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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人都有無法放棄的過去。

無法放棄的情感。

無法放棄的人。

山鬼無法放棄的，是椿杪。

龍神無法放棄的，是龍族復(fù)興。

鏡面神無法放棄的，是扶桑帝君。

沒有人能抵御這種誘惑——將久別的那份感情、那份希望，重新攥入手中。

“你不想再見他一面嗎？當(dāng)年匆匆一別，他將你關(guān)進(jìn)清虛靜定，卻沒有要你的命，你不想知道為什么？”我知道，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所以我盡量緩慢地說，留足時間讓他思考。“明明龍神以命換命，差點(diǎn)殺死了你這位與扶桑同尊的神靈。扶桑要做的只是補(bǔ)刀，他只需要輕輕一揮，你就會煙消云散。為什么他不這樣做，卻耗費(fèi)大半神力造出清虛靜定，這種超脫世外的地方讓你留居？”

如果扶桑當(dāng)年直接殺死鏡面神，保存大部分神力，他可能不會最終淪落到被天道囚禁的地步。

“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扶桑并不是想讓你死。”

否則鏡面神也不會在確認(rèn)扶桑隕落之后這樣大受刺激。

“你沒有逆轉(zhuǎn)時空的能力，可是我有。只要我獲得足夠的靈力，我甚至能把古神扶桑帶回來。但我消耗的靈力與逆轉(zhuǎn)的時空范圍成正比，他那樣的神靈也許只會在如今的時空中存在一瞬間——不過，那也夠了，不是嗎？對于你們古神來說，一瞬間，就是永恒了。”

鏡面神面無表情地看我：“你胸有成竹？覺得我一定會答應(yīng)？”

我微笑道：“你不必答應(yīng)，這是我在懇求你。如果你決定與我同歸于盡，我也沒有任何辦法。”

鏡面神凜然道：“你這可不像在求人的樣子。”

于是我在覺海中跪下來，在外界也跪下來，匍匐在云上行三跪九叩大禮：

“帝君，老鬼微賤，不值一提。但請求您，求您停留在此處八天。時間一到，前塵散盡，古神將歸來。”

鏡面神沉默了很久，我始終低著頭跪著，等他考慮清楚。

“為什么是八天？”他問，“為什么需要將我留在你的覺海中？既然有逆轉(zhuǎn)時空的力量，你應(yīng)該比我們更接近古神真正的無窮之力，為什么反而會受制于我？”

“問到點(diǎn)子上了，”我苦笑，“我不是帝君，但在覺海中有你的情況下，我可以我能借助你的神魂，暫居帝君之位。”

“其余的，我也不知道。”

“你們明明是古神，卻受制于天道，被欺騙拘禁乃至謀殺。我明明只是扶桑的一個魄——可能還有一縷神魂，卻可以擁有逆轉(zhuǎn)時空的力量。可惜這力量不長久，十天是我能支撐的極限，如今還剩八天。更多的問題，要等你們?nèi)ヌ剿髁恕！?

“等你恢復(fù)自由，三千世界，無限時空，總有答案的。”

我張開手，剛才那道煉化了龍鱗、魚骨、鮫人淚的冥火熙然升騰，深青色的光芒遍布整個覺海。

光芒映照在鏡面神臉上——方才我給他的那滴血為他再造了一副身軀，他已經(jīng)不再是一個幻影了。

光影明滅中，他仰頭合目，忽然一笑。

他閉著眼睛，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似乎忘記了我的存在，臉上的表情居然和昆山壁上扶桑畫像極其類似。滄桑，無奈，悲憫，釋然，還有一絲冷漠與無動于衷。

三千世界，無限時空。神靈偶然的降生就注定了必然的湮滅。與凡人不同的是，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會以什么方式死。這背后的規(guī)律，是比“天道”這種只能約束人魔妖鬼的東西更強(qiáng)大、更不可窺探的存在。

人的命運(yùn)由神靈掌控。神靈的命運(yùn)又由誰來安排呢？

一滴血液憑空出現(xiàn)，迅速沒入鏡面神的體內(nèi)，逐漸充實(shí)他的神力。我對他的束縛也在逐漸減弱，很快，我完全喪失了對他的禁錮之權(quán)。

紅豆。

光輝中有什么東西浮動在火焰深處，影影約約，看不真切。

我有點(diǎn)驚訝。

紅豆的觸發(fā)是需要條件的，我當(dāng)時在這紅豆上制訂的條件是：鏡面神放下對扶桑帝君神位的執(zhí)念。

只有當(dāng)他放棄了這份執(zhí)念，我才能放心讓他步出我的覺海。

其實(shí)我一直在騙他。

我本打算讓他和我一起消失。

我沒有忘記，云夢澤的衰竭是因?yàn)殓R面神放出血蟲，污染靈澤。我沒有忘記，龍神拼死也要誅殺鏡面神，橫山巨龍隕落，天地晦暗。我沒有忘記，西王母被鏡面神蠱惑差點(diǎn)徹底魔化，如果不是扶桑留在她體內(nèi)的神魂庇佑，昆侖山早就傾覆。

我沒有忘記，云夢浩劫來臨之時，鏡面神戲謔的臉。那次浩劫，地面上的生靈三去其二。

八天后，作為扶桑魄的我將死去，標(biāo)志著古神徹底湮滅。屆時，北冥神君仍在沉睡，新的龍神還小，西王母跌落王座，力量被削弱一倍不止。沒人能制衡鏡面神。到時候鏡面神若為所欲為，必定再次生靈涂炭。

他想毀滅人間并不是第一次了。

如果他在八天內(nèi)放棄了“成為帝君”的執(zhí)念，我會還給他一具身體，送他離開我的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