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鄺素芬九歲時,便師從長沙湘繡名家陳白霞學習繡工,十八歲藝成出師,回到家鄉開了這家繡莊。
她精通湘繡各種繡藝技法,繡出的花卉、人物、走獸飛禽無不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大受顧客青睞。
鄺素芬最擅長的,還是雙面繡。
所謂雙面繡,就是在同一塊底料上,在同一繡制過程中,繡出正反兩面圖像,輪廓完全一樣,針法色彩完全相同,圖案同樣精美,都可以供人仔細欣賞的繡品。后來她經過鉆研創新,又發明了雙面異色、異形、異針的“三異繡”,技藝難度就更高了,除了有雙面繡的一般要求外,還要照顧到雙面針腳、絲縷,做到兩面色彩互不影響,異色分明,天衣無縫。
她曾制作過一件名為《飛龍騰云》的雙面異色立體繡,用含金和銀的金線、銀線與真絲花線,一面繡成騰飛的金龍,另一面則為銀龍。蒸騰的云霞,閃閃的群星,火紅的寶珠,都突兀在繡面上。既是繡品,又似雕塑,令人贊嘆不已。清末民初時期,青陽曾興起過一陣出洋謀生的風氣,所以城中僑屬眾我。后來這件繡品被一位回鄉探親的老華僑帶去美國參加紐約世界博覽會,震撼了外國友人,獲得極高評價,成為一時佳話。
抗日戰爭爆發后,民國30年3月和9月,青陽城先后兩次淪陷,日軍燒殺擄掠,襲卷而去,青陽幾成空城,從此市井冷落,民生凋敝。
民國33年,日本陸軍中將木村圭佑率千余日軍,再次入侵青陽城,并在縣政府大樓駐扎下來,分股至各地劫掠。
青陽城鄉,棄尸遍地,一片慘狀。
老百姓更是苦不堪言,日軍每至一戶,非搜出金銀寶物不走,稍有不從,立即放火燒屋,大肆屠殺。
鄺素芬亦如驚弓之鳥,為免遭日軍毒手,整天以泥抹臉,扮作污穢丑婦,不敢出門。素芬繡莊,也是大門緊閉,不敢再開門營業。
這一天,鄺素芬正在家里畫繡稿,繡莊大門忽然被人當當叩響。
她心里一驚,手中畫筆就掉下來,以為是鬼子兵找上門來了,細細一聽,那叩門聲音甚輕,且有節奏,很有禮貌的樣子,并不似平日鬼子兵如狼似虎的砸門聲,心下稍安,將門打開一條縫,向外一瞧,只見大門口站著一位年輕女子,身形婀娜,俊美姣俏,卻并不認識。
姑娘瞧見她,就很有禮貌地說:“大嬸你好,我找素芬繡莊莊主鄺素芬師傅。”
素芬上下打量她一眼,心里就一緊:這是哪家姑娘,也不看看現在是什么世道,這種扮相,就敢到處亂跑。
她忙將大門打開半邊,將她拉進屋,復又將大門閂上,說:“姑娘,我就是鄺素芬,你找我有事嗎?”
年輕女子怔了一下,往她臉上瞧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原來她在自己年輕的臉龐上抹了泥灰,所以看起來像個老婦,就有些不好意思,忙向她行了一禮,說:“鄺師傅,我姓田,叫田惠美,家住豐華里,是特意來找你拜師,向你學習繡藝的。”
素芬就笑了,說:“你也不看看現在是什么世道,逃命都還嫌來不及哩,還學什么繡藝喲。”
田惠美說:“我未婚夫剛從南洋回來,我想學好繡藝,親手繡一件衣服送給他。”
她掏出十個大洋放在桌上,“這是學費,請千萬不要推辭。”
素芬見她是誠心學藝,就點了頭,說:“也好,反正閑著無事,就破例收你這個徒弟罷。只是現在到處都是鬼子兵橫行,你每日里過來繡莊,只走小巷,千萬別走大街,要不然你這樣漂亮的女仔,撞見鬼子兵可就糟了。”
田惠美點頭稱是。
就這樣,這位叫田惠美的姑娘,就成了鄺素芬的徒弟。
她每天上午來繡莊學習刺繡,中午在繡莊吃飯,下午離開。
鄺素芬由刺繡的一些簡單針法,如平繡、墊繡、扎針、戧針等入手,開始教她,接著又教她怎樣選繡稿。繡稿的來源大體有兩種,一種是自己創作的適合各類繡品的畫稿,另一種是選用名家畫作。
刺繡作品分為日用品和藝術欣賞品兩種,一般來說,折枝小品適用于日用品刺繡,大幅畫圖適用于掛幅等藝術欣賞品或大件日用品。選好刺繡藍本后,便要在底料上勾出畫面輪廓,叫作勾稿。后面還有上繃、染線、配線、刺繡等紛繁復雜的程序,每一道程序都馬虎不得。
師父教得認真,田惠美學得也快。
只兩個多月時間,就已掌握刺繡的基本技法,能單獨繡出些簡單圖案了。
鄺素芬禁不住夸她心靈手巧,照這樣下去,再不用多久,她就可以親手為她的心上人繡出一件漂亮衣衫了。
3
又過了半月時間,這天下午,素芬正在繡莊教田惠美繡走獸,忽然聽見遠遠的大街上傳來幾聲槍響。素芬心里想,鬼子兵又出來殺人了。
沒過多久,繡莊大門忽然被人拍響,一個男人的聲音貼著大門喊:“阿芬,阿芬。”
素芬忙丟了手里的針線,起身開門,一個男人腳步踉蹌地踏進屋來。
素芬見他臉色蒼白,不由得心頭一沉,就問:“阿文,你怎么啦?”
這個阿文,全名叫伍啟文,是素芬的丈夫,本在美國舊金山做工,年初回鄉探親,不想正遇上家鄉鬧鬼子兵,一時回不了美國。
眼見鬼子兵橫行作惡,若不奮起反抗,只有死路一條,他便自己掏錢購買長短槍枝,在鄉里召集數百壯丁,組成青陽抗日自衛隊,抗擊日軍,保衛鄉里。
阿文進屋后,瞧見屋里還有別人,便不說話,喘著粗氣,走進里面房間。
素芬低頭看時,只見丈夫走過的地方,竟滴下一行血跡,心里一驚,跟著走進里屋,卻見阿文已手捂腰部,軟倒在長椅上。
撩起他上衣下擺一看,卻見他腰里中了一槍,鮮血直流。
素芬嚇了一跳,就叫:“阿文,你、你受傷了?”
阿文點頭說:“剛才我們在南門橋頭伏擊鬼子兵的中將木村圭佑,可惜沒有成功,還死了好些兄弟,我也中了一槍,幸好還死不了。”
素芬忙拿出家里的小藥箱,給他止血包扎。
阿文休息了一會而,緩過氣來,說:“鬼子兵很快就會找來,我不能待在城里了。”
素芬說:“那我叫亞叔用船載你出城,到三社那邊去躲一躲。”
她就到隔壁叫了亞叔,將阿文受傷的事悄悄跟他說了,請他撐船走通濟河將阿文載出城,再想辦法將他送到三社鄉下自己的娘家避一避。
亞叔跟阿文是堂叔侄關系,很是熱心,忙將阿文從后門接出,走下通濟河碼頭,上了船,避過日軍哨卡,出城去了。
素芬送走丈夫,回到屋里,看見田惠美還坐在那里,就對她說:“今天就學到這里吧,你先回去。”
田惠美剛走,繡莊大門就被人砸得砰砰直響。
素芬戰戰兢兢地打開門,門口站著一隊荷槍實彈的偽軍,領頭的是個瘦高個子,兩眼兇光閃閃,嘴里齙出兩顆金牙,正是青陽城里臭名昭著的漢奸“齙牙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