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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動靜可不小,白夫人驀地看見許多陌生面孔分散到各個房間收拾東西,登記照冊,連自己的臥房都不例外,驚呼道:“青天白日的,你們安敢擅闖民宅?!”
“白夫人,我們家小姐已經和您兒子和離了,這房子是我們沈家租的,從此女嫁男娶各不相干?!惫軏邒咂ばθ獠恍φf道:“麻煩您請起來說話,您躺著的貴妃榻是我們小姐的陪嫁,我要查看有沒有毀損,記在帳上的?!?
白夫人一愣,兩個婆子上去將她從貴妃榻上拉開,掀開褥子細細檢查一番,點點頭。管嬤嬤說道:“紫檀梅花錦地貴妃榻一張?!币慌缘群虻馁~房筆如走龍般記下。
“豈有此理!”白夫人氣得渾身發抖,順手抓起案上的茶盅摔在地上。
祝媒婆忙拉著白夫人的手勸道:“君子動口不動手呢,萬事好商量,莫要動氣?!?
白夫人厭惡的拍開祝媒婆,“你少來這里裝好人!三姑六婆,有幾個是好東西!你也配說君子?!敢情是怕我向你討回謝媒錢吧?你放心,我才懶得討要,那十兩銀子就當給你做棺材本了!”
祝媒婆早就歷練出了唾面自干的本領,她賠笑道:“我不配說君子,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小人謝過您給的棺材本,白灝和沈小姐的親事是小人做的媒,小人希望你們好聚好散,莫要斗氣了。”
“啊也!”管嬤嬤心痛的撿起一個碎片,對著夕陽嘆道:“是官窯梅花三弄甜白瓷,小姐陪嫁里最貴重的一套茶具,自己舍不得用,孝敬給您使,您不知珍惜,隨手就砸了,哎喲喲,碎了一個,這一套茶具就廢了,先記下,以后找白家怎么描賠,還要回去請大少奶奶示下。”
白夫人怒火更炙,卻再也不敢亂摔東西,厲聲道:“刁奴休得欺我!我兒成親三日,新婚燕爾,夫唱婦隨,如何會和離?刁奴乘我兒和兒媳去岳父歸寧,假傳消息謀奪我白家家產,管家!還不快去順天府報官!”
這老婦果然難纏,不見棺材不落淚,管嬤嬤說道:“白夫人盡管去報官,我們一大撥人在這里清點嫁妝,您也知道,除了這屋子里的家具等大家伙式,還有六十四抬手插不進的嫁妝,一時半會這事也做不完,跑不了的。”
“不過呢,沈白兩家畢竟做過兒女親家,您可別怪我沒有提醒您,順天府衙門有您兒子親手寫的和離文書,黑字白字的,我們少不了反訴你們白家誣告,加上謀奪我家小姐的嫁妝,這個罪名可不小,真要去打官司,貴公子去秋闈的資格有沒有還兩說呢?!?
祝媒婆連連點頭道:“白夫人,事已至此,可別鬧大了,您兒子確實寫了和離文書,我這個媒人做見證也簽字畫押了,不信您瞧,我手指甲縫里還有紅印泥呢?!?
秀才犯了罪,是要被取消秋闈資格的,白夫人忌憚兒子的前程,沒有再提報官的事。只是兒子還沒回來,即使祝媒婆指天發誓是真和離了,她也不敢確定,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八【九成是真的,還是干閨女說的對,沈家商戶出身,行事粗魯不懂規矩、不知廉恥——若真是那書香世家嫁閨女,別說只是立規矩,縱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沒有像沈家這樣成親三天就和離的啊!何況自己不過是稍微言語敲打了一下新媳婦,沒把她怎么樣嘛。
罷罷罷,這樣的親家不要也罷,等兒子高中了,什么樣的名門淑女娶不到,反正兒子不吃虧,還白睡了那小蹄子兩天,失了清白的女人,將來說破天也只能找個年紀大的鰥夫嫁了,做那現成的娘也夠惡心的。
惡毒是卑劣者療傷的神藥,白夫人很快恢復了精神,吩咐心腹收拾箱籠,從蘇州老家來南京是打算跟著兒子兒媳長住的,除了田畝房子家具被褥等粗笨過大的東西,能帶走的基本都歸置起來,套了騾車拉到南京。
看著自己的舊物被人從精致華麗的家具里清理出來,白夫人實在不甘心被灰溜溜的趕走,冷哼道:“沈家是沒人了嗎,派個奴婢抬嫁妝?!?
管嬤嬤笑道:“誰來說話,那也看看和誰說話。您一個白身,我們家老太太、大少奶奶可都有誥命的,少不得由我跑一趟,收拾收拾屋子了。”
那意思,就是把自己當破銅爛鐵掃地出門了,從來沒受過這種侮辱,白夫人欲駁幾句,又覺得和一個奴婢相罵實在有失身份,哽哽咽咽的就像被捏住了脖子的母雞,祝媒婆在一旁沒話找話,生怕白夫人一時受不住打擊,出了事就難辦了。
沈家清點嫁妝,白家收拾箱籠裝車,兩家的下人彼此瞪眼吐口水,時不時言語肢體摩擦幾句,粗人吵架,就像后世一群人在街頭比rap,語言和肢體都帶著韻腳節奏,都是殷切真誠熱情的問候對方所有長輩,無論這些長輩性別、年紀、美丑、甚至陰陽兩隔,都無法阻止他們欲發生某種關系的強烈愿望。同時以突破遺傳基因等等傳統學術角度,創造性的論證對方長輩和豬狗貓等動物的近親關系。
為了成親重新修繕過的院子彌漫著強烈的火藥味,三天前成親時響了一天的鞭炮都沒達到這個效果。
半個時辰后,兩家仆人不滿足口舌之爭,正欲把戰斗升級到拳腳,白灝的書童明月失魂落魄的跑進來疊聲道:“夫人夫人!少爺回來了!少爺被沈家人打了!還逼著少爺和少夫人和離!”
且說沈義然和沈三爺拉著白灝去衙門交和離文書,事畢后沈義然見白灝步履蹣跚、雙頰腫成豬頭樣,和離書寫的字字泣血,貌似對妹子還有深情,一路上口中還錘頭頓足悔過不迭,心里到底舍不下三年同窗之誼,去街頭藥店買了清淤消腫的傷藥,親自把白灝送回來。
聽明月這么一叫喚,沈義然的書童清泉氣得跳下車轅子,一腳踢向明月的后腰,“瞎嚷嚷什么?自家公子能做出丑事來,就不要怕挨打!”
明月栽倒,呲牙欲踢回去。其實這兩個書童本來不叫明月清泉的,三年前沈義然和白灝在國子監初次見面。兩人言談甚歡,相見恨晚,又恰好分在一個房間住宿,兩人白天讀書,夜晚臥談,某夜聊到王維《山居秋暝》一詩,“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之句,笑談間給各自的書童改了名字,一喚明月,一叫清泉,以此紀念兩人的友情。
“明月!莫要胡鬧,快快扶我下車。”白灝勉力從馬車里鉆出來,明月拍了拍屁股上的浮灰,瞪了清泉一眼,奔過去扶白灝。白灝十分在意形象,他已經在路上梳理整齊,洗凈臉上脂粉,頭戴方巾,只是耳邊的玫瑰花早就丟了,大紅程子衣在推搡中變得皺皺巴巴,臉上涂了消腫的膏藥,但一時還沒見效,遠遠看去就像熏烤過的豬頭肉。
“我的兒!”看見兒子這番模樣,白夫人嚇得手腳發軟,頭暈目眩靠著櫻桃樹才沒倒下,白灝在明月的攙扶下過去安慰老娘,“娘,我沒事的,都是些皮外傷,明日消了腫就好?!?
被管嬤嬤幾番擠兌,一直礙于面子和沈家的威勢沒有發作,如今看見兒子,白夫人又是委屈又是害怕,哭道:“我的兒!你要有什么好歹,為娘將來指望誰?”
看著豬頭臉,想摸又不敢摸,憤然問道:“今早出門還好好的,怎么到了沈家就和離了?和離也就罷了,怎么又把你打成這樣的?你告訴為娘,為娘就是豁出去這性命不要,也要告狀為你討個公道!”
白灝低聲道:“娘,不關別人的事,是兒子酒后做了混賬事,私德不修,辜負了大舅子——哦,不,是沈二少爺的托付,配不上他的親妹子。”
白夫人不甘心道:“那也不能就這么算了,沈家有錢有勢不假,咱們白家在朝廷也不是沒人?!?
“娘,您千萬別這么想,咱們和族里那幾位當官的叔伯來往平平,再說這事本就是我們白家理虧,何況成親三日就和離,沈二小姐一女孩子家肯定比我這個男人吃虧。再說——”白灝擦拭額頭汗珠,不小心碰到蘭芝指甲抓的血口子,哧哧吸著涼氣道,“我馬上要回國子監預備秋闈,一旦鬧的沸沸揚揚,同窗和老師怎么看我?說不定連秋闈的資格都要取消,娘,別折騰了,功名要緊。其他的,以后再說吧。”
白夫人欲再說些什么,書童明月揮著折扇給白灝扇風,說道:“夫人,少爺這個樣子像是中了暑氣,我們找個地方給少爺喂水擦澡,煮點消暑湯藥喝喝?!?
白夫人這才注意到兒子面部沒有紅腫的部位臉色發白,嘴唇微紫,渾身汗如雨下,像是中暑的癥狀,忙取了仁丹給兒子服上,又開箱籠尋藿香正氣水,明月跑出雇了馬車,攙著半昏迷的白灝上車,這時院里白家世仆已經套好了裝滿箱籠的騾馬車,白夫人命人卸了門檻,好讓騾馬車出去。
“慢著!”管嬤嬤橫刀立馬堵住院門,“我們嫁妝還沒清點完,你們現在就走了,萬一少了幾樣東西,白夫人吶,您瓜田李下的,那可就說不清了?!?
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很少哇,親們有話就說,別憋壞了,我很想知道你們的想法,我就是你們的娘子,每天堅持碼字,就像娘子堅持保持身材穿衣打扮,羞羞的問一聲“畫眉深淺入時無”?親們至少答個“嗯”,或者指出舟那里的脂粉擦的不對吧。
有個經歷過離婚大戰的朋友說,離婚會將雙方最丑惡最陰險的嘴臉逼出來,有時候自己都難以面對離婚大戰的自己。
有讀者說既然叫今萍嵋這么遐想的名字,木有小鮮肉腫么行?其實真有美味的肉,一大早報復社會,圖為白夫人拿手菜粉蒸肉,舟最喜歡的是粉蒸臘肉,不過粉蒸臘肉不能加腐乳腌制,會很咸的,嗷嗚口水都粗來了,今年減肥大業堪憂。
☆、為名譽兩親家開撕,熊孩子氣絕二哥哥
南京城北在建成之初基本是軍營、箭矢鞍具等兵工廠和荒地,明孝陵也選在城北雞鳴山(后世叫紫金山),開國功臣如中山王徐達、開平王常遇春等文武大臣賜葬于此,因此從安仁街以東、珍珠河以西、嚴家橋以北這大片地區都叫做英靈坊,住在這里的大多數是軍戶和匠戶,類似后世的城鄉結合部。
以后來國子監選址雞鳴山南麓,英靈坊很快住進一批讀書人,讀書人對生活享樂的需求頗高,生意人可不會放過賺錢的機會,順帶著各種商鋪紛紛開業,城鄉結合部里頭興建各種城市綜合體。再后來南京城作為政治和經濟中心重現繁華,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各地人才和財物涌進來,地價房價猛漲,偏僻的英靈坊也備受青睞,平民在這里做工討生活、富商和高官們在這里建大宅子,王孫貴族修園林,因此魚龍混雜,和城中清一色的高官貴族宅邸高逼格截然不同。
昔日荒坡墳地,今日亭臺樓閣;往昔孤魂野鬼百鬼夜行,今朝衣冠禽獸穿花拂柳。
且說白沈兩家和離,在院子里兩家仆人斗嘴斗武鬧出諾大的動靜,早就驚動了周圍街坊鄰居,城鄉結合部的地方什么階層的人都有。有膽小怕事的擔心出大亂子,悄悄報給負責此地治安的北城兵馬司,但絕大多數的人選擇的是伸首旁觀,恰好此時正值下午,太陽和大地早過了熱烈的新婚期,步入了溫吞水般的中年家庭生活,正好出來白看熱鬧,權當晚飯前的開胃菜了。
于是乎婚房院門口前里三成外三層擠滿了不知真相的圍觀群眾,著實熱鬧,有那會做買賣的貨郎挑婦,提了綠豆湯、混沌擔子、酒釀丸子、蟹殼黃燒餅等小食來賣,院門口變集市。
江南尚厚嫁之風,沈家本是巨賈出身,鋪房時各色名貴家具晃瞎人眼不說,三天前沈韻竹出嫁,六十四抬嫁妝雖沒有十里紅妝那么夸張,但也算是風光無限,這事街坊鄰居都看在眼里,酸在心里,暗想啥時候也能娶像沈家女這樣的財神爺回來,子孫三代吃喝都不愁了。
如今聽說兩家成親三日便和離,大大燃燒了圍觀群眾的八卦小宇宙,見新郎官被打成豬頭,內心暗叫打的好!頗有我娶不到你娶到了也沒好日子過的快|感。又見管嬤嬤堵著門口,要求搜白家箱籠,圍觀街坊興奮的目光和夕陽的金光相比都毫不遜色,有閑漢和長舌婦在一旁起哄:
“搜搜搜!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何況是和離夫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