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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時不時就有那個念頭:走了算了。但是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走不開……我看著我媽那個樣子,實在不忍心再拋下她一回,讓她一個人面對那些理解不了的東西……”他沒說完就想起要看一下秋辭的表情,不知道他聽自己說母親會不會心煩。
秋辭也看著他,“你是不是感覺自己明明有一雙巨大的翅膀,可以飛得很高很遠,但稍微一動翅膀,就覺得心臟被一條隱形的鎖鏈拴著,讓你沒法無牽無掛地起飛;可如果你不飛,湊得近了,那鏈子就會纏住你更多的地方,連翅膀都纏住了,更讓你喘不過氣來。”
席扉定定地看著他。
“我給你講一個恒河猴的實驗。”秋辭說。
席扉點點頭。
“在這個實驗之前,人們相信孩子對母親的需求都是基于對食物的需求。在這個理論的基礎上就衍生出一系列的理論,什么嬰兒哭了不要去理會啊,父母要減少和嬰兒的肢體接觸啊,拒絕或者延遲滿足嬰兒的生理需求之類之類的,說這樣能防止溺愛,讓孩子長大以后更獨立更堅強。”
“有人就用恒河猴做實驗,因為恒河猴是和人類行為很相似的一種猴子。那名心理學家想用這個實驗證明對小孩子而言,愛比食物更重要。”
“這個實驗是這樣的,讓剛出生的小猴子第一天就和母親分開,和兩個裝置養在一起:一個裝置被稱作‘鐵絲媽媽’,有簡陋的頭、簡單畫上去的眼睛嘴巴和鐵絲做成軀干,還固定著一個奶瓶,小猴子能用來喝奶;另一個和鐵絲媽媽很像,但沒有奶瓶,五官也相對更生動,簡陋的軀干也被柔軟的絨布包裹起來。”秋辭看著席扉,問他:“你覺得小猴更喜歡和哪個媽媽待在一起?是能給食物的鐵絲媽媽,還是摸起來更像它親生母親的絨布媽媽?”
“絨布媽媽嗎?”
“對。除了餓的時候會去鐵絲媽媽那里喝奶,其他時候小猴子都更愿去另一邊,和它的絨布媽媽待在一起。實驗人員還用可怕的東西嚇唬小猴子,受驚的小猴子會緊緊抱住絨布媽媽,讓自己慢慢地冷靜下來;還有一些沒有得到絨布媽媽的對照用的小猴子,它們受驚以后就會完全癱軟,或者扒著籠子大喊大叫,或者發瘋地傷害自己,沒法撫平心里的驚嚇。”
席扉驚愕地發現秋辭的眼里有淚花。
秋辭也意識到了,吸了一下鼻子,立刻便調整好自己,笑了一下,說:“很殘忍的實驗是不是……還沒有結束……實驗者發現小猴對絨布媽媽產生了依戀,就給絨布媽媽做了改造,讓它們能突然地射出鈍頭鋼釘或者噴冷氣……像不像小孩子眼里的大人,你不知道為什么,他們突然就生氣了,開始傷害你……絨布媽媽變成壞媽媽了,它開始沒來由地傷害小猴子,給小猴子帶來痛苦,你覺得小猴子還會愛它嗎?”
席扉手指按上眼角,深吸了一口氣,長長地嘆出來,“太殘忍了這實驗。”
秋辭也長呼了一口氣,濕漉漉的:“小猴子還是愛它。被傷害的時候,小猴子會驚慌地逃跑,縮到籠子的角落里,但是之后還會回去,抱住它的絨布媽媽,吻它、輕輕地咬它、表達自己的愛意。你知道嗎,這些從小被剝奪了真正母親的小猴子長大以后都是不正常的,它們會抑郁、會發瘋、會傷害自己,不會和同伴交流、對周圍沒有好奇、不會交配、不會撫育自己的子女……這些傷害日后無論怎么彌補都沒法消除,那些早年留下的創傷會永遠地……伴隨他們一生。”
“所以我一直都知道,我們都被課本和故事騙了。父母愛子女不是天經地義的,父母會因為各種原因收回他們的愛;子女對父母才是……所以我永遠都不會怪你心里惦記著徐老師,就像你永遠都不會真的記恨徐老師傷害你……因為這本身就是不講道理的事……一切早在我們出生的那刻起就已經注定了。”
席扉的語氣也變得濕漉漉的了,說:“秋辭啊,我要被你說哭了……”
秋辭朝他張開雙臂,神色如月光聲音如流水,“那趕緊讓我抱抱你吧。”就像他以前難過時,席扉總這樣溫暖地抱著他。
第104章 席扉出柜2/2
兩人各自回到那臨時的住處,抱著手機聊到天將明時才睡去。
第二天,秋辭又延了一天假,開車接上席扉去了席扉父親的住處。他照例等在外面,席扉獨自上了樓。
張阿姨來開的門,一見他就嚇了一跳:“呦!臉色怎么這么差!怎么瘦成這樣了?病了還是怎么?”
席扉在客廳的鏡子里看到自己憔悴蠟黃的臉,訕笑地摸摸亂長的胡茬,隨即在鏡子里看見父親從臥室里慢吞吞地出來,心疼地看著自己。
父子倆面對面坐著,父親坐沙發,兒子搬個板凳坐茶幾對面,就像他們曾經下棋時那樣。
父親再一次忍不住地嘆氣,抖著手執起泡了苦丁的茶壺給兒子續水。席扉忙要接過來,被父親的另一只手輕輕拂開,顫巍巍幫他把水續滿,說:“你爸這點兒活還是做得了的。”
又說,“你多喝水,苦丁茶敗火。”席扉發炎脹痛的喉嚨頓時更加酸脹起來。
他給父親講自己和秋辭的事,跳過秋辭曾經想報復那段,直接講兩人如何互相理解又志趣相投。
父親問:“他來這兒包餃子那會兒……”
席扉羞愧地承認:“那會兒已經在一起了。”
老父親發愁地皺眉,還是沒法理解兩個男人是如何“在一起”。
席扉忐忑地等著。父親不像母親。在母親面前,他幾乎插不上話,只有聽的份兒。那些話統統刺耳,所以他沒法和秋辭說。那些不堪入目的用詞,他沒法在秋辭面前復述出來。但是在父親這里,幾乎都是他在說,父親聽著,而更多的時間,爺倆就是對坐著一起沉默。
過了很久,父親問:“聽你剛才的意思,你們倆是住一起了嗎?”
“是……”
“住哪兒?”
“他家。”
“你搬家了?”
“是……”
過了好半天,父親說:“哦……”
席扉知道父親是不敢再往深里問了。
又過了很久,父親又問:“他家里頭知道嗎?”
席扉就把秋辭家里的大致情況說了一遍,包括在酒店包間和大堂里的那一幕。他一邊不恥自己在父親面前耍心計,一邊說秋辭從小到大有多不容易,又有多努力,“他這么多年都是靠自己,從十三四歲起就一個人過了,還是在國外……一個人學習認真、工作也認真,真的吃了很多很多苦。他雖然比我小幾歲,但是比我成熟,也比我心細,什么事都能想在我前面,有時候我自己還沒覺著呢,他就能想到我是不是累了、是不是有壓力了,就想方設法搶著干家務,讓我多休息。其實他工作比我累多了,但他就是那種性格,永遠能想到別人……爸,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善良,我小時候就知道逮這個逮那個,他從小就知道喂沒人要的小狗小貓,還救過受傷的小鳥,小鳥死了還流眼淚,給埋起來做個小墓……他真的太好了,我們一起出門走路,他看見地上有蟲子都繞一腳,不踩上去,晚上看見一只螞蟻都擔心它是不是迷路了……爸,你說這么好的人這世界上多嗎?我是有多幸運才碰上這么一個……”
老父親像是聽不下去了,忙“嗯”兩聲讓他別再繼續沒完沒了地夸下去。
過了一會兒,老父親說了一句:“之前他上家里去過一趟,和你媽一起吃了頓飯,沒看出什么……不過上次過來包餃子那次能看出是個脾氣好的人……”但是父親馬上又問:“但是你媽她……怎么說他跟咱家有仇?”
席扉語塞了。這時他才理解為什么秋辭對自己唆使虞伶退婚的事如此耿耿于懷。
“是我媽和他之間……”席扉磕磕絆絆地說那些事,本來把李斌誘騙秋辭那段略過去了,但說著說著又跳回去,把那些事說給他爸聽。
老父親聽得直皺眉頭,問:“那是他多大的時候?”
席扉一直沒敢細算過秋辭那段時間的年齡,但其實心里早有答案:“他上學早,那會兒是十二。”像有什么寶貝的東西掉地上了,趕緊撿起來,捂進懷里。
“嗐!還是小孩兒呢!”老爺子皺起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