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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巖止住動作,起身應道:“師父。”
黃老爺子本有一肚子的話,見他這乖巧的模樣又不知道怎么說了,遲疑半天才道:“這兩日怎么樣?可還適應?”
陳巖連連點頭:“夫子很好,師兄們待我也挺好的,晚間還能和師兄們一并探討學問。住得也很好,晚上一點兒不吵鬧。師父,您呢,這兩日可好?”
“哼!還記得我是你師父,我還以為你這兩日心都玩野了呢。”黃老爺子翹翹胡子,狀似不經(jīng)意地道,“吃的呢,可還習慣?”
提到吃食,陳巖眼睛都亮了,連連點頭:“習慣,非常習慣。這里的飯可太好吃了!”
我看不是飯好吃,是人吧!黃老爺子壓抑下胸中往上竄的火苗,決定開門見山:“你去過凌云食肆了?”
“是啊,昨日一到,師兄們便攜我去了。咦,師父也知道凌云食肆?”陳巖剛說完,忽然一拍腦袋,“瞧我這記性,那食盒里的餐具不就是凌云食肆的嗎?方才姐姐過來,莫非就是送食盒過來?”
“我平日里是怎么說的,什么叫修身養(yǎng)性?怎能貪戀食欲……”黃老爺子痛心疾首地抬手敲了陳巖的腦門兒一下,忽然覺得有些不對,“你剛才說姐姐?什么姐姐?”
陳巖一臉無辜地捂住腦門兒:“我的姐姐啊,就是剛才在門口跟我說話那個。我還好奇她今天為什么會在師父這邊,還穿著男裝呢。”
滾滾悶雷從腦海里轟隆而過,黃老爺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姐姐不是在洛城嗎?她是你哪個姐姐?”
“我同父同母的胞姐,去年底她就來臨城了。”陳巖看向黃老爺子,“我剛聽她說來送飯,難道剛才那個食盒不是她送過來的嗎?”
對上陳巖的好奇眼神,黃老爺子艱難地出聲:“是。”
陳巖露出笑容:“我就說嘛。對了,師父你怎么認識我姐姐的?”
黃老爺子只覺得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兒,不上不下。這他該如何回答?
作者有話說:
陳苗苗:我演得如何?
江楚:……很好。
何作嗟遲疾,從來有后先。引自梅堯臣《宛陵文集》
第38章 缽缽雞
江楚的視線從亭外的師徒兩人身上收回。嗅到隱隱的馨香, 他目光一轉(zhuǎn),瞧見了悄然綻放的梔子花。盡管花形顏色香味都不相同,他腦海里卻又閃過那朵粉牡丹, 再想到她著男裝沖自己行禮的場景,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莫非,她打算效仿英臺?
“江大人, 勞駕久等了。”黃老爺子的聲音適時地拉回了江楚的思緒。江楚站起來謙虛道:“未曾提前告知便來叨擾,是學生的不是。”
黃老爺子微笑著道:“誒, 你我同舟多日,何須如此多禮。坐下吧。容與,你也一并坐下吧。”
等江楚坐了下來,陳巖這才告了座,在兩人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將第一個食盒里的東西取出來, 桌上已經(jīng)擺了半桌子了。有各種各樣的下酒菜,還有一些別的, 林林總總看去,似是沒有正菜。紫墨打開了第二個食盒, 看到里頭的東西時,眸色一怔。思索了片刻,他雙手伸進去試了試,然后又收回了手, 低低叫了一聲陳巖。
陳巖站了起來, 看清那食盒里面的東西時,也怔了一下。紫墨跟他低頭說了一句話,他點了點頭。兩個人四只手同時伸進了食盒, 小心翼翼地往外抬著。
正在交談的黃老爺子和江楚被他們的動作吸引住了, 同時抬頭看去。
陳巖和紫墨捧著一只青花的大碗放到桌上。碗上用倒扣的荷葉蓋住, 并在碗邊用線繞了好幾圈,荷葉被繃得緊緊的,像是為了防止里頭的東西灑出來。紫墨剪斷線,而陳巖揭開荷葉的那一瞬,所有人都齊齊摒住了呼吸。
這是一只碩大的湯碗。湯碗里全是紅油,紅得透亮,仿佛一汪紅泉一般。表面大約一指厚全是透亮的一層,而下面那一層表面是紅色的辣椒皮之類的茸末狀,里頭浸泡著許許多多的食材,黃的綠的黑的,濃濃的椒香彌漫出來,鼻尖有些癢癢的,讓人不由地悄悄吞了一口唾沫。
“開動吧。”黃老爺子說話間,筷子已伸向了那紅油里頭。
他先夾起了一棵萵筍尖兒。當夾到嘴邊時,鼻尖先是嗅到了濃濃的椒香味兒,讓人舌底生津。咬住那萵筍葉的時候,感覺到那紅油順著舌尖溢滿整個口腔,微微的麻微微的辣在舌頭上跳動,再搭配上萵筍本身的甘甜清香,一口怎么能夠?
陳巖早已看準了一塊豆腐。吸飽了紅油汁的豆腐仿佛染了色,一抿即化,豆腐的嫩完全化在了紅油的鮮香中。果然,豆腐是最好吃的。
“江大人,別客氣,隨意些便是。”黃老爺子已然夾起一塊肉皮。晶亮亮的肉皮被提起時微微顫動,一滴紅油滑下,在盆中濺起一朵小花又立刻歸于平靜。肉皮剛好是一口大小,牙齒輕輕一咬,軟糯綿香,回味無窮。
江楚這才拿起筷子伸進盆里,隨意一夾,是一片肉片。肉片外頭裹了一層晶瑩的淀粉,肉片浸滿了紅油,裹了淀粉后不僅不柴,反倒將嫩做到了極致。下一瞬,從不沾辣的他掃視了整張桌子,端起了旁邊一碗黃澄澄的湯,也顧不上表面飄著他不愛的油花,拿起勺子就喝了起來。
玉丹肉、五花肉、里脊肉,還有叫不出名字的肉,以及長長的嫩竹筍、厚實的木耳、鮮脆的藕片、柔韌的菌菇等等。各式各樣的菜被接連撈起,沒有人交談,所有人都沉浸在下一筷子會撈起什么東西的期待中。至于桌上其它的菜,壓根兒沒有人動過。
黃老爺子看著那盆紅油。這紅油是真的很神奇,看著這油汪汪紅艷艷的一盆,本以為會很辣,可是吃了這許多了,也只感覺到微微的辣意,嘴里只剩下香。當里頭再也撈不出東西,黃老爺子才意猶未盡地放下筷子,拈起一顆鹽水毛豆剝開放進嘴里,看向陳巖:“你可知這叫做什么?”
陳巖也戀戀不舍地放下筷子:“我也不知。”
黃老爺子突然想起陳苗苗走前給自己說的話,連忙道:“容與,瞧瞧食盒里有沒有紙條?”
陳巖起身去查看了起來。最后放下筷子的江楚端起茶來,卻在陳巖將食盒轉(zhuǎn)過一面后,瞧見盒身的他眸色微微一沉:凌云食肆?
陳巖翻完了兩個食盒,找出了一把紙條。
“給我兩張瞧瞧。”黃老爺子伸出手。
陳巖將紙條全放到了桌上,隨意拿起兩張遞給他,自己也拿起兩張來看。而江楚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手邊的那張紙條上:缽缽雞配雞湯飯,神仙來了也不換。而紙條的最后,畫了兩條向下的短曲線,下面畫了一條向上的短曲線。
這是什么意思?江楚正在思索,一只手拿走了那張紙條。陳巖興奮的聲音響起:“師父,原來這個叫缽缽雞。原來這個是搭配上雞湯飯一起吃的。”
雞湯飯?江楚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幾乎快空了的碗中。他剛才還在疑惑這個勺子為什么這么大,現(xiàn)在知道了,根本不是讓人拿來喝湯的,而是盛飯的吧。
黃老爺子和陳巖也同樣注意到了江楚面前的碗。沉默了一瞬,黃老爺子干笑了一聲:“原來賢侄如此喜歡雞湯。”
……決定不解釋的江楚轉(zhuǎn)移了話題:“世伯,昨日晚間您叫我,可是有吩咐?”
“沒有什么要事,只是上回碰巧得了一副碑帖,想與賢侄一并賞賞。容與,去我書房拿來吧。”支開了陳巖后,黃老爺子才笑著轉(zhuǎn)向江楚,“賢侄,我今早去見了山長,在他的房中,瞧見了他昨日說的圣旨。這讓寒門學子能有書讀的法子,可是你的主意?”
其實最早想出這個法子的人,剛剛才離開。只是,他不能說,甚至連謝老爺子都不想出這個頭領(lǐng)這個功。但是,屬于別人的功勞,他也絕不可冒領(lǐng):“前段時日,我無意中得了點撥。”
黃老爺子笑道:“哦?我可是不知朝中還有這等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