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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這時,我不經(jīng)意抬頭看見鏡子中的自己,面容儼然不是十五歲的蘇簡簡,我從往日舊夢幡然醒轉(zhuǎn),猛地合上書。
為什么他們總沉溺過去?
秦泓注視鏡中的我:“因為我意識到自己太自負,以為人心和權(quán)勢一樣易得,卻不知有些東西如水東流,一去不復(fù)返。”
“所以你開始后悔?”
“不,”他說,“我從不后悔。”
我意識到當初他在春闌夜對我說的話并非作假,他確實懷念我全副身心依賴他的時光,可惜。
但好在我對這種戲碼得心應(yīng)手,靜靜等待他厭倦就好。
然而秦泓的世界不止讀詩這種浪漫的事,那天我在花園蕩秋千,像千千萬萬的日夜那樣,忽然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向我沖來,他張大嘴巴的那一刻,我見到半截斷舌。
晚上秦泓來見我,他扶住我的肩頭:“嚇到了,別害怕,你不會再看到他。”
“你放了我吧,我不想變成和他一樣的東西。”
“怎么會,簡簡我怎么會這樣對你?”
怎么不會呢,你一句話就可以讓我在春闌夜那樣的地方待上三年,我默默看著他,他抱住我:“我發(fā)誓,用我的故鄉(xiāng)起誓。”
“你要的到底蘇簡簡,還是在懷念從前的自己?”我問他。
他不說話。
你看,我太了解他們,不論是顧珩還是秦泓,為什么總要以愛為借口呢,太不誠摯,總有天會得到懲罰。
“放過我吧。”
“你知道嗎,今天我見到顧珩了,他說只要我放你回他身邊,他就不計前嫌,和秦越毀約,助我逃走,”我不自覺緊緊揪住他的衣角,他說,“我拒絕了,簡簡,這次我不會再放開你。”
我竟然松了口,任由他抱著,我根本不在乎他們的輸贏,只求別把我卷進去,當做祭獻。
他同我說起那個斷舌男人的事。
“他是我的恩人,在意大利流浪時,他收留了。
“我那時十歲,你那時才幾歲?我的母親纏綿病榻,我拒絕加入當?shù)赝颖I竊隊,因為母親說過要做好孩子,我常在劇院門口撿別人丟掉的面包,帶回去給母親吃,我跟她說我不餓,我已吃飽,事實上常常餓得難以入睡。
“有回我撿到客人的手表準備還給他,他卻一口咬定是我偷了他的,要送我去警察局,簡簡,你知道嗎,我也是會怕的,當時我百口莫辯,是劇院老板——亞當先生替我解釋并收留了我。
“在我的央求下,他甚至同意將我的母親接來一塊住,我非常開心,母親也難得地笑了,我開始在劇院兜售煙酒。
“我們吃得飽飯,也有像樣的住所,真是最好的一年,可惜,他想做的卻是將我送給有變態(tài)嗜好的達官貴人,我的母親救了我。
“病弱的她怎么會有那樣大的力氣,她死死摟住亞當先生的腿,叫我跑,叫我不要回頭,我沒有聽她的話。
“簡簡,直到現(xiàn)在,我也常在夢中見到那樣的慘狀,現(xiàn)在我把亞當先生也變成了那樣。”
他從身后抱住我,氣息平穩(wěn),他好像真的從當年的噩夢中走出,但聽他說,又并非如此,我想回頭看看他,被他更緊地抱住。
“你失掉了自己的人性,上帝不會原諒你。”
他笑:“我知道自己注定下地獄,從我作為不被祝福的孩子出生時——簡簡,你和我是一樣的。”
我想反駁他,不,我才和你這種冷血無情的人不一樣,可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我悲哀地意識到,或許多年前他選中我不是沒有道理的。
他的手仿佛伊甸園的蛇鉆進我的衣服,我的皮囊,他溫熱的唇貼上我的脖側(cè),緩緩落到肩膀,輕輕啃噬一口。
莊園里暗得不得了,我流下眼淚,感到命運的作弄。
我說:“秦泓,我告訴你,我從來沒有愛過你,十五歲也好,二十五歲也罷,我對你不過是對權(quán)力的臣服,而你對我也不過是命運的巧合,不是我,也會是別人。”
當初他把幼苗的枝葉剪掉,裝進花瓶里限制手足發(fā)育,成了依附他生長的菟絲花,這根本不能稱之為愛。
“秦泓,你最愛的是你自己。”
他停下一切動作,而后猛然間,他翻身壓在我身上,我的雙手被他壓制舉過頭頂,他的眼睛凝視著我,奇怪,我突然又能看見了。
在他進入我的身體時,我看到他的眼神,十五歲和他做愛,更多是恐懼和討好,如今我與他勢均力敵,才看清原來里面除了狠戾,一直都有著痛苦與絕望,他在渴求什么呢,從始至終,他要的究竟是什么?
秦泓俯下身,把頭靠在我赤裸的胸膛,他說:“請你愛我。”
頭頂仁愛的圣母微笑地看著我們,這班可憐的孩子在塵世中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