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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玉衡飲過了茶,冒煙的喉嚨終于得到緩解,聽到老太醫道:“娘娘可曾許諾你什么嗎?”
鄭玉衡思考再三,懵然搖首。
老太醫長嘆一聲:“我怕你為了權勢,而去冒失地攀附,反而會弄巧成拙、落得小人下場。但我又知道,你實在并非這樣的人,侍奉太后,侍奉他人,都一樣盡心?!?
鄭玉衡道:“是,學生不曾貪慕權貴?!?
老太醫提聲:“你雖不曾,但外人如何揣測,你怎能全然度知?昨夜慈寧宮娘娘召了你半宿光景,為師不曾陪同。才只半天工夫,入內內侍省的閹人舌頭都要嚼到太醫院來了。我聽了尚且齒戰,你卻不覺?更別說鄭大人詩書清流,一生以監察、行諫官之職為要,待你回鄭府,他務必要動氣?!?
鄭玉衡只覺脊柱發麻,躥上來一節寒氣。
他靜了半晌,道:“老師也曾侍奉長夜、不離左右。為何我……”
鄭玉衡不曾說完,心中便有了答案:他老師資歷深厚、合乎規章制度,而他卻是破格榮拔、另加青眼。況且看太后娘娘的心意舉止,對此事,不是全然無心的。
于是他道:“我父親一生恥于攀援,但……”
但他也是人,也會畏懼權勢,如畏山中猛虎。有昔日佩春姑姑的話語、董太后的蔭蔽,所以鄭玉衡暫時還不擔心父親會對他再動用家法。
只不過他們本就微淡的父子情誼,將如飄絮流散,難覓蹤跡了。
老太醫坐于對面,鄭玉衡侍立身前,兩人都沉寂安靜,良久不語,忽然一陣風起,穿堂而來,燭光搖晃與風雨再起的聲息中,劉通猛然窺見他身后的玄黑披風。
那披風上的金線刺繡,在光影忽動之中形同閃爍。他心中驀地一跳,又看向鄭玉衡的臉,果然從這位唯一的、最出色的弟子臉上,見到窘迫愧意。
劉通還未問,鄭玉衡便開口:“在慈寧宮時,起了夜雨,娘娘她……體恤憐惜?!?
老太醫卻仰首后座,閉目后,沉緩低訴,話語中幾乎有痛意:“縱然有心攀附的不是你,孤竹生根于冰中,不獻媚取暖,如何能活呢?”
此刻的鄭玉衡還不懂他的意思,他只是將身軀靠近,讓年邁的恩師可以搭著他的肩膀,他溫順地聆聽受訓,卻不明白冰從何來?暖從何取?更不知道竹根纖細,如何能似鋒芒般節節破冰而出,以窺天光。
十八歲的鄭玉衡只是隱約明白,他將在慈寧宮飛檐的籠罩下,渡過一整個梨花滿枝的漫漫春日。
作者有話說:
他好可愛,她好蘇。(捧臉)
第5章
惠寧二年,春。
鄭太醫來往于慈寧宮、太醫院之間,那些紛繁的議論起初在入內內侍省傳了一陣子,甚囂塵上,幾乎要突破宮禁,滲透到官員們的耳朵里,但隨后,又不知是誰的手筆,這些聲音一夜之間頃刻消失,去得無影無蹤。
有心人揣摩時,大多會將之歸類于皇后娘娘的令旨,王皇后清高矜傲,對口舌之禍向來治理嚴苛,不容妄議。但在都知太監宣靖云眼中,這是終于從政務圍繞中抽出身的董太后,對待她身邊這位年輕人的第一次愛護。
得益于這樣的愛護,鄭玉衡暫時還無須跟自己本就裂隙叢生的家族,再來一次割肉斷骨的“兵戎相見”。
董靈鷲在分出手做了這件事后,也如愿在春末時,收到了來自甘州的軍報。除了軍報以外,還有許多戰功赫赫的老將秉筆問安。
在很多事上,在他們并不敏感的政治嗅覺中,信任太后娘娘,比信任那位新帝更加理所當然。
明德帝在位的十幾年中,她不曾避政,在孟臻纏綿病榻的幾年,董靈鷲更是手持朱批,代下圣旨,她的年資、身份、卓識,足以讓人常常忽略她的性別,將其視為這個王朝的另一個主人,而不只是內宮的主人。
董靈鷲看這些軍報時,都知太監宣靖云正跪于階下,為自己麾下的內侍辦事不利而請罪。她把人晾在那兒半個時辰,險些忘了,還是宣靖云頻頻向她身側的小鄭太醫求助,她才擱筆。
太后眼神掃來,宣都知立即跪得筆直,臉龐上呈現出一種習慣成自然的謙卑。
董靈鷲笑了一聲,問:“你看他做什么?”
宣靖云總不能說,滿屋子里,只有不諳世事的小鄭太醫最好騙、最心軟、而近來又受您的寵愛吧?他道:“奴婢心中暗暗央求著娘娘,又不敢直視您,視線飄忽,才攪擾了鄭太醫?!?
鄭玉衡正在翻為太后侍藥的記錄,茫然抬眼,移目看去,還沒問“怎么了?”,董靈鷲便道:“你瞧,你就是將雙眼拋擲下來,滾到他面前,小公子能看見什么?他哪里能領會你的意思,這木頭腦袋、魚眼珠子,豈是一日兩日?”
鄭玉衡一愣,旁邊的女官們已然面帶微笑,掩唇低首了,在她們掩飾得并不完全的笑意和宣都知的窘迫臉色下,就是真木頭也能明了這其中的調侃打趣。
鄭玉衡捧著記錄的案卷,手指來回摩挲著紙面,低聲道:“太后娘娘……”
他如今也敢稍作抗議,將她當成一位地位尊貴的友人,在進退上保持著合宜而不疏離的分寸。
而在那件披風之后,再也沒有發生過蘊藏著綺思柔影、令人揣摩的事情,董靈鷲對他,只是純粹得關懷照顧,夾雜著一絲與生俱來的恩深威重。
董靈鷲道:“好,哀家怎么能說你?你將這墨研壞了,還要費我的筆?!?
這是說鄭玉衡侍墨不周,耽擱御筆。小太醫在宮中度日良久,白日里一半在太醫院中,一半便在慈寧宮,女官們各司其職,偶逢往來旨意密切,身為殿中一等擺設品的鄭玉衡便會起身幫忙,添茶點香、洗筆侍墨,并不覺得做這些宮闈瑣事有什么辱沒身份的。
在太醫院供職,幾乎不算是入仕,但也要口稱大人、以文官士大夫之禮相待。而他們也大多極力向文官階層靠攏,以提高身份,表明與宮中的奴婢有別。所以他肯主動幫忙、親手經營這些細枝末節,對于女官們來說,幾乎稱得上是一件奇事。
董靈鷲只是旁觀,不曾點評,也沒有阻止。直到小太醫一心二用,為探查她碗底的藥末余香,耽擱了手中那塊名墨,批復宮中案卷的董靈鷲才敲打他的手背,在上面留下一道淡紅的痕。
為此,鄭玉衡一連數日沒有再挽袖侍墨,這樣的性子,比那只向太后獻媚的貓還更清矜、倔強、更有骨氣。
董靈鷲如此說,鄭玉衡一時微生羞赧,夾雜一層理虧的愧意,便垂首聽訓,捧著冊子的手不由得緊了緊。
他還沒有回答,殿外忽然涌起一陣聲響,一個青衣內侍向殿門的女官說了些什么,不多時,瑞雪便得信前來,對太后低語稟報道:“徐妃出事了?!?
董靈鷲抬了抬眼皮。
“徐娘娘有孕三月,胎像本來穩固了,今晨起來,服了一劑安胎藥下去,孩子竟然沒了。服侍她的人和對此負責的御醫都已經關押起來,服侍奴婢關押在內獄之中,御醫則下刑部?!?
“下刑部?”董靈鷲道,“這是皇帝裁定的么?”
瑞雪道:“陛下參看軍報朝政,數日挑燈,才安睡下不久,這是鳳藻宮裁定的,皇后請您的御印和裁奪?!?
兩人話還沒說完,又有一個內侍前來,跪在殿外叩首,眼眶通紅,聲嘶力盡:“太后娘娘,請太后娘娘移駕,徐主兒快要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