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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中有很多內(nèi)侍和女官,往來腳步匆匆。鄭玉衡的意識已經(jīng)有點模糊了,他只記得月婉姑姑和瑞雪姑姑交談的聲音,似乎是崔靈著急地喂了他一碗藥,也不知道是誰哄他說這樣就能見娘娘了,鄭玉衡乖乖喝了。
然后就是很濃的檀香。
他好像不在主殿了,書墨的氣味淡去,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別樣的芬芳,不僅散布在熏衣的布料里,還散布在空氣中。
鄭玉衡努力地睜著眼,看到一片輕紗似的、朦朧的幕簾,一只手從中探出來,溫柔地攬住了他。
董靈鷲原本已經(jīng)睡下了。
然而瑞雪親自過來,從旁輕輕叫醒她,跟太后道:“娘娘,鄭太醫(yī)來了?!?
董靈鷲一下子清醒了大半,她聽著外頭噼里啪啦的雨,這個天氣、這個時候,再加上瑞雪面露擔憂、甚至不惜叫醒她,就知道鄭玉衡的狀況恐怕算不上好。
她立即道:“讓他進來?!?
但見了面,這不僅“算不上好”,簡直就是壞到極致。
董靈鷲攬住他的肩膀,想要解開淋濕的披風,看看他的傷究竟如何。然而燒得糊涂的小鄭太醫(yī)卻一反常態(tài),按住衣衫不愿解開,他伏在榻邊,墨發(fā)散亂,薄唇蒼白,臉頰和耳根卻燒得燦若云霞。
空氣中多出一股草藥的味道。鄭玉衡記起來,上次跟那個太監(jiān)打架,娘娘就用這個給他上得藥。
鄭玉衡的手指在抖,呼吸也在抖,可還是倔強、一意孤行,燒糊涂了也聽不進話,只是靠在榻邊蹭她的手,很委屈地說:“娘娘……我沒有來晚……”
董靈鷲素來波瀾不驚的心泛起一陣漣漪,她說:“沒有,玉衡沒有來晚。”
鄭玉衡道:“娘娘不會不要我吧?!?
董靈鷲停頓了一下,在他到來之前,誠實地說,她有做過“別糟/蹋他一輩子”的考量,但此刻,她只能說:“不會。”
她拉了拉對方的衣袖:“來,過來,哀家看看?!?
鄭玉衡埋頭枕在她的手腕上,一直用發(fā)燙的臉頰蹭她的掌心,眼睛也熱熱的,低聲道:“您別不要我……太后娘娘……”
他仰起頭,很勉強、但是很努力地對董靈鷲露出一個微笑,只是這種笑容出現(xiàn)在他身上,讓人覺得有一種易碎的美感。
董靈鷲的手指撫摸過他的臉頰,聲音低柔地道:“誰舍得呢,你讓我心疼死了?!?
鄭玉衡被她抱在懷中,攏著肩膀,不知不覺便窩在了榻上。他縮起來,蜷縮成一團,感覺到一股讓人很安心的味道縈繞在周圍,幾乎讓他忘卻了此地是何地、忘卻了兩人的身份懸殊,也忘記了一切背負在身上的枷鎖。
他只是想要向董靈鷲靠攏,不斷地靠攏,就像是漂泊的小船向岸邊歸去。
窗外,電光無聲,雨密如織,慈寧宮斜對面開放于盛夏的滿池蓮花,都被這驟雨打得低了頭。雷聲弱下去,涼風涌起。
董靈鷲悄聲解開他身上的披風和衣衫。
血跡被沖淡了,看上去竟沒那么明顯,當這些遮蓋物褪去時,董靈鷲才更清晰地見到刺目的傷痕。
董靈鷲跟屏風外說了聲,崔靈立即遞上藥膏和濕潤的布巾,然后安靜地退了下去。
方才崔靈跟蔣內(nèi)人兩人,無論怎么勸說、甚至用上了蠻力,鄭太醫(yī)都死死攥著衣領(lǐng)不肯撒手,完全不愿將外傷示于人前,所以當太后傳令的時候,兩人還沒能給鄭太醫(yī)上藥。
也不知道娘娘是怎么勸說的,竟然能讓一個如此固執(zhí)、又燒得聽不進去話的人,乖順地把衣服給脫了的。
崔靈正在屏風后猜測和思索著,寢殿內(nèi)便傳來了急促的吸氣聲,仿佛是上藥碰疼了。
鄭玉衡的聲音很沙啞,虛弱著低聲道:“疼……”
就這一個字,讓崔靈心尖兒一抖,腦海中無端地想起了那只最愛撒嬌的“照夜太子”。
董靈鷲輕聲道:“不疼,我給你吹吹。”
小鄭太醫(yī)好像沒立即說出什么來,隨后榻上錦被摩擦,他道:“抱抱我。”
“會碰到傷口?!倍`鷲說。
鄭玉衡好久沒出聲,他眼睛紅了,模樣簡直可憐:“好疼……”
董靈鷲:“……”
鄭玉衡發(fā)著熱,病中喃喃,夢囈似的,湊過來蹭著她的手:“娘娘抱我,不然……好疼?!?
董靈鷲想說,哀家抱著你才會碰疼你,可是見他眼睛濕淋淋的,蒙著一層懇求的意味,她也有點兒理智不起來,嘆了口氣,說:“好。”
這宮里,皚皚已經(jīng)算是個活祖宗了,這就又攤上一個。
作者有話說:
純情的小鄭只是想要抱抱。
仰天雪綠:實際為1982年到1984年研制的新茶,此處使用為小說虛構(gòu)。
內(nèi)緝事廠:仿東廠,但機構(gòu)設(shè)置有所不同。太監(jiān)的官職也是宋明混合架空,請勿當真。
雙陸:一種古代博戲,雙人棋盤策略游戲,今已失傳。
第22章
夢中杜鵑啼。
除了鳥雀的一兩聲清鳴之外, 整個慈寧宮的夜晚都寂然靜謐,風雨不知不覺間過去。
鄭玉衡在充滿了淡淡香氣的榻上醒來。
他身上的傷仍然火辣辣地、泛著痛, 但可以忍受。眼前是一片輕紗疊起的香帳, 帳邊垂著壓著紗簾的珠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