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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扉掛斷電話回來了,把手機放到沙發旁的小邊幾上,再坐下來,動作有些遲疑,也不像剛才那樣和秋辭緊挨著。
“徐老師說什么?”秋辭主動問。
席扉雙手抓著自己的膝蓋,視線落到眼前的地板上,“沒說什么重要的。”
“你們之前是吵架了嗎?”
“是……都說了點兒氣話,然后我就走了。”
秋辭嘆氣,“你一走,徐老師就去我媽那兒了。”
席扉扭過頭來羞愧地看著他:“對不——”
“別。”秋辭學他剛才的語氣,“可別說‘對不起’。”他跪坐起來,移到席扉跟前,鄭重地說:“你別替徐老師道歉,你是你,她是她。那是我和徐老師之間的事,和你沒關系,好嗎?”
席扉的眉毛兩座愁山似的壓住眼睛,把眼睛壓成悶海。秋辭心疼地抹平他的眉心,問他:“你知道我今天晚上本來最怕什么嗎?”
“什么?”才打了那么一會兒功夫的電話,席扉的嗓子就啞了。
“怕你求我原諒她。”
席扉的嘴動了動,像在說:“不會。”
“是啊,幸好沒有。你知道我第二怕什么嗎?”
“什么?”
“你因為知道了你媽媽對我做的事,就要對我更好,比以前還好。”
席扉更不知要怎么回答了。
“這不是道歉和原諒的事,也不是報復和補償的事。我今天突然想明白的,就算我報復成功了,我會更快樂嗎?不會。徐老師過得不如意是徐老師的事,不關我的事。我和徐老師已經是沒有關聯的兩個個體,我們唯一的交集已經發生了,它已經實實在在地待在那兒,永遠不會消失。無論此時的我們做什么、發生什么,都不能改變已經發生的那些事。”
席扉心慌,以為秋辭又想離開了。每次秋辭說“已經”發生,他就恐慌無力,恨自己沒有改變過去的超能力。但是秋辭握住他的手,說:“所以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不要想你是誰的兒子。同樣的,你回家的時候,就只當徐老師的孩子。”
沒想到秋辭已經替他想好出路了。
可這太理想化了。他突然意識到,秋辭不是理想化,而是太姑且了。他是說過走一步看一步,而秋辭則像是過一天是一天。
“你不相信我們能長久嗎?”他忍不住問了。
秋辭沉默了一會兒,“不相信。”
“為什么?……除了我媽,還有別的原因嗎?”
“有。很復雜。”
他不想說,席扉就不再追問了,而是跳回前面的話題,“首先,我知道以前那些事,肯定會忍不住對你更好的。”
秋辭剛要說話,被他攔住,“你先聽我說,即使你口中的那個……壞老師,不是我媽,我也會對你更好。我忍不住。以前你沒有和我說這么多,我也沒想到那些事給你造成這么大影響……現在我知道了,就忍不住心疼,想對你再好一點兒,讓你更快樂一點兒……說實話我沒覺得我對你有多么好,就是日常小事、過日子而已,沒什么特別的。你心腸太好了,秋辭,你覺得我對你好,其實你對我也好,咱倆吃飯你炒一個菜我炒一個菜,你炒的永遠都是按我的口味來的……”
秋辭說:“咱們兩個本來口味就很像。”
席扉說:“還是有差別的,我能感覺到。還有晚上洗澡,你習慣水熱一點兒,我習慣涼一點兒,你每次洗完都把水溫調到我舒服的溫度。”
“順手就能做的而已。”
“可我就想不起來,這點兒上我就不如你。你還幫我熨衣服,我長這么大從來沒穿過熨過的衣服。”
秋辭笑了,“不可能。”
席扉也笑了,“嚴謹點兒,極少吧。”他隨即又嚴肅了,認真地和秋辭說這些話:“我覺得我們就是居家過日子,秋辭,你讓我有家的感覺。不是長大后要離開的那個家,是往后這輩子的那個家。你讓我有這種感覺。”
秋辭忽然也跳回前面被打斷的話題了,“我不是故意不和你說那三個字的。我是覺得那個字離我很遠,我怕我根本沒有,就根本沒法給你。人不能隨便說自己不懂的詞,說出來就會變形失真。也不能隨便許諾可能根本沒有的東西,否則就是騙人。我不想騙你。”
“我很自戀,但是一想到那個字,我就會自卑,潛意識里覺得是因為自己不夠好才不配受到寵愛。現在我已經長成一個自私的人了,曾經那個想生一個小孩去無私地愛他的我已經沒了,現在只有你眼前這個只愿意關注自我、故意忽略別人的秋辭……”
“你眼前的這個我是被故意訓練出來的,千辛萬苦才訓練出來的,因為我天生太容易為別人著想了,后天的經歷又讓我太容易去討好別人。我不想繼續那樣了,我想對自己好一點。我現在覺得世界對我不公,總覺得被虧欠,凡事先想到自己,過度自我關注,自私又狹隘,我的心里是干涸的,自己還不夠用,我怕我沒有多余的給你,我怕我僅有的那點兒可憐的玩意兒根本配不上你對我的……”
秋辭還是說不出那個字。
“我連什么是新下來的棉花做的被子都不知道。其實我不是不知道被子,我是不知道人長大以后也能被媽媽關心冷不冷。我連虞伶的爸爸媽媽都羨慕,即使是那種摻雜了很多私心和控制欲的愛我也羨慕,覺得起碼好過像我這種徹底沒人管的可憐蟲。你看,我都這么大了,還在計較這些事,一部分的我可能永遠都長不大了,永遠被困在過去那些事里。這種停滯會導致我會有各種奇怪的想法、奇怪的癥狀,你覺得我真值得你這么……”
“值得。”
“可是我根本不喜歡自己現在這樣,我希望自己能像你這樣,自己快樂,也讓身邊的人快樂。”
“可是你讓我快樂。”
“不是的。”秋辭反駁,“你這樣的性格,你和任何人,只要人品別太壞,你都能和ta過好。”
席扉竟然能很快就反駁他,“這件事我早想過了。如果你說是遇見你以前,那你是對的,我這人確實隨和,只要對方不嫌我沒勁,我跟誰過日子都是過;但現在我遇見你了,我已經知道真正的幸福是什么樣的,不是和你,我就不可能再感到幸福了。”
秋辭還不知道席扉這么能辯,而且他明白自己辯不過了。席扉能理直氣壯說出那些詞,愛,幸福,只是這些詞就已經把他擊敗了。
“……你剛才說‘首先’,其次呢?”
席扉知道自己不能被秋辭繞進去,不能輸,因為秋辭是真的相信自己說的那些話,盡管那些話處處矛盾。
“其次,我也不可能不介入你和我媽之間的事。還是那句話,就算不是我媽,我也得做點兒什么;她是我媽,我更得做點兒什么。你剛問我你最怕什么,我也和你說說我最怕的。回來的路上,有一陣我突然開始害怕你會問我那個倒霉問題。”
“……什么問題。”
“你和我媽掉水里,我救誰。”
秋辭像聽到一個荒誕的冷笑話,第一反應是意外,然后無奈地發笑:“我會游泳,你不用救我,而且……”他話說到一半,改了道,“你救徐老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