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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勉為看來,蘇卉瑤自己這樁婚事都算不得好,卻還想著給別人籌謀將來,他無法不被觸動。當年蘇卉瑤的父母讓他了解到了何謂“情之所至,生死相許”,如今,蘇卉瑤的請求更是讓他體會到了一份難得的赤子之心。他年輕時就沒辦法做到妹妹那樣敢為敢當,這一輩子輾轉宮廷與權貴,更是習慣了處處考量權衡,早已與她們比不得了。
見沈勉為半晌不說話,神色又是變幻莫測,蘇卉瑤想了想,再次開口說道:“瑤兒了解國公府與皇家的情分匪淺,可是舅舅身在朝堂,那些今朝平步青云明日身陷囹圄之事應當見得不少。花無百日紅,人無百年好,多少王侯世家不是因著與皇家太過親近而招致詬病進而舉家敗落?瑤兒并非危言聳聽,更不是不盼國公府好,只是覺著無論前朝還是內宅,為人處事都當懂的藏拙才能保得無虞。只有自身無虞了,那些清明之志才有實現的可能。”說到這里,蘇卉瑤沉默了一會兒,才是繼續(xù)說道:“不至于像我父親那樣,一心只想著在一件事上爭出長短,反倒落個有志難抒的下場。”
蘇卉瑤此言,并非是反對原主人的父親,相反,對于那些敢于為氣節(jié)和真理而斗爭的人她是極其佩服的。然而有時候她會想,如果可以換一種方式,既能堅持真理,也可明哲保身,是不是會更好一些?她知道那樣有多難,她自己也不可能做得到,可不代表沒有人做得到。至少,沈勉為還是有機會的。
沈勉為從來只當蘇卉瑤與旁的女兒家沒有什么不同,這一刻他才發(fā)現自己這個外甥女竟能有那樣的見識,便是老太太活了一輩子,也不曾與他說過這些話。詫異之余,他更為贊賞:“難得你想得如此周全長遠,我這個做舅舅的都是自愧不如了。”
沈勉為沒有因自己的話生氣,蘇卉瑤暗暗松了一口氣。她忙是說道:“舅舅切莫如此說,瑤兒素來都是胡思亂想慣了的,有不當之處,還望舅舅不要計較。”
沈勉為笑道:“若是人人都能如你那般胡思亂想一番,也不知會少卻多少遺憾。既然你能想到那些便也該明白,朝堂之事瞬息萬變,萬不得已的時候總是會有,我不能保證你的請求我一定可以辦到,但我可以答應你若真到了那時候,必然會盡力而為,如何?”
沈勉為說得實在,而他愿意答應慎重考慮沈嫣與沈嬈的婚事,已經讓蘇卉瑤覺得自己沒有白來一趟了。她福身感激道:“多謝舅舅!”
沈勉為微笑著點了點頭,說道:“下去吧。”
“是,瑤兒告退。”蘇卉瑤又是施了一禮,出了書房。
看著被放下后還有些擺動的簾子,沈勉為的笑容逐漸隱去,眉頭慢慢皺了起來:看樣子,比起沈妍沈嫣的,沈嬈的婚事他要更為費心了。
第四十五章
忙碌的新年過去了,大夫人并不能就此好生歇息。先是沈妍的婚事,盡管一早就有了準備,真到了出嫁的日子,還是忙里忙外好一陣折騰。在這之后,是沈嫣定親。人家去年就看好了,又有老太太做了主,她這個做嫡母的卻也不得閑。好容易定了下來,蘇卉瑤的生日轉眼就到了。以往因著她大多時間都是在病中,而且守孝期未滿,便是沒有辦過,今年卻是不同。她身子好了,生日自然不能像往年那樣隨意略過。恰逢她及笄之年,再加上她的婚事雖然不曾對外宣布過,但沈府上下都是知道的。善王爺好歹也是皇親,又是太后賜的親事,就更是含糊不得。
在現代,蘇卉瑤早就過了雙十年華,可在這里,她只有經過了及笄之禮才算正式成了年。在現代,吃個蛋糕,同朋友一道去唱唱歌或是玩鬧一番,生日就算過好了。這一回,她的生日與及笄之禮一塊兒辦,無論是熱鬧程度還是繁瑣程度都不可同日而語。一整套禮行下來,蘇卉瑤已經累得恨不能立馬回屋脫下身上的衣裳,然后倒頭睡上一覺。可行禮結束還有筵席,那么多人為了她忙活了這么久,不比她輕松多少。尤其是大夫人,前前后后張羅更是費了不少的心思,她再累也不能失了禮數,不能給國公府丟面兒。
蘇卉瑤強打精神,保持著可人的笑容一一應對著。聽長輩們問話,與平輩的姑娘們聊天兒,有那晚一輩的小孩子來與她說話的,也是會與她們玩上一會兒。待得人群散去,回到房中,已近深夜了。看到趙嬤嬤她們全都疲憊不堪,蘇卉瑤本想著讓她們先行下去休息,轉念一想,她們必是不愿意的,自己沒得白說話浪費時間。這樣想著,她沒有多言,只等她們伺候自己梳洗一結束,便連連催促她們離開了。而她一沾床就睡著了。
“卉姑娘,你醒一醒,卉姑娘……”
睡得迷迷糊糊時,蘇卉瑤聽到有人在喊自己。原以為是夢境,可在喊了好幾聲而她沒有反應之后,有人輕輕搖動起了她的肩膀。她無奈之下,只有睜開了惺忪的睡眼。而在看到來人時,原本沉酣的睡意頓時全無,她嚇得立馬坐起了身,張開嘴就要喊出聲來。
“姑娘別慌,是我。”蘇卉瑤面前站著的是一名蒙面黑衣人,看見蘇卉瑤要喊人,忙是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扯下了自己的蒙面黑紗,竟是洪洛。
蘇卉瑤吃了一大驚,不由瞪大了雙眼。洪洛不敢松開手,出言安撫道:“我絕無惡意,只是有話想對姑娘說,還望姑娘不要喊了人來。”
蘇卉瑤眉心緊蹙地點了點頭,洪洛慢慢地收回了手。此時的蘇卉瑤只穿了里頭的白色襯衣,被褥滑落至腹下,一頭烏黑的長發(fā)披散在胸前,雙頰由于剛才的驚嚇而呈緋紅色,胸口隨著微微的喘息而上下起伏著,整個人的韻味妙不可言。洪洛與她近在咫尺,借著床頭尚存的燭光將這一切一覽無余,不禁心跳加速,即刻紅了臉,轉過了身去。
蘇卉瑤從驚慌里回過了神,看到洪洛背向了自己,也是反應了過來。她忍住一腔怒氣,先行起床穿好了衣裳,將床頭燃燒殆盡的蠟燭連著燭臺一起取了下來,點燃了桌上的那一支未用過的新燭,屋子登時明亮起來。
“殿下這是做什么?”看著一身黑衣站在自己對面的洪洛,蘇卉瑤的氣憤不是一星半點。她素來知道洪洛膽大敢為,卻不知道他膽大到這樣的地步,竟敢深夜來她房中。要是被人發(fā)現了,她就是有十萬張嘴也說不清楚。到時候別說嫁給顧含風,太后怕是將她賜死的心都會有了。
洪洛心跳漸穩(wěn),臉上的余熱仍是未退,又見蘇卉瑤生氣了,越發(fā)急得滿臉通紅:“我明白這樣做不對,可是……可是你下個月就要嫁給皇叔了,我……”
“殿下深夜來此,已是毀人名節(jié)之惡行;殿下明知道我要嫁給善王爺,更該守著綱理倫常避嫌才對。這樣做,實在荒唐!”蘇卉瑤以為上次在普愿寺洪洛答應了自己,便不會再對她存有男女之情的心思,誰承想到頭來,他根本不曾做到過。若不是他不肯死心,自己何至于陷于如今的局面?
“皇祖母賜婚是因為知道了我對你的心思,是我連累你。顧皇叔雖是外姓,到底跟皇家有牽涉,你定然也是不愿意嫁的。”洪洛急急解釋到。
“殿下憑什么確定我一定不想嫁與善王爺?”洪洛的自以為是讓蘇卉瑤的氣憤更甚一籌:“就算我不愿意,殿下此番前來又能改變什么?”
“我來帶你走!”蘇卉瑤話音剛落,洪洛即是斬釘截鐵地說道:“我說過,為了你,太子之位與這天下我都可以不要!”
洪洛的堅定沒有感動到蘇卉瑤,只讓她有苦說不出。她望著洪洛,皺眉道: “看樣子殿下是完全不記得我在普愿寺與你說過的話了。”
“我自然記得,遇見你之后,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清楚楚。”洪洛一瞬不瞬地看著蘇卉瑤,眼中滿溢著脈脈情意,口中表述著自己的情難自禁:“起初我以為我可以放下,也很努力地去做了,可我根本做不到。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著怎么跟你證明我可以給你你想要的那種感情,沒想到……”想到當日聽說太后賜婚自己的反應,洪洛的聲音里帶上了后悔與抱歉:“沒想到還沒有準備好,皇祖母就給你與皇叔賜婚了。我不敢跟皇祖母爭辯什么,那樣只會讓情況更加糟糕。我心知自己身邊有皇祖母的人,只能不動聲色如往常一樣,直到今天深夜才找到機會出來。瑤兒,跟我走吧。只要我們離開這里,一切都會不一樣。”洪洛說著,徑直上前握住了蘇卉瑤的雙手,連帶著稱呼都變了。
蘇卉瑤想要掙脫,洪洛卻是越握越緊不肯松開,蘇卉瑤只得作罷。她有感于洪洛對自己的一往情深,可就以他今晚的舉動還有那番不現實的話,蘇卉瑤就清楚,她想要的生活,洪洛永遠給不起。事實上從一開始,她就很清醒地了解這一點。
“殿下可曾想過,如果我跟你就這樣離開,皇宮與國公府勢必會大亂,定會出動人馬去找我們。我們當真能逃得過么?”蘇卉瑤的目光里的憤怒已漸趨平和,說出的話也不再是質問,而是冷靜的分析:“殿下從小養(yǎng)尊處優(yōu),民間的生活有多艱難你從未體會過,自是不知貧賤夫妻百事哀的道理,也不會曉得此刻的沖動斷斷經不起柴米油鹽的打磨。殿下該做的是離開這里,回去皇宮,而不是為我做一個棄親人與萬民于不顧的不孝昏庸之人。”
蘇卉瑤的話讓洪洛的心仿佛被刀扎了一下。他的手沒有松開,卻沒有那么緊握了:“我連天下都不要了,竟也換不來你一個信任嗎?”
蘇卉瑤搖頭輕嘆了一聲,說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要走和該走的路。殿下從小所學習的,心中所構想的,自懂事以來的抱負,從來都是與天下與江山與萬民福祉相關聯著,兒女情長的意氣代替不得。離了這種生活,殿下將來的人生又會有何意義?殿下不是糊涂之人,何苦執(zhí)著于我這樣的尋常女子,不肯放過我也不肯放過你自己呢?”
蘇卉瑤的話字字打在洪洛心上,可并不能完全說服他:“如果胸中抱負與你我只能選擇一種,我必會選擇后者。將來后不后悔我不管,我只知道我不要你為了我而委委屈屈地嫁給皇叔!”
洪洛的執(zhí)拗讓蘇卉瑤著實無奈,她只能違背本心編出謊話,好讓洪洛徹底死心:“我與善王爺早已相識,我對他并非無意。如若不然,上次我可以拒絕太后娘娘給我跟三哥哥的賜婚,這一次,自是也可以拒絕到底。老太太那樣疼我,要是我不肯,她必是會為我與太后說情,這樁婚事也就定不下來了。”
蘇卉瑤的話真假難辨,洪洛不敢相信地問道:“你……你是說你喜歡皇叔?”
蘇卉瑤點了點頭,面上露出嬌羞又幸福的微笑來:“善王爺一表人才,與我有救命之恩,還仗義相助我解決了諸多麻煩。對他,我除了感激,更有折服。說句不知羞的話,我……我心里早已有他。”
蘇卉瑤的表現毫無破綻,由不得洪洛不相信。他不至于天真到自己今晚就可以讓蘇卉瑤改變對他的感情,但他相信自己這般破釜沉舟可以換得她的一份感動,哪怕這份感動不足以讓她愛上自己,至少不會讓他無功而返。誰曾想,蘇卉瑤卻親口告訴他她對另一個男人動了心,嫁給他不是被迫,而是心甘情愿。洪洛的心從沒像現在這么痛過、凌亂過。他寧愿自己沒有來過這里。沒有來這里聽到那些話,他還可以抱有希望,希望自己的執(zhí)著有一天能感動佳人。而此刻,他再沒有阻止這樁婚事的理由和立場,再也沒有了。
洪洛松開了手,連連朝后退了好幾步。蘇卉瑤看得出洪洛的痛苦,但她一點都不后悔自己這樣傷了他。曾經,她斷然拒絕過,好言相勸過,全然沒有起到作用。如今,她只能用這種的方式做個了斷。否則他日,洪洛還不知會做出什么不要命的事情來。今晚若能以絕后患,對誰都好。
第四十六章
婚禮如期舉行。太后親下旨意恩賜,國公府嫁出表小姐,善王爺迎娶正妃,無論這樁婚事存在的原因為何,有了這三重背景,早就注定非比尋常,會引得萬眾矚目了。
婚禮當天,賓客盈門已經不足以形容善王府的熱鬧,喜樂的歡騰與人聲的鼎沸亦不能將善王府的喧囂表達萬分之一。但那些人和事,自有顧含風去應酬,蘇卉瑤的天地,只有眼前的一方紅。此刻,喜服著身的她正端坐在新房的床沿上,等待著新郎官進來挑蓋頭飲合巹酒。
在這之前,蘇卉瑤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所以直到上花轎拜完天地,她都氣定神閑,應對自如。可到了這會兒,外頭鑼鼓喧天,這里卻是安靜得她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仿佛到了現在,她才恍然意識到自己真的嫁了人,真正地成為了顧含風名分上的妻子。身處這間屬于她與顧含風的新房,雖然知道身邊有喜娘,趙嬤嬤秋瀾以及春夏秋冬也都在這里陪著她,她仍是不由自主地緊張了起來。這種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她不曉得如何解釋才是合理,偏偏她又不能四下走動以平復心緒,只能任由其蔓延全身。她一雙柔夷平放在雙腿之上,不自覺地緊握成拳,弄皺了手掌之下的裙面。
對于這樁婚事,春夏秋冬與秋瀾一開始心有微詞,但局面塵埃落定了,非是她們可以說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就能改變的。再者,自家姑娘嫁人她們總是歡喜的,今日她們個個臉上也都是帶著喜色。唯有趙嬤嬤,看著自己一手伺候大的姑娘嫁作了人婦,就像是母親嫁女兒一般,又是高興又是不舍,感慨萬千之下眼眶不知紅了幾次,只因著是大喜的日子不能落淚,硬是生生忍了下去。
“姑娘餓不餓?前頭結束想來還早著,要不先吃點東西吧?”看到蘇卉瑤的小動作,趙嬤嬤忙是說到。
蘇卉瑤倒是不餓,卻是想著做些事情以轉移一下注意力,便是回答道:“我有點渴,喝杯茶就好了。”
聞言,秋冬忙是去倒了一杯茶,走到蘇卉瑤跟前,跪著遞給了她。
“姑娘還要么?”蘇卉瑤喝完,秋冬接過了空的杯子,并沒有起身,而是體貼地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