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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四歲就跟著礦上的工人一塊抽煙了,可真算起來,到今年,他其實也不過是個比方黎還要小上一歲的少年罷了。
六歲之前的事,秦衛東全都不記得了,從他有記憶開始,他就在白山嶺的方家,方奶奶撿到他,養大他,他和方黎一塊在鎮上上學,方宏慶只讓他讀到初中,就讓他輟了學,下礦幫工,后來他一邊用方黎的課本自學,一邊幫方宏慶打理礦上的事,這些構成了他們全部的生活。
如果不是這檔子突遭橫禍,或許他和方黎會一輩子平靜地待在白山嶺,他賺的所有錢會先緊著他的少東家方黎,給方黎娶個好媳婦,然后才輪到他自己,他們靠山吃山,死了也魂歸于山。
入夜,方黎難受,睡得不熟,他難耐地扭了兩下,瞇著困倦的眼睛,把身上的夾克蹭得往下掉了些。
“熱..你怎么還不睡?”
秦衛東的思緒被打斷,將他的外套重新攏上來,攏到方黎的脖子根兒圍著:“別亂動,熱了也不能掙,手給我放好,閉上眼?!?
方黎的呼吸微燙,他討厭秦衛東用這種類似命令的語氣對他說話。
他故意將手臂從蓋著的厚厚衣服里伸了出來,在秦衛東皺眉時,輕輕扇了一巴掌在秦衛東的臉上:“臭脾氣又犯了是不是,你再對我厲害一個試試?”
方黎瞪著他。
秦衛東轉過頭,少年漆黑的眼睛瞇起來,注視著方黎。
方黎的心尖兒忽地一悸,好似在不知不覺間,那個整天跟他在屁股后頭的秦衛東,嘴里長出了狼一般的尖銳牙尖。
不過這種感覺轉瞬即逝,哪怕有一天秦衛東真的長出了狼一樣的利爪和尖牙,也絕不會落到他的身上,這點方黎高枕無憂。
方黎摸了摸被他扇過的地方,雙臂摟緊了秦衛東的脖子。
“你身上太硬了,硌得我睡得不舒服..我還病著..”
“臭毛病?!?
秦衛東皺了下眉,不過還是動了腿,換了個讓方黎趴著更舒服的姿勢,接著,他的眼神定格在了街口對面。
對面巷子開了兩三家五金店鋪,現下已經關門了,但白天這里卻是縣城里工頭聚著招零工散工的地方。
“我下去看看,你在車上好好睡著?!?
方黎不愿意,被秦衛東掃了一眼,不甘不愿地點頭。
“別下車。”
“那我要撒尿呢?”他故意的。
“你非得這會兒尿?”
“那我想尿,又忍不住怎么辦?”
“忍不住就叫我?!?
秦衛東今天兇了他,方黎又沒發成脾氣,憋的難受,頭一埋,干脆不想跟秦衛東說話了。
秦衛東關上車門,走到對面,在雪地里翻著被風吹得七歪八倒的招工信息。
白嶺山打礦的老板各個長了八對耳朵,消息靈通,眼下方宏慶卷錢跑了的事估計已經傳遍了,這種事,工人們格外團結,哪一家討不到血汗錢,一招呼,幾個礦的工人都跟著找,因為誰也保不準下次會不會落到自己頭上。
靠近重泗的那幾個鎮縣他們待不住了,綏興又離的太近,也不是久留之地,他得重新學著,學著從這里走出來,想著他和方黎的未來要怎么辦,無論如何,至少要先賺到足夠養活他們倆的錢才行。
十個手指在雪地里凍得失去知覺,秦衛東終于找到南邊一個招拉修路建材的,要求是會開貨車,他撿起那張硬紙板,記下上面寫的電話。
他轉身回去找方黎,忽地看見巷尾有兩個人帶頭,引著人瞧他們的車,瞧了兩圈,就跑走了,像是通風報信去了。
秦衛東心神一震,暗叫不好,直朝他們的車大步奔去。
方黎在車里憋著尿,媽的,都怪秦衛東,本來不想尿叫他說的也想尿了!他還沒準備叫人,忽然車門被「咔」一聲大力打開,挾著冰碴子的寒風霎時吹得他一個激靈。
“走了!方黎!”
秦衛東面色如臨大敵,伸手進去匆匆抱起方黎。
“出什么事了?!”
“有人發現了我們的車!他們找過來了!”
秦衛東來不及細說,眉宇間全是緊張的汗水,他知道,一旦他和方黎被那群要債的工人抓住,不死也要脫層皮。
他快速拿上用布包裹住的獵-槍,方黎叫著他們車上的衣服和碗筷還沒拿,秦衛東顧不上了,他背起方黎,朝著旁邊的小巷子跑去,果然,聽見后面追來的人大喊:“就是他們??!他們要跑了!”
“來人?。≌业椒郊夷切∽恿耍 ?
寂靜的夜在此起彼伏的怒罵追喊聲中震蕩起來。
秦衛東背著方黎拼命地往前跑,后面有七八個人,持著棍子追,眼見兩頭都被人堵,秦衛東眉眼一掃,閃身穿進黑燈瞎火的狹窄小巷。
幸好這片都是老舊平房,晚上一到就黑燈瞎火,巷子路口又繁雜,歪七扭八。
“他老娘的!誰看見那兩個小子往哪兒跑了?!”
“好像是往這邊去了!”
“秦衛東那個小子賊精的,咱們兩邊都找!”
“楊隊長,咱們這么抓人警察會不會關咱們??!”
“呸!警察管不了的事咱們自己管!欠債還錢、父債子償,天經地義!方宏慶肯定給他兒子留了不少錢,他不給咱們活路,咱們也讓他兒子沒活路!跟我走!”
秦衛東這兩天就墊了一個包子,半大小子正是消耗最大的時候,他靠在巷子的舊墻,眨了下眼,汗水滴落,他努力探聽著:“他們說了什么?是不是往西邊去了?”
方黎嚇得不敢喘氣:“好像..好像是遠了些..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