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膩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不是嗎?”席扉往前踏了兩步,“你現在還說這個……秋辭,你不能這么說啊,我愛你,秋辭,我愛你。每次說‘我愛你’,我都是真心誠意地說出來的。我愛你?!?
秋辭就像一個失聰的演員,盲目地念誦已經背了一百遍的臺詞:“我猜你以前肯定也了解過了,異性戀男人的同性性行為是很常見的,只是一種情境下的行為偏差而已。你本質還是喜歡女人的,這一點其實很清楚。你不是十幾歲的毛頭小子,不存在到三十歲才發現自己性向這種事。你只是現在對我還有新鮮感——當然,我們聊得來、三觀合,也是一個重要因素。但是人總是有生物基礎的,你的基因決定了你未來一定會再次發現自己還是和女人更合拍,這是早晚的事?,F在正好是個契機,趁我們彼此還有好印象,趁我在你心里還沒有完全變成一個壞人——”
“秋辭,你敢看著我說這些話嗎?”席扉已經走到跟前了。
秋辭勇敢地轉過頭來,仰視他不該如此悲劇的眼睛,“席扉,別在我這里浪費時間了。你已經在我這里浪費了太多了。”
“哦,是浪費嗎?我怎么覺得跟你在一起的這一年半載是我最不虛度的一段時光呢?”席扉臉色悲哀地蹲下來,想去握秋辭的手,“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我們不能被過去困住——”
“過不去,席扉!那些事過不去!”秋辭從椅子上站起來,為了躲他的手而不住后退,貼到墻上,盡量讓自己別顯得太可悲,“是我過不去。”
“你做過全身赤裸一絲不掛出現在一個公共場所的夢嗎?我幾乎天天做。”
“就在那間教室。不是發生‘那件事’的教室和在美國的時候被老師同學排擠的另一間教室,是從頭到尾就只有那一間教室!也不是跟李斌在那間教室后面互相手x和被老師帶頭霸凌兩件事,是如果我沒有被老師帶頭霸凌就不會被所有同學排擠,如果我沒有被所有同學排擠我就不會抓著李斌那樣一個壞學生當救命稻草,不會他讓我干什么我就只能干什么,不會有后來的輟學、出國、一個人在外面生活、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沒有家、沒有任何人……席扉,我過不去,我一做噩夢、一有不開心的事就會想到以前,我就恨徐東霞……我本來都已經把你和徐東霞分開了,我看著你的時候都很少再想起她來了,你干嘛非得和她說呢?我不是告訴過你嘛,別告訴她、別告訴她!你都答應了,你為什么要騙我呢?”
席扉想抱住他,被秋辭用力推開,“她把我安排在最前面那一排,我自己單獨一排。每天一進教室、看到我那個孤零零的座位,我就覺得同學們在嘲笑我;在學校里我都不敢多喝水,怕去廁所,因為從廁所回來又得再進一遍教室,又得在我那個可笑的座位上再坐下一次,我就覺得同學們又嘲笑了我一遍。頭一兩次我的作業發回來以后沒有批改,我還壯著膽子去找她,我說,老師,您沒有批改我的作業。第一次你媽媽就那樣輕蔑地嘲笑地看著我,就像扇我耳光一樣地在我作業上隨手寫了一個特別特別大的一百分,把我作業上的字都蓋住了,最后那兩條橫線把我的本子都劃爛了。我好笨啊,第二次還去找她,你媽媽就說,你不是挺厲害的,比老師知道得都多嗎?你還需要老師批改什么?我那時候就知道自己錯了,不該去問,結果她還不依不饒,在課堂上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又提這事,拎著我的作業本就像抖摟一塊抹布一樣,說,秋辭的答案比標準答案都正確,你給同學們念一下吧,讓同學們聽聽不用老師批改的作業是什么樣的。從那以后我就養成一要公開發言就哆嗦的毛病。去美國以后屁大點兒的課都要做presentation,我一個單詞都說不出來。美國小孩兒本來就從小洗腦似的提自信、自信,他們一見我這樣的都要笑死了,全校的學生都認識我了。亞裔同學更嫌我丟人,嫌我坐實了中國人窩囊的印象。你知道就是這個演講怯場的毛病、就這么一個小毛病,給我帶來多少痛苦嗎?我就跟《國王的演講》里面那個口吃國王一樣,一點兒一點兒地練、一點兒一點兒地克服……因為我不想認命啊,席扉,我雖然小時候很倒霉,我雖然碰見你媽媽那樣的老師,但是我還是想好好地生活,我還想能跟別人一樣完成了作業就能站在講臺上當著同學老師的面展示出來,能像正常人一樣去面試、找工作,我不想讓你媽媽真的毀了我、毀了我的人生??墒翘y了,太多太多這樣的事了,我克服了怯場的毛病,還有無數的毛病等著我去克服,我好累啊,我快要累死了……你讓我怎么過去呢?我怎么可能不恨她?我怎么可能不恨徐東霞、不恨你呀!”
“你知道我最恨徐東霞什么嗎?我最恨她毀了我對這個世界的美好期待。從她開始,我知道這世上有壞人、有沒來由的惡意;知道老師不全是值得尊重的;知道大人也會犯錯;后來我又漸漸明白其他科目的老師雖然喜歡我,但其實他們都知道徐東霞在排擠我,他們只是不想為了一個兩三年以后就畢業的學生而得罪要共事幾十年的同事,他們以為課下對我友善一點兒就是補償;我還知道徐東霞敢那么對我,是因為她看出來我不敢告訴家長,即使告訴了,我的爸爸媽媽也不會站在我這邊……為什么是我呢?我真的想了好多年啊,每天每天地想,總算想明白,不是因為我做錯了,也不是因為我更懦弱、更沒出息。你媽媽欺負我,只是因為我最好欺負?!?
席扉也哭了。他也知道了,原來他的母親是這樣的惡人。
秋辭從席扉身旁繞過去,走出門,不忍心再看他流淚的樣子。
席扉也要恨他了。他剛剛就像徐東霞一樣,他也破壞了席扉心中的美好的世界。
是不是人長到一定年紀就要被迫明白一些事,比如世界不是書里寫得那樣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比如努力往往沒有回報,比如父母并不是完美的超人。
比如爸爸媽媽沒有像他愛他們那樣地愛他。
第93章 你會握住我的手嗎
秋辭剛走出門就被席扉抱起來,雙腳離了地,像一件貨物被一副機械手臂夾住,不容抗拒地從屋外移到屋里。
席扉以前也這樣移動過他。那是他羨慕席扉炒醬料炒得香,也想試一次,豆瓣醬掉進熱油里,瘋狂地迸濺,燙得他哇哇直叫,同時拼命翻動炒勺,怕把醬料炒糊。
席扉當時正在旁邊扒蒜瓣,聞聲沖過來,就像現在這樣雙臂在他身上一環,把他抱起來,再一旋身把他放到遠離灶臺的地方。
他那會兒暈乎乎被換了個位置站,反應過來時,席扉已經扭頭朝向鍋那邊,利索地翻炒幾下,關了火,轉過頭笑著對他說:“火太大了。”那時候他對著席扉的笑臉愣神,還感覺到席扉平時習慣用來炒菜的左手一直環在自己腰上。
真恨他!
哪怕他稍微壞一點點,就一點點,自己現在也不用這么痛苦。
席扉仍堅持所有問題都能解決,而秋辭在心里一條一條反駁。他們說了好多話,席扉用嘴巴說,秋辭在心里說,誰也說服不了誰。
全都是白費。
“別說了,我頭太疼了……”秋辭實在受不了,捂著額頭向意志力非凡的席扉求饒。席扉臉色凄惶得好像吃了敗仗,松開手,放秋辭逃進臥室里。
秋辭一進屋就鎖了門,應該是第一次用這個鎖。
他撲到床上,頭痛欲裂。這也是他不愛哭的原因,哭一次太累了。一個成年男人,趴在床上哭得喘不過氣,哭得心律失常,太可笑了。
過了很久,不用被子堵著嘴也不會再發出抽噎了。秋辭從床上爬起來,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沒有聲音。打開門,外面沒有開燈。
秋辭走出臥室,來到客廳,打開燈,慢慢地環視,他和自己一起吃飯工作的長桌,他和自己坐在一起看電影的沙發,他回家晚時一邊換鞋一邊大喊“今天吃什么好吃的”的玄關,他澆水時聽見自己出來便直起身轉頭朝自己笑笑的陽臺,都沒人。
秋辭轉身回到臥室,找出一條心儀的長繩,然后拖著椅子來到那個吊環下面,踩著椅子把繩子穿過去,打好結。
等他從椅子上下來,席扉在后面輕聲喊他:“秋辭?!?
秋辭本來像在夢游,噩夢驚醒般的在心里驚叫了一聲,嚇得渾身錯亂地跳著轉過身,看見他還在這里。
“你有病啊!你還待在這兒干什么!”他剛才有多受驚,這會兒就有多憤怒,“剛才我走你不讓我走,我讓你走你也不走,你到底要干什么啊!非得等我真的恨你嗎?”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嚇唬你,我剛才在廁所,聽見聲音……”
“我恨你!”
席扉的臉像被狠狠擰了一把,快被擰出眼淚,“可那不是我的錯啊……你不能就這么判我死刑……”
“恨你!”
“秋辭,我愛你?!?
“我恨你!”
席扉用手去抹自己的嘴唇,想讓它們不要再發抖了,可是他的手也在抖。
“秋辭,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那三個字,你說一次讓我聽一聽行嗎?就一次——”
“我恨你!”
席扉委到墻上,秋辭沖過去用力推他,把他當成敵人、當成徐東霞的寶貝、當成徐東霞那樣地推搡他、打他,席扉也不還手。
只有席扉不會還手。
這遖鳯獨傢個世界的所有人,只有席扉被他打時不還手。所以他只打席扉。
秋辭抽了自己一個耳光。席扉忙抱住他的胳膊,抱得死死的,再一次提醒他,席扉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他掀到地上,卻連擋都不擋。
“放我走吧,”秋辭在席扉懷里苦苦哀求,“這事無解的,席扉,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出路?!边@是一個死胡同,它的出路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經堵死了。他們什么都做不了。
“我想讓徐東霞死。如果我去殺徐東霞,你會攔著嗎?”握著他的手在流失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