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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來水廠不難找,一打聽就知道。她剛下車沒走多遠,就聽前頭有人在慘叫,原來,是幾個十來歲的少年,正圍成了個圈兒,合伙揍一個人。
城里的孩子也打架嗎?
她忍不住跟路旁正給人剃頭的老大爺說:“爺爺,那兒有人打架?!?
老大爺正摁著一人腦袋,拿烏糟糟的手巾來回揉著,看也不看:“打唄,臭小子們又不念書,不打架干甚去?”
“他們爸媽不管嗎?”展顏驚奇于北區也有人不上學,可看年紀,是要上學的年紀。
老大爺擰干了手巾,說:“管甚?都忙著弄口飯吃,沒工夫。”
展顏心有戚戚又看去兩眼,老大爺瞥她兩眼:“閨女你找人?”
“我找在這給人補課的徐牧遠?!?
“哦,找徐工的娃兒,就在那頭兒?!崩洗鬆斁尤恢溃诡伕懒酥x,心想,原來徐牧遠的爸爸叫徐工。
沒走幾步,身后老大爺一盆污水潑到路上,騎自行車路過的年輕人便罵起來。
“媽了個□□的,瞎??!”
老大爺冷眼一睨,沒應聲。
展顏聽到了,她回頭,老大爺已經工具上手,就像鎮上那些剃頭匠一樣,開始給人刮面了。
不遠處,巨大的吊鉤懸掛在半空之上,怪異而冰冷,展顏第一次見這東西,她只顧看,腳底廢棄的鋼珠差點讓她滑倒。
自來水廠只剩個老漢,還有一條黃狗,黃狗瘦骨伶仃,見生人來,似乎懶得叫,只淡漠地看展顏一眼,又躺下睡了。
老漢默認她也是補課的,遲到了,問都沒問。
說是教室,不過是原先的大辦公改的,擺幾張破桌椅,原來的陳設早被人拉完了。
最前頭,掛了塊小黑板,風扇在頭頂吱呀吱呀轉。
屋里約莫有六七個人,有男生,有女生,徐牧遠拿著粉筆,正往黑板上寫公式。他穿得可真隨意,一件舊背心,一條短褲,下頭就是雙拖鞋,那是從廠子澡堂拿回來的。
展顏看到賀圖南時,他坐最后,腿一翹,從頭到腳都透著隨性。
隔著玻璃,徐牧遠看到了她,他綻出個笑,對底下人說等等,跑過來招呼展顏:
“我以為你不來了?!?
展顏拎著布包,有點赧然:“我能進去聽嗎?”
“當然,快進來,外面太陽很曬?!毙炷吝h讓她進來,坐賀圖南前面那個空桌子上,他不知道她來,沒什么準備,見展顏穿了件白色連衣裙,他沒衛生紙,只能拿本教輔資料,讓她墊著。
“沒關系,你把書拿過去吧。”展顏不愿意。
賀圖南把長腿往后收了收,靜靜地看他的好朋友大獻殷勤。
他一句話也沒說。
徐牧遠今天的課,是集中講解補課生高一數學的錯題。
他的背心,汗濕了,黑板上寫的滿滿當當,要不停地擦,不停地繼續寫,小臂上落滿筆灰。
半小時后,課結束了,幾個補課生圍上徐牧遠,又請教了些題目。他抱歉地跟大家說:“真不好意思,今天我同學來,明天給你們補時間?!?
男生出去的時候,看了看展顏。
等人都走了,徐牧遠才拍了拍手,笑著說:“我不知道你今天來,你怎么來的?”
展顏目光還停在黑板上,回了回神:“坐公交,你講題真細致,本來這個定理我預習時不太明白,”她指了指上面的題,“這下懂了?!?
“是嗎?那太好了,”徐牧遠扭頭,看賀圖南坐那跟神佛似的都不動,對展顏說,“上次你見過的,我同學,賀圖南?!?
賀圖南這才像剛剛看見展顏一般,禮貌一笑:“這么巧,你好?!?
一點破綻都沒有。
展顏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便也裝一裝:“你好?!?
“我去買幾瓶飲料,想喝什么?”賀圖南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了掃,徐牧遠忙說,“我去買,你們在這休息下。”
賀圖南已經站了起來,嘴角一彎,拍了下徐牧遠的肩膀:“你下次吧,我正好坐累了,出去活動活動,喝什么?”
“我帶水了?!闭诡伆镉袀€水杯,賀圖南一看,心想她竟然不覺得重,背那么些書,還有滿滿一塑料杯水。
他好似沒聽到,只看著徐牧遠:“我隨便買了?!闭f完,人挑起門簾出去了。
“我洗個手。”徐牧遠話說著,也到了院子里,水龍頭一擰,他稀里嘩啦洗了胳膊,又洗了臉,洗了脖子,整個人濕漉漉的,眉眼間顯得尤為英氣。
他抹了把臉:“你怎么也出來了,快進去,外頭熱。”
“我能在這附近走走嗎?”展顏從包里翻出柔軟的紙,給他撕了兩塊。
徐牧遠用不著,可也接過來了,他說“謝謝”,臉上始終帶著舒展的笑。
“你不怕熱嗎?”
“不怕?!?
“那好吧,我帶你在附近轉轉?!?
附近是廠子配套的生活區,有冶煉廠生活區,自來水廠生活區,鋼材生活區,機關生活區……如今,人還在,可生活仿佛一夜之間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