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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晚秋嘴里總是能講出一些非常樸素的東西,卻又一針見血,不管她對不對全不全面,但聽的那一瞬,總是很有說服力。她有自己的邏輯,堅信不疑,因此說出來鏗鏘有力。
賀圖南笑了笑:“確實沒文化。”
孫晚秋坦然接受,她不會跟老板頂嘴,她觀察著賀圖南,他雖然喜怒不行于色,但猜他并不生氣,說:“賀總,沒事的話,那我先回去了,有問題再聯系。”
“吃個飯吧,”賀圖南站起來,一邊走,一邊看著她說,“你膽子不小,敢不敢跟我一起玩兒個大的?”
第84章
孫晚秋是非常好的下屬,機巧,有眼色,很多事情不需要賀圖南怎么挑明,她就能領會,這種人無論到哪兒,都是讓人喜歡的。賀圖南發現她身上那些鋒芒都高明地藏起來了。
兩人在一塊兒吃飯,一直都不太講究,都習慣了,往蒼蠅館子一鉆,要點鹵菜,小炒,配上燒餅米飯什么的,就夠了。
有應酬的時候,賀圖南帶上她,兩人也很默契,他這個人能屈能伸,西裝革履的模樣又有型又帥氣,挺能唬人,孫晚秋覺得賀圖南這個人蠻神奇,環境要他什么樣,他就能配合出什么樣,該雅能雅,當俗則俗,她很能理解展顏忘不掉他,但內心深處,并不認為展顏能駕馭得了賀圖南。
這回,找了家川菜館,孫晚秋說賀總不是不能吃辣嗎?她是無辣不歡,小時候太窮了,家里沒什么菜,就只能狂吃辣子,反正地里辣椒隨便長,長成小尖椒,紅的,綠的,烤了吃,切碎了拌芝麻油吃,吃的從喉嚨眼到胃里心頭,全都著了火,嘶嘶吸氣,淌眼淚,一頓能干掉三個大饃。
“你不是喜歡吃辣嗎?我請客,當然要照顧客人。”賀圖南很紳士,他對女人該有的禮節,一點都不少。
暮春時節,白天變長了,黃昏跟著溫柔起來,燒出燦燦的晚霞,映得車啊,人啊,全都紅彤彤的。
兩人撿一個靠窗的位子坐,孫晚秋在他跟前,也沒什么形象可言,菜一上來,邊吃邊問:
“賀總想跟我說什么?”
賀圖南要了個清淡的山藥炒木耳,不放辣,應酬之外一滴酒都不沾了。
“孫晚秋,當初我找你,你也沒怎么問就跟著我干了,我得感謝你的信任。”他倒了點茶水,跟她碰了碰杯。
孫晚秋說:“我這不是覺得賀總是聰明人能掙大錢的嗎?再說,年關那會兒工地也不太好,我想就拼一把吧,反正跟著誰都是干,大不了,呆這兒沒戲了,我就去南方打工。”
“東南沿海的工廠,現在不好找活,次貸危機對出口加工為主的企業影響最直接,他們一直接的都是歐美的訂單,歐美一旦出問題,國內也好不了。”
世界真奇妙,也不曉得什么時候這樣的,孫晚秋小時候,以為大家都各過各的,村里人種自己的地,城里人上自己的班。中國過中國的,外國過外國的。
“我不走,我跟著你干的好好的,走什么?其實,我到現在也沒鬧明白你為什么放棄投行的高薪,跑回來干什么,”孫晚秋狡猾地瞥他一眼,“我越界問一句啊,不會是為了展顏吧?”
賀圖南說:“我回來,自然是考慮過的。只是湊巧,趕上次貸危機影響到房地產,不過也是機會,林叔叔的公司,我是等到他實在兜不住了才出手的,他手里那塊地,挨著北區,本來是沒什么希望可言。想盤活他的公司,只有一個法子,就是等政府城改,這塊地才能值錢,沒有政府的規劃,北區不會有什么價值的。現在融資困難,房子不好賣,我也只有從城改這塊兒入手。”
孫晚秋心想,賀圖南果然是條狼,等獵物奄奄一息了,才露爪牙,一口一個林叔叔,不還是收了他的公司?她苦惱自己沒這樣的眼界,不懂金融,也沒賀叔叔這樣的爹,能幫襯一把。
孫晚秋咬了咬筷子:“政府也是第一次搞拆遷,你不怕砸了?你怎么知道政府會拆北區呢?”
“老城舊了,已經跟不上城市大規模擴張發展,北區連接新老城區,是咽喉位置,政府一直想拆遷,但苦于沒人接手,有人接手了,大家一起摸著石頭過河,水有多深,得趟過去才知道。我沒十足的把握,但既然政府未來規劃在此,定位清楚,房子肯定是不愁賣的。”
“所以,你特地等美國那個危機回來?你們搞金融的,是不是提前就知道點什么?”孫晚秋心想,搞金融真他媽掙錢,啥玩意兒都沒有,都沒見,就把錢掙了,老農民一輩子也不會知道金融是個什么東西,想都想不到。
孫晚秋覺得賀圖南在香港,掙錢大約像摘棗子,一棍子夯下去,滾一地都是,太多了,怎么都撿不完,手腳并用地搶。
她都想去搞金融了。
賀圖南說:“大概能看出點什么,你明知道這個東西不行了,還要包裝得美麗迷人,讓人繼續買單,這樣的話,早晚要崩盤,所以就有了經濟危機。”
孫晚秋心想,就是干缺德事的么?這世道,果然掙大錢的都得心黑,只有去搞錢,人才能迅速清楚這鬼世道是怎么運轉的。講道德是沒用的,她早就覺得書本跟現實割裂的太厲害,書本天天教育大家要做個好人,正直的,誠信的,可現實告訴大家,那些黑心的家伙都他媽飛黃騰達了,有的受了懲罰,有的屁事沒有,沒有一個人會覺得我受懲罰是因為我做的不對,只會想倒霉死了。
“投行這樣子,沒人監管嗎?”
賀圖南一笑:“監管的人也這樣,我是說美國。”
孫晚秋目光閃爍,她說:“到時,北區的房子商鋪要是銷售不景氣怎么辦?”
“要看怎么宣傳了。”
“你一點壓力沒有嗎?”
賀圖南說:“有,怎么沒有,刀口舔血,你接手財務這段時間,有沒有什么心得體會?”
她腦子好用,什么上手都快,賀圖南對孫晚秋欣賞不已,她靠的不是學歷,知識,更像是一種本能天分,他跟她相處越久,越明白為什么展顏總愛夸贊她聰明。
兩人聊了那么會兒,孫晚秋吃得打嗝,問他出辦公室前那句大的什么意思。賀圖南跟她說了,她愣了愣,半晌,才說:
“太冒險了,現在大家都在等,你看看土地成交量就知道,去年這么會兒,地皮炒的嚇死人。”
賀圖南說:“我知道,就因為別人在等,所以才是出手的機會。”
孫晚秋搖頭:“你這是在賭,萬一到時都折手里,別想翻身了,傾家蕩產也翻不了身。”
“到時看北區的房子賣的怎么樣,好了,資金回流把錢都投進去,不夠理想,那就再做打算。”賀圖南沉吟著,“現在風向還不明顯,得再等等。”
孫晚秋滿腹疑慮:“等到什么時候?”
“每年冷空氣從北極出發,途徑西伯利亞,一路南下,所到之處氣溫可能都會劇烈下降,這需要個過程,現在美國次貸危機就像冷空氣,開始蔓延了,但真席卷全球還需要時間,不會太久。我說的等,就是等這個,看國家第二季度數據跟第一季度比,有什么變化,大概能預判趨勢。”
孫晚秋更不明白了:“等到那時候,情況更糟。”
賀圖南下意識搖頭:“我們加入世貿還不到十年,剛起來,國家不會任由經濟硬著陸的。”
孫晚秋點點頭:“那如果你判斷錯誤了呢?”
賀圖南沉默幾秒,說:“愿賭服輸。”
“那我現在需要準備什么嗎?”
“當然要。”
“你跟賀叔叔說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