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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開的時候非常燙,阿四快手快腳地撤了柴火,等司馬鳳把自己刨得光溜,水溫也隨之降了一些。
按照甘好的叮囑,浸泡的時候司馬鳳也需要運起內勁,把在經脈中四處游離的毒素都聚到一起。這個過程很麻煩,如今療程已經過了幾日,阿四和遲夜白唯一能看到的不同,是司馬鳳眼皮上的斑紋消失了。
“還是看不到。”司馬鳳伸出兩手亂抓,“好凄涼,好凄涼。小白,來來,扶一扶我。”
遲夜白冷著臉不出聲,兩人僵持了一會兒,是阿四主動伸手:“少爺我來吧。”
他才把司馬鳳扶進浴桶,手腕就被司馬鳳死死攥住,疼得他嗷地一聲叫出來。
“司馬?!”遲夜白一愣。
“沒事。”司馬鳳平靜道,“我試試阿四功夫。這混帳,日夜在甘好這里玩兒,把武功都荒廢了。”
他抓的這一把力氣很大,阿四眼里都是淚,呆了一會兒才明白,這是司馬鳳在報復。
報復阿四故意在遲夜白面前提起霜華的種種。
阿四覺得自己這次不冤——他確實是故意說到霜華的。
在金煙池里和司馬鳳關系最好的就是霜華。一是因為霜華的性情司馬鳳很喜歡,二是因為霜華是個清倌,司馬鳳和她相處,并不涉任何男女情欲。金煙池的人都知道,遲夜白當然也知道——沁霜院里霜華那扇門,遲夜白已經出錢修復了幾次。
阿四眼淚汪汪地揉揉手爪,心道我不冤,你也不冤。你明知道遲當家就在這里,為何還喜滋滋地湊我這個話頭?
“別啰嗦了。”遲夜白開口道,“阿四,疼不疼?”
“不敢疼。”阿四說,“少爺常跟我們說,打是疼罵是愛。”
司馬鳳忍不住笑了:“你這小混帳,越來越會說話了。”
他將自己身子深深浸入藥水之中。滾燙的藥液和濃烈刺鼻的草藥氣味,令他眉頭忍不住皺起。舊時有人制作過一個四時皆可入浴的浴室,以美玉精石為堤岸,以琥珀為瓶杓,夏日便引清涼渠水入池,池中浸泡著數百紗囊,囊中盡是奇珍香藥,藥氣香霧或融于水中,或裊娜于室中。而到了冬季,便準備銅質龍壺數十個,壺中同樣滿盛藥材,各重數十斤,以溫火燒成赤色,各各投入池水之中,池水得以保持恒溫*。司馬鳳運功罷了,只覺頭頂似乎都冒出熱氣,加之水中藥囊沉浮,倒是很有冬季在那溫池浸泡的爽利感覺。
“小白,你可還記得溫香渠?”司馬鳳運完功了,開始閑聊,“那書里說的溫香渠。”
“記得,怎么了?”遲夜白不解。
溫香渠便是冬季從四時浴室中流瀉出來的污水。因為冬季浴室中長久溫暖,因此那池子暖水又被稱作焦龍溫池。富貴人家或官宦子弟常到浴所濯洗,還有宮人或寵姬相伴,嬉戲徹夜,燈火通明。而春宴罷了,從那浴池中排出的水便流經石渠,匯入內河。那渠子有個雅名,就叫溫香渠。傳說渠水流經數里仍有香氣,百姓爭相汲取,以桶壺提水歸家,人人歡欣。
“我這藥桶里的水倒出去,也可以整個溫香渠啊。”司馬鳳說。
遲夜白:“你這是臭的。”
司馬鳳:“不臭,你過來仔細聞聞,這香氣玄妙得緊。”說著抓起桶中藥囊,遞到遲夜白鼻下。
他已懶得開口說話,默默收回手。木桶下面墊著鐵板,鐵板下面才是柴火。雖然柴火撤了,但長時間以雙手貼著熱燙的桶壁也是一件辛苦的事情。阿四也撤了手,鼓著腮幫猛吹掌心。
司馬鳳還需在桶中再浸半個時辰,遲夜白不想陪他了,起身拿著方才寫好的紙頁走出去。
還未走到房門,忽聽甘好的聲音從院門遠遠傳來:“阿四!來給你家少爺分揀藥材啦!后面幾天喝的,我跟你說說怎么熬煮!”
阿四垂頭喪氣應了句好,塌著肩膀移出房門。
阿四一走,遲夜白便不能離開了。他只好把手上的東西放回桌上,扭頭時發現司馬鳳趴在藥桶邊緣看他。
雖然知道他看不到自己,但遲夜白的心還是連跳了幾下。
“小白。”司馬鳳笑道,“我方才說起霜華,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遲當家不高興了?”甘好興致勃勃地問,“你家少爺又做什么了?”
阿四正在屋檐下對著二十幾筐藥材發呆。
“你先別管這個,這藥怎么這么多呀?”阿四眼都要花了,“我不是遲當家,我記不住。”
“每種藥都不一樣,吃的時候也不一樣。”甘好給他指點,“這十二種是早晨第一次要喝的,午間的第二次藥不能加劉寄奴,換徐長卿。夜間還得再喝一次,這次要多添紅娘子和女貞子……”
阿四實在記不住,干脆尋了紙筆過來,讓甘好再說一遍,他一個個記下。
甘好慢慢說了一遍,見他寫得認真,忍不住搖頭:“唉,你真不是個學醫的料。”
阿四:“我確實不是啊。”
甘好頓了頓,頗有些探問之意:“樂意在你們那里過得好么?”
“好啊。”阿四點點頭,“甘令史人雖然悶,但做事很認真,少爺老爺,還有我們,都很信任他。”
“樂意是個學醫的天才,或者更準確點兒說,他天生就是個學毒的料。”甘好笑道,“可惜,最后居然跟著我爹學了仵作之術。”
阿四抬起頭:“仵作之術不好么?”
“仵作這行當,自古以來都是賤民。”甘好點點阿四的紙,提醒他繼續往下寫,“樂意若是跟我一起學醫或學毒,成就早在我之上。”
“可是甘令史真的很厲害。”阿四放下了筆,認真道,“老爺說過,天地間諸般行當,千萬種人物,絕無‘注定’這一說。即便是仵作,也有甘令史這種厲害人物可令人從心底欽佩。你一定沒見過他驗骨的手法,堪稱神奇。”
“那是你沒見過他辨藥和治病的本事。”甘好嗤笑道,“有些人天生就注定要做某一行的,你瞧瞧你家少爺和遲當家。”
“天生是天生,有這般本事,也得有人教導。”阿四并不信服,“運氣啊,命定啊,若是太過篤信這些,人就完了。”
甘好十分好奇地打量著他:“你這小子,倒是有點意思。”
阿四又覺驕傲,又覺羞澀。這些話都是平日在家里聽來的,他隨口說出來而已。
正想著怎么回應甘好,甘好又問了一句:“你干這一行,有沒有見過天生就適合當殺人犯的人?”
阿四一愣:“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