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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變天”二字,劉安仁心里狠狠的一震,他隱隱覺得此事定然與薛釧兒有關。他是個聰明人,知道不該問的若是問了,便是掉腦袋的事兒。當下也不再多說,只等著容鐸吩咐。
快到了前院大殿時,容鐸忽道:“將咱們府里的正院拾掇出來,今日回去便命人在那院子里種上一片翠竹。”
劉安仁將這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遭,今日晌晴的天兒,怎么他卻感覺跟打了幾道雷似的呢!太子府的正院閑置已久了,太子常年宿在外書房,有時會到于、云兩位侍妾那里去,而正房一直空著,早就蒙了塵了。如今要他拾掇正房,這顯然是要迎人入住之意啊!
劉安仁也來不及細細掰扯思慮,進了殿內,由公主府的女官特特迎引著入了偏殿。只見偏殿中央擺著一張紫檀嵌鏍鈿的書案,書案上置一只瘦高的博山爐,燃著蘇合香,孔中升騰起裊裊煙霧。
容錦從掛著幔帳的落地罩后走出來,依舊是小時候的稱呼,對容鐸道:“大弟怎么有空兒來我這兒了?”
容鐸笑著喚了聲“長姐”,容錦命人端果子上茶,又將伺候的人都打發下去,自己先捧起一盞輕輕抿了一口,道:“大弟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什么話直說罷。省得說多了咱倆還得吵架,如今我正修身養性呢,懶得生氣。”
容鐸看著云鬢高髻的容錦,她也不再是小時候那炸毛的性子了,若是有人惹了她,她便似那刺猬一般,恨不能將全身的刺都豎起來。畢竟在宮闈中生活得久了,如今竟也有了些處變不驚的意味。他執著杯盞笑了笑,他以前倒是小瞧了這位長姐,以為她只是個混鬧、令人頭疼的公主罷了,沒想到她竟能從女眷入手,幫著容錚聯絡人脈。
容鐸寡淡一笑,將杯盞放在旁邊的矮幾上,不急不徐的轉著茶托,道:“長姐性子直率,這么多年也未曾變過。我一直也未能明白,我是中宮嫡出,為何就不及二弟得長姐喜愛呢?長姐還年幼時就喜歡抱著二弟,蕭昭妃娘娘怕你抱不好不讓你抱,你也要偷偷抽空兒抱一抱他。為何長姐卻一次也不肯抱我呢?”
容錦牽唇譏諷的一笑,“大弟方出生時是在容府,得母后垂愛,我尚在外頭的莊子上,倒是想抱你來著,沒長那么長的胳膊。”
容鐸臉上笑容未變,“長姐不愿心疼我也罷,我卻是不能不護著長姐的。”他馨然一笑,“……今日一早我聽說了件事,當時便大為震動,想著與長姐有關,便無論如何也要走這一趟,將此事親自說與長姐知道才能放心。”
他看著容錦,“長姐可知道是何事?”
容錦沒好氣的道:“不想說就走!”
外面的日影投射進來,籠在容鐸周身,他微垂著眉眼,如一尊濟世阿彌陀佛,嘴里說的卻是令人憂懼的言辭,“前兩月父皇命我查辦販私鹽一事,凡與此有沾染的官員悉數或罷官、或流放、或斬首,原已清查泰半,沒成想今日一早竟查出西平公世子也牽連其中……”
容錦腦中頓時“嗡”的一聲,霍然站起來,道:“不可能!”冷靜了片刻,冷笑道:“誰不知道查鹽務一事全由你經手,你想陷害誰就陷害誰!我要去找父皇評理!”
容鐸呷了口茶,靜靜坐在光暈里,說的話可怖至極,“方才宮里傳出來的消息,父皇已經連藥湯都喂不進去了。父皇將崩,待到這一日,誰又能給長姐做主呢?”他笑了笑,“不如我跟長姐做個交易如何?待我登基之后,長姐幫我穩住虞、文兩家,我便保許季玉平安。”
容錦已然聽出他口中的威脅之意,氣得心肝肺都疼,揮手將茶盞摔在地上,“哐啷”一聲,茶水連著碎屑濺了到處都是。
容鐸也不出言,只坐在一旁,等著她慢慢平復,他這個長姐雖然脾氣不大好,卻是個聰明的,此時容錚不在鄴城,即便他留下了再多的親兵,也是群龍無首,遇著大事,沒有人敢替他做決定。而此時,最聰明的做法便是同他談條件,先保住她想保住的人的性命再言其他。
果然容錦氣了一回,黑著臉道:“那你要答應我,保蕭娘娘平安。”
容鐸像是早就料到她會提這樣的要求,毫不費力的點了點頭。
容錦盯著他,過了半晌緩緩道:“你要發誓,保意秾平安!”
容鐸自然知道意秾的閨名,他將這兩個字含在嘴里,在舌尖轉了一圈兒,甜澀如初熟的櫻桃。
他笑了笑,褪去溫潤的那層外衣,目光發亮,道:“我會護她到我死的那一日。”
他自懂事時起,便知道自己比旁人不同,他的地位高貴,人人高捧,但他也是最如履薄冰的那個人。他知道他必需得登上大位,否則史書中的那些個前太子便是他的下場。他這二十幾年沒有一刻不在追求權勢,為了權勢,他不擇手段,如豺狼猛虎。如今,在權勢之外,他終于又為自己找到了一則理由,他要得到她,便必要置容錚于死地。
從公主府出來,掀開車簾望向外面,如今正是夏日里的光景,草木繁盛,濃綠盈面,風吹過去,簌簌地,響成一片。看著前頭兩側騎馬的侍衛,容鐸突然竟有些煩燥,頭一回,他因為自己的身體而自厭。
而另一邊,容錦已經命人快馬加鞭將今日之事悉數寫于信上,送至豫西長廊,只盼容錚回來的及時。
☆、65|1.1|家
本朝太子并未居于東宮,而是于宮外建府別居,太子府原是按著東宮的規格修建的,但容鐸為表恭順之意,特意降低了規格,門臉兒收得小了些。
回到府中,容鐸便直接去了外書房,蔣伯海正滿臉焦躁的候在書房內,他是太子極倚重的一位幕僚,向來喜怒不形于色,最為沉穩,如今卻是連一刻也坐不得,來來回回的巡步。
容鐸進到室內,將伺候的人都打發下去,蔣伯海已經迫不及待的道:“薛釧兒姑娘悄悄遞了消息出來,說她……她要加大劑量!”
蔣伯海覷了容鐸一眼,心里暗罵薛釧兒一介女流,竟憑著自己好惡先斬后奏,置太子殿下于險境。
“太醫都已經透出口風了,只說圣上沒幾日熬得,只需再等得幾日便大事已成。薛釧兒非要在此時動手腳,圣上身邊之人豈是等閑之輩,若被人發覺,便會牽扯到殿下身上,殿下若是背了一個弒父的名聲……”蔣伯海說著便全身發寒,又咬牙切齒道:“這個薛釧兒,如今在御前,咱們無法處置于她,她便不要命的為所欲為!”
容鐸坐于書案后,臉上看不出喜怒,蔣伯海心里便是一震,他當初選擇跟隨太子,便是覺得太子心思深沉,日后必不會是等閑之輩。他已在太子身邊多年,自以為也算對太子有所了解,只是如今,他竟仍猜不透太子一絲一毫的心思。
過了許久,才聽容鐸慢慢開口道:“去通知各軍營,這幾日夜里和衣而睡。”
這一句話使得蔣伯海心中驚如擂鼓,領了命便告退而去。
日影煌煌,宮里的甬道闊且幽深,日頭直剌剌的曬下來,似能將陰暗與不堪都曬得無所遁形。瞇著眼細瞧,才發覺紅墻下有個人影兒貼著墻根兒底下,一溜小跑過來。
他穿了身紫色團領衫子,滿頭滿臉的汗,到了朝乾殿外,也不敢就進去,而是透過隔扇窗往里望。此時正是圣上用了藥昏睡之時,東側的窗子開了道細縫兒,透一絲風進去,也散一散殿內沉腐的氣息。
他拿手抹了把額上的汗,在外門張望了半天,才終于瞧見一個人影兒,立時壓低了聲音喚道:“釧兒姐姐!釧兒姐姐!”
門內正端著托盤出來的薛釧兒一見是安五錢,便拉著他到避風處,四處瞧了瞧沒人,才輕聲道:“殿下有事要交待么?”
安五錢急道:“不是,不是殿下,是蔣大人,讓姐姐少安毋躁,等他與殿下商議過再行決議。”
薛釧兒今年二十四歲,長了一張細削的瓜子臉,合中身材,兩道眉毛一豎卻帶著股子凌厲之氣,她冷笑一聲,道:“讓我等?他就只會讓我等!五錢兒,咱們都是殿下救下的,若是沒有殿下,哪里還有咱們今日的活命!你年紀小,尚可等得,等殿下繼位,早晚都有你出頭的時候!可是我呢,我今年都二十四了,再等一年,圣上若仍不……仍不抬舉我,我就是被放出宮的命!”
說著眼圈兒都紅了起來,她是跟了圣上的,已經不是完璧了,偏圣上多疑,忌憚她是太子送進來的,連個名份也不肯給她,她原還盼著自己一朝有孕,總有出頭之日,如今圣上卻又是這般的形容……
她咬著唇下定了決心,道:“總歸我是為著殿下,殿下總要念我一兩分的情份,也不枉我擔了這掉腦袋的風險!”
安五錢見這位小姑奶奶不聽勸,急得都有些結巴了,“小姑奶奶哎!你倒是豁得出去,你怎么就不想想你的家人呢!若真被人發現了你做的事,你家就得誅九族,到時候連一個繼承香火的人都沒有了!”
薛釧兒道:“我就問你一句,是蔣大人讓我不要輕舉妄動,還是殿下下的令?若是殿下的令,我自然要遵。可若是蔣大人的話,他可管不了我!”
安五錢聽得這話也是一怔,太子殿下確然沒有這話,他年紀不大,腦子里彎彎繞繞不多,也想不出理由勸薛釧兒,還是翻來覆去的道:“倒底想想你的家人……”
薛釧兒冷笑一聲,道:“也不怕你知道,我家也算是小富人家,衣食無憂,可憐我娘早死,我爹為了生兒子,又娶了我繼母,那個惡婦看我不順眼,竟將我送進來聽人使喚!我還恨他們不死呢,如今我死了,還能拉他們當墊背,我求之不得!”
可真是瘋了!安五錢聽得簡直目瞪口呆。
薛釧兒仍道:“我就是一個任人支配的婢子罷了,如今圣上還用我,試藥也是由我跟明月來,我有五成的把握。若是做成了這件事,也是轟轟烈烈,不枉我來這世上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