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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靈鷲動作輕盈,但也產生些窸窸窣窣的細碎摩擦聲。鄭玉衡立即感應到, 放下筆走過來, 靠在床前低問:“還早呢。不再睡一會兒?”
董靈鷲抬指摩挲著他的臉頰:“真的不累?”
鄭玉衡如實回答:“有一點。但看見您之后, 就只剩下高興和雀躍,沒感覺到累。”
董靈鷲笑了笑,說他:“真的學壞了,嘴甜,甜得像花言巧語。”
鄭玉衡也不辯駁,按住她的手腕,聲音溫潤:“臣服侍您更衣。”
董靈鷲頷首。
他便沒叫殿外伺候的人,將瑞雪姑姑早已準備好的一套衣衫從屏風外取進來,給太后娘娘穿衣綰發。董靈鷲坐在妝鏡前,望著鏡子一側折射出來的影子,忽然道:“白鶴紋很適合你。”
鄭玉衡動作微頓,望了一眼袖口上繡著的白鶴紋路,一圈隱隱的銀線收住邊緣,設計得很是精巧,他整了一下袖口,不知道她是想要夸獎自己會穿衣服,還是對這種效仿明德帝的做派、甘愿為替身的姿態感到滿意。
他心里突然有點悶悶的。哪怕鄭玉衡是真的想取悅她,才做了這幾件衣服,可面臨這種夸贊,免不了還是會吃醋、會質疑自己不純的用意。
董靈鷲繼續道:“比先皇帝更合適。”這樣總能安你的心了吧?
小太醫不就是喜歡聽這個嗎?不然也不會老是跟已經埋進土里的人較勁。
鄭玉衡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后又抬起來捂了下臉,按了按眼角,說:“娘娘……”
董靈鷲轉過頭:“眼睛痛?”
他低下身,將手移開給她看,眼角紅了一大片,很是可憐地說:“睫毛掉進去了。”
董靈鷲道:“我看看。”
她的手按住眼角,發覺他的眼眶燙燙的,以為是掉進去的睫毛把他弄疼了,便仔細看了半晌,吹了吹他的眼睛,低聲道:“在哪兒呢?”
“疼。”鄭玉衡只是說。
董靈鷲又找了找,最后才在眼睛的角落撥出一根掉進去的眼睫,又輕輕吹了幾下,語調溫柔:“怎么這么不小心。”
鄭玉衡由著她吹眼睛,與對方四目相對,視線碰觸,他忽然不知道從哪兒生出來的膽量,伸手圈住她的腰——雙手繞到椅背那邊,將董靈鷲環在懷中。
他貼過去,令人無處防備地親了親她的唇,然后緊緊地抱住她,聲音有些黯然低啞:“太后娘娘……”
“嗯……”董靈鷲撫摸著他的背,“怎么了?”
“臣不想離開您……”
董靈鷲輕聲:“也沒有人要你離開我呀?”
“我是說很久很久以后。”他道。
“多久?”
“幾十年以后。”鄭玉衡喉結微動,將話在口中轉了好幾圈,然后道,“娘娘百年以后,臣想陪著您……”
“大殷沒有殉葬的規矩。”董靈鷲道,“如果有,哀家肯定早就廢止了,不會讓活人因死人的‘寂寞’而無辜受牽連。”
鄭玉衡不說話了。
“還有,”董靈鷲抱著他,對方的身體在冬日里反倒很溫暖,像個小火爐。她耐心而溫柔地安慰,“你才多大啊,想殉葬要折多少壽?到時候會有很多事……很多很多別的未盡之事牽扯著你,人活在世,奮不顧身的事有一次就夠幸運了,怎么能一生都可以為對方奮不顧身呢?”
鄭玉衡被安撫下來,但沒有回答。
他在董靈鷲懷里充完了電,又起身將合適的簪釵挑出來,挑到一半,董靈鷲面色很復雜地看著桌上交錯的飾品,委婉道:“把瑞雪叫進來吧。”
鄭玉衡聽出她的弦外之音:“不好看嗎……”
“要聽實話?”董靈鷲反問。
他有些受到打擊,默默地去請了瑞雪姑姑,然后收拾好記錄整理出來的賬目,從旁跟董靈鷲告別再三,才依依不舍地步出慈寧宮。
就因為鄭玉衡的不舍,等他出門的時候,正巧碰見小皇帝來請安。
兩人都兩天一夜沒好好休息,鄭玉衡還在慈寧宮睡了幾個時辰,孟誠那是活生生地睡不著覺,一閉上眼就是各個宰執大臣在面前爭吵、彼此攻訐、議論得天昏地暗的模樣。
他頭痛萬分,眼下浮著一片烏青。兩人打了個照面,鄭玉衡倒是規矩地行禮了,孟誠卻站著沒動。
小皇帝不知道鄭太醫還被委派了別的事務,更不了解基層官僚算不對帳的痛苦,在他眼中,鄭玉衡只有伺候他母親、照顧太后身體康健這一件正事而已。
孟誠望見他微紅未消的眼角、精神不足的模樣,頓時就有些禁不住發散聯想,一時惱了,轉頭跟眾人道:“都退下。”
他拽著鄭玉衡到庭中無人處,兩人立在還沒消融的殘雪邊。
小皇帝把他扯過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才松手就劈頭蓋臉地罵:“你知不知道自己伺候的是誰?怎么著也得顧忌著太后的身體吧?你知道她白天有多繁忙,人人要是都像你似的清閑,把心思往這事兒上使力,這日子也過不下去了!”
鄭玉衡:“……”什么事兒?
陛下是不是誤會了什么?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恍然大悟。
孟誠簡直恨鐵不成鋼:“朕都退讓到這個地步了,留你的命是為了母后開心,你別得寸進尺,欺負朕的一片孝心!”
鄭玉衡輕咳了一聲,表面上一派純良地道:“君臣有別,臣怎么會欺負陛下呢?”
“你別太過分!”孟誠惡狠狠地道,“等朕收拾完國事,就給母后找個溫順聽話的,把你這個混賬給換掉。”
鄭玉衡想到戶部那些賬本,心道這國事陛下恐怕是收拾不完了。至于“溫順聽話”,全天下沒有人比他更溫順、更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