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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辭有些意外,心里瞬間泛起很多滋味,但這時門已經完全關上了。
從樓里出來后,秋辭還要穿過大半個小區才能回到自己的車上。因為這個小區修建得太早,設計不合理,外面的車進來沒地方停,都被門衛攔在外面。
秋辭很快就走得出汗了,頭發被汗弄濕,有一綹從額上耷拉下來,隨著走路的節奏在眼前一顛一顛的,讓他心煩。
幾個大盒子的細帶勒得他手指疼,他走一段就得停下來歇歇手,順便理一下頭發,但沒走幾步,那綹頭發就又掉下來,一顫一顫地繼續騷擾他的視線。
秋辭真想把這幾個大盒子扔進垃圾桶里??衫翱雌饋砗芘K,他不想碰。也不能直接扔小區里,萬一被媽媽知道了就很麻煩。
這個教職工小區看起來和他小時候長大的那個小區差不多,這更增加了他的煩躁。這里讓他想起剛剛在媽媽那里沒想完的問題:為什么繼父和他的學生要來,就非得讓他先走呢?是屋子太小擠不開?還是因為他見不得人?
繼父的這套房子是他做副校長的時候分給他的,四室兩廳,不小。
秋辭檢視自己,看到自己身上最突出的兩個標簽:名校畢業、投行精英,任誰見了都要說他青年才俊。可媽媽仍舊覺得他見不得人嗎?
都過去那么久了,他媽媽還是覺得他丟人嗎?
秋辭又熱又累地走著,想起雙胞胎中的一個透過門縫的那個眼神。那女孩兒竟然是對他不舍,而不是對他手里的玩具??善鋵嵥麄兏揪筒挥H。他統共也沒見過她們幾次,連誰是承旗誰是承旖都分不清楚。
秋辭在心里吐槽起雙胞胎的名字,他媽媽對此倒非常得意,因為兩個女孩兒和他的名字一樣,都是用了典的。但是誰家會給女孩兒起“承旗”這種名?“承旖”聽起來倒還不錯,那承旗會覺得不公平嗎?
秋辭又想起雙胞胎是在一個班里。據媽媽說,兩個女孩兒學習都是拔尖的,對此他一點都不感到驚奇,他媽媽那樣的母親養出學習不好的孩子才稀罕。但兩個孩子在一個班里,誰是第一、誰是第二?
秋辭想起自己小時候,每次考試爸爸媽媽都比他先知道結果。
不論承旗和承旖誰學習好,差的那個一定壓力很大。
秋辭又想起自己小時候總希望能有個兄弟姐妹,好和他共同承擔來自父母的教育上的壓力——并不是說有人幫他分擔,他就可以趁機偷懶,而是起碼有個人陪著,即使是和他那時一樣無能為力的小孩,他心里也會好受一點。
可如果像雙胞胎這樣總被互相比著,或許還不如獨生子女……
他繼續走,感覺腋下也開始出汗了,忙將兩條胳膊分開些,盡管這樣更累。他最討厭看到別人脫下外套后,襯衣的腋下露出兩片深色。手指肚不疼了,被勒麻了。
他覺得,無論如何,還是有個伴會好一些……有個伴,就好過無休無止的孤獨,尤其是年少時的孤獨。
他那會兒就是太孤獨了。
別人是慌不擇路,他是孤不擇友。全班同學,沒有人和他說話、沒有人和他做朋友。他受不了了,毫不猶豫地握住唯一一只伸向他的手。
可那個留級生是騙子……只因為他是落單的,最好騙,所以騙著他去玩那種游戲……那種丟人的游戲……整個學校都知道了,整個教職工家屬院都知道了……爸爸媽媽把他送去國外了,爸爸媽媽離婚了,爸爸媽媽各自再婚了,爸爸媽媽各自有了新的孩子……他沒有家了。
這時,秋辭抬起頭,在晃晃的烈日下看到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他驚詫地停住腳,以為又做噩夢了??申柟膺@樣強烈,而他的噩夢總是陰沉的色調,夢里的天空也沒有這么高。
他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不可能認錯,盡管她比那會兒老了、胖了,幾乎變成一個老太太,但那張臉早就深深地刻進他的骨頭里,并在夢里一次次地逼他記牢——眼前那個推著自行車,車把上掛了一塑料袋青菜,慢慢朝他走來的女人,就是破壞了他人生的軌跡、導致他一系列痛苦的仇人,徐東霞。
徐東霞也看到他,先是露出疑惑的神情,隨即便笑起來,略微加快腳步朝秋辭走過來。
秋辭遍體生寒,熱汗一下子變成冷的,全身的皮膚都冒起雞皮疙瘩。
已經快變成老太太的徐東霞終于推著自行車走到秋辭面前,停下來。她正了正掛在車把上的那一袋子菜,露出慈祥的微笑,問他:“你是我的學生嗎?你叫什么?”
秋辭在心里驚詫了,“我到死都忘不了她,她竟然已經不認識我了,”他繼而覺得疑惑,心想:“她那會兒每天花那么多的時間精力來為難我,這會兒卻都不認識我了。”
他說:“我叫秋辭?!彼拿帜敲春糜洝?
變成發福的老太太以后顯得慈眉善目的徐東霞疑惑了一瞬,隨即露出驚喜的表情:“哦!秋辭——是秋辭啊!秋老師和王老師的孩子!哎呀長得和你媽媽真是一模一樣!王老師剛搬過來那會兒我就想,秋辭那孩子怎么沒跟著過來???后來一問才知道,說你上美國讀中學去了。真有出息!從小學習就好,真給你媽媽省心!”
秋辭眼里含了針一樣地盯住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最終得出結論:
“她是真的忘了對我做過什么了?!?
在她以老師的身份引導全班同學孤立他、日復一日地在精神上折磨他、把一件小事宣揚成“初中生性丑聞”、最終毀了他的一切之后,他憎恨了十幾年的老師、他的仇人、他噩夢里始終不變的主角、他初中三年的班主任,徐東霞,已經把他給忘了。
“徐老師,”秋辭笑起來,把那幾個勒著他手指的大盒子抬得比車把還高,“我來看您了。”
時間如此寶貴,不應白跑一趟。
第2章 憑什么
在媽媽那里被嫌棄的禮物,在徐東霞那里受到熱烈歡迎。
秋辭轉眼已經坐在徐東霞的沙發上,手里捧著徐東霞親手給他沏的茶;而徐東霞本人還在廚房忙活,說要給他切水果。
秋辭只和她假客氣了一下,就由著對方踩著不跟腳的拖鞋,邁著小老太太似的腳步小跑進廚房忙活去了。他享受對方這樣殷勤的招待。
徐東霞的丈夫也在廚房里。
剛才他們進門時,徐東霞的丈夫從廚房出來迎他們,臉上帶著老實的笑,身前圍一個又丑又舊的圍裙,還從廚房帶出一股菜味兒。
他看起來很習慣妻子往家領學生了,一邊從徐東霞手里接過菜,一邊順著妻子的介紹,對秋辭木訥地一聲“唉”,再四聲“唉”,就算是打了招呼。
果然,徐東霞一進廚房,老實的男子就挨了罵,他好脾氣地小聲問:“那要不再添個菜?你學生留下吃飯嗎?”
徐東霞又訓斥起來,壓著嗓子還以為別人聽不見:“人家吃不吃你先別管,起碼得先準備上。你沒看見人家帶過來的東西呀?別讓人家大老遠的跑過來,結果連口飯都吃不上!”又嘟囔,“這也問我那也問我,什么都得我操心,一點兒主見都沒有……”
秋辭垂眸喝綠茶,尖著耳朵在油煙機和爐灶的噪音里捕捉這些生活中的不如意,享受由此產生的滿足感。
徐東霞過得不好。他剛進徐東霞的家門便得出這個結論。
媽媽和繼父住的房子是這個家屬院的新樓,而徐東霞住的是舊樓,從外到里都舊。初中老師的工資高不了,所以她騎自行車去菜市場買菜、穿不跟腳的舊拖鞋、坐沒有彈性的舊沙發、對進口保健品和玩具兩眼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