道:“你們表姐妹一見如故,莫要拘禮了。”這便是要沈今竹收下。
徐碧若好像也意識到沈今竹為難,她笑嘻嘻的說道:“香薰球也不是白給的,我瞧著表妹身上像披帛的云肩好看的緊,等不急針線房上做新的了,這云肩送我可好?”
沈今竹忙取了云肩,踮著腳尖親手將云肩掛在徐碧若的脖子上,徐壁若美滋滋的摸著垂下到小腿的飄帶,走到太夫人跟前轉一圈,“你們說說,吾與表妹孰美?”
恰好沈今竹最近也讀過《戰國策》鄒忌諷秦王納諫一篇,鄒忌高八尺,自負模樣俊美,聽說城北徐公更美,于是問妻妾、問門客誰更美,答案當然是他比徐公美,鄒忌以此為例子勸諫秦王莫要偏聽偏信,應該廣開言路,多聽逆耳之音。
她雖不像中過南直隸解元的父親那樣有過目不忘的本事,記性也算是不錯了,聽徐碧若如此問,想著恰好徐碧若也姓徐,正好替換城北徐公,便隨口答道:“君美甚,吾何能及徐姐姐也!”
哄!涼棚內笑聲彼起彼伏,都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女孩子,即便是方才徐碧若那句“孰美”沒反應過來,沈今竹接上的這句大家就都明白了,只有那三四歲還沒開蒙讀書的小女孩面面相覷,不知大家所笑何事。太夫人樂的直敲身邊的黃花梨炕幾,“果然是一見如故,這都能想到一處去,以后更加和睦了。”
沈今竹有種他鄉遇故知之感,心情大好,誠惶誠恐之意全消,接下來和其他女孩們相認中規中矩,沒有出什么小插曲。
李賢君介紹完徐壁若之后,就是寄居在瞻園的吳敏,年方十歲,據福嬤嬤所講,吳敏的母親是國公府嫡長女、徐碧若的親大姐,嫁給靖海侯世子,將來妥妥的靖海侯夫人。可惜世子夫人生了吳敏吳訥一雙兒女后一病去了;靖海侯世子再娶,據說吳敏吳訥姐弟兩個和繼母關系很不好。
姐弟倆個和沈家的雙胞胎敏哥兒和訥哥兒重名,因此沈今竹影響深刻,當福嬤嬤講到這里,沈今竹在京城和繼母也經常鬧呢,不禁更加好奇了,問道:“怎么個不好法?”
福嬤嬤囁嚅片刻,還是說出實情:“兩年前,吳敏才八歲呢,借著去廟里閉門給去世的大姑太太抄經書,帶著六歲的弟弟,還有大姑奶奶的陪房等人偷偷從泉州府的縣登船到南京!”
當時沈今竹的第一反應是“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原來這世上還真有和她一模一樣不堪忍受繼母,千里之外偷跑的,而且都選擇坐船!
靖海侯世子知道消息,連忙驅船來追,雖說晚了一日,但世子的船快啊,從一氣追到南京,來勢兇猛,當時南京水軍還以為是倭寇追商船,急報給守備南京的魏國公,此前倭寇在東南沿海活動猖獗,但從不敢來南京,魏國公急忙召集水軍迎戰,兩軍在海上對壘,才知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識自家人。
吳敏吳訥姐弟兩個從租借的商船到了外祖父魏國公的戰船,哭訴繼母如何如何不好,家人被蒙蔽云云,魏國公氣的七竅生煙,差點沒當場開炮把女婿靖海侯世子的船給炸飛了。
偏偏靖海侯世子是個愣小子,明知事情鬧大了,卻不肯做低伏小給魏國公賠罪,反而氣急敗壞叫兒女趕緊和他回侯府去,一口一個“逆女”、“小畜生”不聽話,回去如何懲罰云云。
隨父出戰的五少爺徐棟那年才十五,年輕氣盛,尚未婚配,見外甥們哭成小淚人兒,父親氣的臉色發白,一時怒火攻心,一炮轟斷了靖海侯世子的副帆,差點將世子的頭當場開瓢!
須知福建水師和南京水師本來因軍功、軍餉等事情積怨良久,見少主受傷,手下又是憤怒、又是害怕回去不好和靖海侯交代,干脆下令打了一炮以換以顏色。炮手當然不敢瞄準,這一炮自然打在了海上。
大人倒罷了,吳敏吳訥兩個孩子那里見過這個場面?可憐姐弟兩個相擁而泣道:“父親要打死我們,嗚嗚,父親不要我們了。”
臥槽這是女婿還是倭寇?這下連魏國公都不能忍了!下令炮手還擊,兩軍在海上隔空對轟,炮彈全都打在海里,無數魚蝦躺槍命喪當場,魂入龍宮,最后福州水師彈盡,灰溜溜走了。
原本魏國公是要將大女兒的靈位棺槨從運回南京家族墓地鐘山安葬,將外孫女和外孫改為徐姓,從此和靖海侯府反目成仇的。后來靖海侯親自帶著世子來南京負荊請罪,并請了南京守備太監懷忠說和,兩家算是握手言和,只是以后關系冷淡,不如從前,吳敏吳訥一直留在瞻園,靖海侯時常派人來接,魏國公夫人只是不肯放人。
兄妹倆一住就是兩年,靖海侯府那邊幾乎每月都有船來送東西,每次都裝滿整個船艙,有姐弟倆的,也有送給瞻園諸人的,魏國公夫人也從未松口。
沈今竹初見吳敏時,吳敏正用衣袖掩唇而笑,還學著她的話,說:“君美甚,吾何能及徐姐姐也!今竹表姨真是個妙人,以后經常找我玩兒。”
談笑風生的,絲毫不見眼底有陰霾,仿佛兩年前外祖父和父親在海上互毆之事不存在,沈今竹很是佩服,忙說道:“我比你小呢,表姨萬萬不敢應的,以后叫我名字就行。”
這又不是自家一畝三分地,烏衣巷比沈今竹大兩歲的沈芳菊叫她姑姑,但在瞻園這復雜的親戚關系還是直接叫名字吧,何況吳敏方才和李賢君說話時,也是直呼其名。
吳敏過后,便是徐碧華,這徐碧華是二房的嫡女,徐二爺在福州水師提督府任右提督,二房很少回南京,連孩子們的排行都是單獨的,比如嫡長女徐碧華在福州時都叫大小姐,被送到瞻園陪伴太夫人,替徐二爺夫婦盡孝道。瞻園根據她的年齡改口叫四小姐。
據福嬤嬤講,和福州并不太遠,靖海侯和徐二爺都在福州水師,靖海侯是大都督,徐二爺是右都督,上下級關系。吳敏姐弟要逃出,不找徐二爺這個親外叔祖父幫忙,而是直接來南京,恐怕是因大房和二房關系一直淡淡的原因,都是嫡親姨媽,吳敏平日和徐壁華來往甚少,這其中必有原因,叮囑沈今竹謹言慎行,當做不知道就成,多說多錯。
聽到這里,沈今竹大呼頭疼:“既然要當做不知道,您干嘛要講給我聽啊!瞻園好麻煩!難怪祖母去瞻園做客很少帶我去哩!”
福嬤嬤繼續苦口婆心,“不知道和裝不知道區別大著呢,你要把握好分寸,否則呀,得罪一大把人呢,你要四夫人把臉往那擱?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給人賠禮道歉么?”
就這樣,沈今竹和涼棚里的姑娘們廝見了大半,福嬤嬤交代的話和現實中的人對上號了,李賢君停在一對和沈今竹年齡相仿的雙胞胎姐妹處,說:“這是三房的兩位表妹,碧池和碧蓮,據說當年表妹出生時,池塘蓮花突發異香,所以得名于此呢。”
徐碧池和徐碧蓮姐妹,三房庶出的小姐,是沈今竹的老熟人,因為五歲時沈老太太帶她來瞻園做客,她和這對姐妹打過架,姐妹合力,還比她大一歲,都抵不過她無敵亂拳,從此以后,沈老太太再也沒帶她踏入瞻園半步。
☆、第19章 爭鳳蝶三女揮粉拳,捐香油峨嵋始現身
三年前,金秋八月,魏國公太夫人七十大壽,瞻園高朋滿座,前來拜壽的客人絡繹不絕,當然不是每個人都能在太夫人跟前磕頭祝壽,沈老太太也怕熊孩子鬧騰,干脆命她混在一堆孩子中遠遠的隔著簾子磕了頭、領了紅包,命丫鬟帶著她出去玩耍。
瞻園在東花園圈了塊地,請耍百戲的班子在這里表演雜技、幻術,還有猴戲,貓狗鉆火圈等十幾種游戲,小孩子們不耐煩看戲,都在這里玩耍看百戲。瞻園請的都是頂尖百戲班子的拿手好戲,比集市上的精彩多了,丫鬟自己看迷了,沒留神身邊座位已空,沈今竹溜去花叢中撲蝶,和一個小姑娘起了爭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