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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禪因為這句話動了心。他在建筑上很有造詣,大善寺后來重建的許多巍峨建筑都由他主持修建。他應該也為她建一座屬于她的房子,有房子有她便是一個家了。
他已經七十了,時間不等人,想干立刻就要付出行動,他開始起草圖紙,問她的想法。她滿腦子稀奇古怪的念頭,各樣的要求簡直不可理喻。他都一一滿足她,除了違背常識——能在天上飛這樣的,他一遍又一遍盡心竭力的去思考去試驗去修改。他苦心研究的時候,她就在旁邊聽他說,看他如何做,她會按照他的要求當他的幫手,當他腰酸背疼的時候接過他手中的活。
就這樣改來改去,用土木模型搭建,直到最終確定修建方案就用了兩年時間。為了不叫人懷疑,外表還是建成了寶塔模樣。可是這建筑卻要建在懸崖峭壁邊,說出來無人肯信,只當他在癡人說夢。他將自己的研究成果拿出來,一意孤行。
寶塔初建就困難重重,越往上越艱難,遇到季節(jié)轉變,雨雪風大的時候都得停工。叫匠人們驚奇的是,每當他們做不下去活,抱怨著撂挑子不想干,等過了幾日,那難處竟自動修建好了,仿佛天降神力。匠人們口耳相傳,都說這塔不得了,有仙人相助。更多的人相信元禪大師是真佛轉世。
又過三年五個月,歷經千難萬苦,一座臨淵而建的寶塔終于修建成功。取名摘星塔。
此塔高而險,立于險峰,巋然如柱。遠觀,云霧裊繞,直通天際。民間便有傳聞,入得高塔便能與天上的仙人通話。
入夜,掌燈于塔頂,迷路的行人便能找到回家的路。
還有人傳言,真的見過仙人落在塔上,第一個見到的是修塔的匠人,后來是寺里的和尚,上山砍柴的樵夫,前來朝拜的信徒……因此摘星塔民間又叫“仙人塔”。有人為了能見仙人一面,甚至徹夜守在塔下。
當時的國君更是將此塔奉為國塔,百姓蜂擁而至,叩頭朝拜,絡繹不絕。
元禪無奈嘆氣,他并不想這樣。
可葉善卻很喜歡熱鬧,她說:“我要是這樣死在塔里,整日都熱熱鬧鬧的,等我復生,也是這樣的熱鬧,那真是太好了!”
元禪見她高興,也便高興了,隨口問道:“那你重生后會記得我嗎?”
葉善不確定,望著他的眼神滿是猶豫。
元禪不忍她為難,說:“沒關系,你若復生,我便轉世去找你,必不叫你孤單。”
葉善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仿佛星星落入其中:“真的嗎?”
*
元禪八十五歲的時候摔了一跤,寺內僧人不放心,不理會他的固執(zhí)強行將他從塔內接了出來,派了人精心伺候。他發(fā)了好大的脾氣,可也知道徒子徒孫們是真心為了他好。他強扭不過他們。他越想快點好起來,越是好不起來。他開始痛恨蒼老的自己,無用的自己。
葉善只能深夜的時候偷偷來看他一眼,她非常擔心他,又不知如何是好。
他終于還是站了起來,可因為急切的想證明給弟子們看,骨頭沒長好就起身走動。弟子們對他的固執(zhí)無可奈何,只得又重新將他送回塔內。
葉善見了他非常開心,原先他在塔內,她總是喜歡往外跑,看紅塵的熱鬧。他被弟子們接出去后,她反而不愿意外出了,她常常坐在塔頂往他住的地方看,那方小小的被和尚們圍攏住的小房間。她不能時刻去見他,因為和尚們進進出出,她躲不開。她又不能打暈了和尚們將他強行帶走,因為弟子們是為了師父好,他們都是真心愛著元禪大師。況且,這次要不是有個小弟子發(fā)現(xiàn)摔倒的他,可能他已經死了。她總是不在家,即便有了這座高塔,這座瑰麗的建筑,她也不能一直待在一個地方,她還是喜歡各處去走走看看。
因為元禪的這次摔倒,二人心里都產生了一些變化。葉善不再輕易離開,她總是盯著他看,像是他隨時會受傷死掉一樣。
元禪也有了考慮,年歲越大,隨著身體的衰老,他也越來越身不由己。為了避免下次還像這樣被弟子們強行帶走,他物色了一個修閉口禪的小沙彌做關門弟子。因他的弟子是“真”自輩,取法號“真心”。
取過他就后悔了,完全是下意識的思想,不由自主的說了出來。這名字仿佛在暗示他這個老和尚老不正經了。好在只有他一個人心虛,所有人都當作正常。
小和尚聰穎機靈,乖巧懂事,奈何天生是個啞巴,被他父母丟在寺院門口,一直由寺里養(yǎng)育長大。
元禪將他接過來時他才七歲,他也是誠心教他,養(yǎng)育了一陣子,難免的,小和尚發(fā)現(xiàn)了元禪的秘密。元禪留心觀察著。小弟子果然沒叫他失望,只剛開始露出疑惑的神色,后來便習以為常。
又過了月余,葉善不耐煩的找上他,問他為什么搞來這么個小東西?
元禪不解,小弟子聰明懂事,手腳麻溜,自他來后可幫了他不少忙。后來他留神去看,才曉得,那小弟子總趁他不注意的時候纏著葉善。他對她的一切感到好奇,她的武功,她攀高騰空的本事。還央著她要跟她學。關鍵還沒眼色,不理他,兇他,他哭喪個臉,一轉身的功夫又忘一干二凈,繼續(xù)跟著她。
他很聰明,專挑葉善能看到他的地方比劃拳腳,或者往高處爬,要是失足摔落,他準知道她一定救他。
葉善煩不勝煩。元禪卻當成笑話。葉善急了,他就假模假樣的訓斥幾句。
上次的摔倒還是叫他落下了病根,他的骨頭沒長好,他就急于站起來行走,筋骨錯了位,每日行走都疼痛不已。若是趕上陰雨天,能整日整夜的痛。
他一直不告訴葉善,他說:“人老了,歲數(shù)大了,身子骨當然不頂用了。疼一疼,還精神些,好事啊!”
到他九十八歲的時候,他已經很老很老了,他長長會坐在一個地方發(fā)呆,一坐就是大半天。人不拉他將他挪開,他自己就會忘記挪動。
可他老惦記一個人,他常問小弟子,“善善回來了嗎?”
“你要記得給她留飯。”
“你今天又惹她不高興啦?”
“她是不是又送我什么小玩意了?我看看,我用不著就給你。”
“真心啊,若我哪日不在了,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顧她。這是師父唯一放心不下的事。”
葉善最近確實不常在塔內,她尋訪各種良方,她熬給他吃,她希望他能活得更久更久。
元禪一直活到了一百零一歲,最后的一年他幾乎都在床上度過,曾經高大威猛的男子幾乎萎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剩一把骨頭苦苦支愣著。
可他依舊很清醒。
有一天晚上,葉善帶著滿身風雪從外頭回來,她手里捧著一朵晶瑩的花,她的嘴唇和她的臉一樣白,臉上卻洋溢著興奮的笑。
她說:“你看這是什么?”
“我給你采的雪蓮花。”
“聽說,雪蓮花能起死回生,永葆青春!你快將它吃了!然后起來,給我做飯。”
元禪看著她掛滿霜雪的發(fā),她露在外面的皮膚滿是傷痕,看樣子都知道吃了很多苦。
雪蓮花確實藥效奇佳,卻只專為美容養(yǎng)顏,京中貴婦最愛,價值千金。
她肯定又不知聽了誰的三言兩句,就急不可耐的給他尋來。
他感到生命快要走到盡頭的滿足,卻又那樣的不舍,他說:“你看,我一年里頭倒有三百六日躺在這張床上,拖累了你和真心。我不愿過這樣的日子,我要跟你說一聲,我熬不下去了,要先走一步了,你不會怪我吧?”
葉善抿住了唇,拉成一條線,不說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