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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落山之前,李文高才從手術室出來,李舒雪吊著一口氣聽著醫生宣布手術成功,險些癱軟在地,齊盛攙著她,她捂著臉,激動不已。李文高十多年的病,她十多年的歉疚和心碎,終于盼來了治愈的這一天。
“李女士,好消息是在手術過程中,病人沒有表現出任何并發癥,手術很成功……但在未來半年都要要一直服用抗排異藥,觀察排斥反應。服藥期間病人的抵抗力會下降,要預防各類細菌感染,必須格外注意他周圍環境的衛生問題,尤其所有吃的東西都要干凈,避免食用冷鮮不熟的食品。您放心,等到下一個春節的時候,病人還和這顆心臟相處良好的話,情況就算穩定了。”
李舒雪全神貫注地聽,一個字都不敢錯漏,不停地點頭,“好,好……那他什么時候會醒?”
“這個也很快,晚上就會醒。李女士,等下護士還會去病房你交代術后注意事項,您可以先回去了。”
李舒雪道了謝,看著李文高被轉移進病房里,就在陸正衍隔壁,家里一下子兩個人住院,她身心俱疲,在齊盛的勸說下回瀾院梳洗一番,帶上生活用品再回到醫院的時候,羅晚玉早就坐在陸正衍身邊等她了。
“羅夫人……”
羅晚玉盯著她手上的包,“你打算住在醫院?”
“是,我習慣這種時候住醫院了,照顧病人方便些。”
“有的是人能照顧他們,你住在這里像什么話?”羅晚玉斜眼望一眼齊盛,他上前接過李舒雪的包。
“夫人……您還是回去住吧,這里有專人看護。”
“我想等小高醒。”
“他已經醒了。”
李舒雪遠遠站著,看看床上的陸正衍,和羅晚玉道了聲抱歉便轉身去隔壁,她叫住她。
“那孩子剛醒了一會兒,精神不太好,才又睡下,你別去看他了。”
“……您看他了。”
“我的兒子拼了命救回來的孩子,我會不去看嗎?而且你們結婚了,他也算陸家的孩子。”
“對不起……”
“你道歉干什么?陸正衍今天就是死了,也是他自己選的路。”
李舒雪低下頭,“我還是住在這里照顧他們吧,小高經常住院,以前做保姆的時候我也照顧過病人的,有經驗,不會讓他們難受……”
羅晚玉嘆息一聲:“你要留就留吧,反正這就是你的命。”
李舒雪莫名黯然,垂眸:“夫人,小希她怎么樣,這幾天我還會忙,能不能麻煩您再照顧她幾天,她跟著我在醫院會受罪。”
“家里有很多兄弟姐妹陪著她,她還是在問自己的哥哥在哪,爸爸媽媽在哪……但他們兩個病病殃殃的樣子能干什么,等都出院了再讓她回去住,我照顧她,你還不放心?”
“沒有的夫人,我放心。”
“一口一個夫人,你又不是像齊盛那樣的助手,也不是沒和陸正衍結婚,怎么不跟陸正衍一樣稱呼我?”
她遭到訓斥一般,耳朵有些紅,“母親……”
“母親就不必了,那是他從他不大的時候起,突然叛逆,刻意和我生疏的叫法。但你不用疏遠我,以后見面的日子更多,親昵些更合理。”
她閉閉眼,艱難叫一聲:“媽。”
“嗯,至少你們兩個之中還一個懂得尊重長輩的。”羅晚玉隱隱憤怒,看穿一切卻還是要配合她不孝的兒子演戲,“等陸正衍好了,我會給你們舉辦婚禮。”
李舒雪悄悄往后退一步。
“你不想要婚禮?”
她搖搖頭,怕羅晚玉提前開始準備,用自己年紀不小的理由搪塞,“還是不用準備了吧。”
羅晚玉看著她,逐漸變了臉色:“你想和他離婚?”
李舒雪低下頭不說話,羅晚玉撫兩下手邊的玉鐲:“那等過段時間,你決定好了我們再談。”
“嗯……”李舒雪目送她離開,太陽落山,外面沒了暖意,她坐在冰涼的鋼椅子上,雙眼呆滯。
陸正衍在晚上十一點過醒來,她就坐在他身邊,看著他睜開眼睛,望著她卻不說話。兩人都沉默著,她忍耐不住,先問:“身上疼不疼,要不要醫生?”
他咳嗽兩聲,手臂撐起身子翻身坐起來,明顯牽動了傷口,他急促吸氣,抓住她的手。
“小高怎么樣?”
在他醒著的時候,李舒雪和他接觸極其不自在,眼神躲躲閃閃:“手術成功了,他很好,謝謝你,陸先生。”
陸正衍眼神一暗,“怎么不叫我的名字?”
“你受傷了,我得保持清醒。”
“什么清醒,清醒著離開我?”
李舒雪被他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他好像總是知道她想說什么。
“那你現在不走,難道要等我痊愈?怎么,李舒雪,現在你留下算是愧疚報恩嗎?你心怎么這么軟,我只是受傷而已,不是死了,你有什么好愧疚?我不需要照顧我的保姆,如果你只是想留下看我痊愈再離婚,那不需要了,我說過,只要你想,我可以和你離婚。以前我會用鐵鏈拴著你,但是我再也不會做那樣的事了……你大可以放心。”
他再次把李舒雪逼進窄巷一樣的地方,她有些不可思議,目光一遍一遍掃過他病弱的臉龐:“你讓我帶你回家的……”
“人受傷的時候總會脆弱一些,請你諒解。”
“那我走了你就開心了?”
他仰著頭反問:“開心的人不是你嗎?我什么時候說你走了我會開心。”
“那你答應離婚……”
“不答應又怎樣,你恨我,懷疑我不善待李文高,早晚你又會像以前一樣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我已經不喜歡逼你到那一步了。你如果不是真心想留下,那我愿意放你走……”
李舒雪咬住下唇,還是無法面對那段黑暗的日子,現在當陸正衍終于真心要放她走時,她卻失去了灑脫一走了之的能力,好像被另一種比鐵鏈還牢固的力量禁錮住,脫身不得。
“我先不走,行不行?”
“那你就不能用看恩人的眼神看我,要把我當成愛人。”
她拽拽手,心理門檻被陸正衍隨意踏來踏去,他是世上最貪心的人,什么都不要,只要愛。
她告訴自己也可以去騙騙他,于是沒有多加猶豫就點頭:“嗯,當愛人一樣,你滿意了吧。”
他知道她早就掉進自己的陷阱,假裝懷疑地擺擺頭:“我記得在岐山的時候,你看我不用現在的眼神。”
“那是什么眼神?”
他摩挲著她的手,“問你自己。”
她被他盯著臉熱,被看穿一樣不自在,掙開手轉移話題,落荒而逃:“我去給你熱熱湯……”
陸正衍撐著身體等她回來,一等就是半個小時。
她一邊擺飯一邊解釋:“光吃這個不夠,我去外面打了新鮮的米飯,你快吃吧。”
他舉起沒受傷的左手,別扭地舉起湯匙,慢吞吞喝起湯來,李舒雪松了一口氣,幸虧陸正衍不是驕橫的少爺,不需要她喂。剛這么想著,就聽見他嫌棄無比道:“我不吃這個飯,不是家里的。”
“干凈的,米飯怎么會臟,就是米和水,什么也沒有……”
“我不吃。”他吃兩口湯里的蓮藕便直起腰,“麻煩你了。”
“你明明以前聚會的時候也吃東西,也不是家里的……”
“你還記得我聚會的習慣。”
“我不像你,我什么都不會忘,更不會抵賴!”
她的語氣有些惱,更多是無奈,陸正衍卻還聽出兩分被藏匿得很好的埋怨。
“李舒雪……”
她悶聲把那飯收起來,“明天我在家做好了給你。”
“讓別人做,只要不是外面那種餐館的東西,我都吃。”
“什么樣的餐館?非要一盒白飯賣一百塊錢你才覺得干凈吧。”
他有些想笑,忍耐著,“在劉支書家里我也吃飯了,他們家的食物免費。”
李舒雪聽他自然地提起在岐山的事,以前的事,還是覺得奇怪,還不能完全把這幾個人拼在一起,喏喏:“你就是胡亂挑食。”
“不是。你只是從來沒想過,便宜的飯店要生產一份特別干凈的食物有多考驗老板的耐心,我只是對他們沒多少信心。”
“你歪理最多……”李舒雪收了東西拿出去扔掉,回來等他慢悠悠洗漱完,再扶著他躺回去。
“晚上你睡哪?”
“小高的房間,我麻煩護士多加了一架床。”
他欲言又止,突然爬起身湊近到她臉邊,鼻息輕緩。
“李舒雪,親我一下。”
她照做,給他一個快速的親吻便側過頭去,“睡吧……”
陸正衍笑了,“傷口疼,睡不著。”
“那我去叫護士,給你輸一點止疼的藥。”
“你再留一會兒,應該會好一些。”
“你疼就找醫生,我有什么作用,我又不是你的藥。”
“你當然不是我的藥,你是李舒雪就行了,我要李舒雪。”
李舒雪心頭微酸,“陸正衍,你現在很肉麻。”
“肉麻的情話有哄騙的嫌疑,但是我這句……”他勾著她的腰讓她站近一些,“是一百個真心的話。”
“一百個真心,還記得吧。”
她深吸一口氣,腰肢僵了僵,手搭在他的肩頭,有些痛苦:“記得……那時候我真傻——”
他捂了捂她的嘴,打斷她繼續貶低自己,低頭說:“抱歉。”
“什么?”她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我說,抱歉。”
“抱歉什么……”
“你怪我的一切。”
“什么一切……”
陸正衍咬緊牙,眼神變得銳利,不肯詳述自己的罪行,這已經是他能做的最大的懺悔。他推開她,倔強地趴回床上去,李舒雪漸漸眼睛發熱,快步離開,一關上門她便再也忍耐不住,背靠著門板慢慢蹲下,泣不成聲。
這么多年的委屈全都在此刻爆發,她不甘心陸正衍就這么驕傲和狂妄地道歉,肩膀不停地抖動,肩胛骨敲擊著門板,發出一點點無力而微弱的聲響,醫院里好安靜,只有她在哭,只有她耿耿于懷。
陸正衍躁得不能臥躺,聽著她的哭聲,不由自主地從床上下來,走到門口去,他也想打開那扇門吻去她的淚水,再跟她說聲抱歉,他是誠心的,可他聽起來看不來像個不折不扣的騙子。
他煩悶焦躁地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始終沒開門,閉著眼睛等,一直等到外面的哭聲停了,再過了一會兒,他也聽不到李舒雪的呼吸聲了,她終于走了,他又沒了一次機會,或許他根本不該道歉……
那天晚上以后,陸正衍就再沒說過那些話,李舒雪還是照顧著他,會接受他曖昧的親吻,會耐心聽他說那些歪理,會和他一起接受親友的探望。
她甚至會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問他:“你愛我嗎?”
陸正衍奇怪她為什么這么問,他的愛早就顯而易見,他也早就說過很多遍。
他眨眨眼,笑一笑,“當然。那你呢?”
李舒雪苦笑一下,在他無數遍的提醒以后,她終于認清了自己她才發現,只有陸正衍會懷疑她不愛他,或者不夠愛他。
她也撒謊:“我不知道。”
陸正衍高昂的情緒開始下墜,淡淡說:“麻煩幫我把齊盛找來,等下公司有個會要開,你去看小高吧。”
她看他這樣,心情會好受一些,那些陸正衍不愿直面的錯誤的懲罰,都被她化在一次次模糊的回應中。她還是怨恨他的。
“好。”
齊盛進來的時候觀察陸正衍心情不佳,立刻擺出一張嚴肅的臉:“陸總,有什么事?”
“去把黎玖找來,和李舒雪說說話,她跟我在一起,要悶壞了。”
“怎么會……夫人每天心情都不錯。”
“你看不出來嗎?李舒雪在我身邊,像坐牢一樣。”
“我……看不出來,為什么,她的心那么軟,按理已經不會再繼續怨恨您了。”
陸正衍覺得可笑,全世界的人都看不出李舒雪外柔內韌,要不是他受傷,那晚以后,她根本不會給他任何好臉面。
“以前我能用鐵鏈拴住她,現在只能靠感情留住她,可是李舒雪對我有幾分情?我能留她到幾時?”陸正衍穿好衣服,“好了,你先去把黎玖叫來,這些事都是次要的,李舒雪不能在這間醫院里憋出病來。”
齊盛半知半解,甚至感覺莫名其妙,“是……還有就是,老夫人說她馬上就到了,還帶了小希小姐來。”
“知道了。”
自陸正衍住院以來,這是羅晚玉第一次帶著陸望舒來,李舒雪抱著她,掂著好像沉了,不停地用臉貼著她軟嫩的臉蛋,有些鼻酸。
“小希……”
陸望舒抓住她一縷頭發,興奮地叫媽媽,等眼珠子瞅見坐在病床上的爸爸,又拍著她的肩膀叫爸爸。她抱著她走到陸正衍身邊,把她放在陸正衍的腿上,她亂動的手臂不時打到陸正衍的傷口,他皺著眉把她抱牢些,吻吻她的頭。
“爸爸……”
“今天怎么這么乖,沒哭。”
羅晚玉笑著:“來之前我跟她講清楚了,見到人不能哭,要笑,小希很遵守約定規則。”
陸正衍眉頭微沉,不舍地再吻了吻女兒的頭,把她還給李舒雪:“帶她去看哥哥。”
陸望舒兩眼好奇地張望,疑惑地叫:“哥哥?”
“哥哥就在隔壁,媽媽帶你去。”她抱緊李舒雪的脖子,往她懷里拱一拱,安安心心被帶走。
李文高這十幾天好了許多,醫生建議過兩天就能下床,他早就聽見陸望舒的聲音,等她進來用幼稚的嗓音喊他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微笑和驚喜。李舒雪把她放在他的床邊,她忍不住含著手指呆呆地望著穿著病號服的哥哥,樣子有些虛弱,好像也有些變了。
李舒雪摸摸她的頭,抓住她的手,“再過十幾天,哥哥就能下地陪你玩兒了。”
陸望舒拍拍手掌,爬到他腿上,抱著他的肚子,李舒雪嚇得臉白,深怕她碰到了李文高胸口的傷口,他給母親一個安定的眼神,手掌攏住陸望舒亂動的腦袋,就這么神奇般讓她安靜下來,她喊醫生哥哥,然后靜靜地趴在他身上,不再出聲。
“媽媽,我好很多了,小希在這兒歇一會兒沒事的。”
“那好,你小心一點,小希手上沒有深淺,剛才在隔壁往你陸叔叔身上撲,他的傷口肯定裂開了,媽媽去找個護士給他看看……有什么情況就摁鈴,我很快回來。”
“好,媽媽。”
彼時隔壁房間里,羅晚玉隨口問起他們關系處理如何,微微一笑:“上次我問她,她說想和你離婚。”
陸正衍摸著微裂開的傷口,表情嚴肅起來:“上次是什么時候。”
“就是你受傷那天,我來看你的時候。”
他只覺得身上的傷口更疼了,逞強道:“關系還不錯。”
“那就好,我找人選了天好日子,四月初六,湊在一起十全十美的意思。知道你們忙,我可以幫你們操持,放心,到時候我會派人去問你們的喜好,不會什么都是我的意見。”
“……可以開始準備了,謝謝母親。”
“怎么我聽你說話沒底氣?”
“沒有。”他稍稍慌亂地呼一口氣,“她會參加的。”
羅晚玉笑笑,“她最好是自愿的,我可不想在婚禮上鬧什么笑話。”
陸正衍臉色發白,“嗯。”
恰好說完,李舒雪領著護士進去,處理傷口之時,陸正衍一直盯著她,試圖從她關切的表情上找到偽裝的痕跡,可是他找不到,原來她比他還會撒謊,答應會當他是愛人,卻從始至終都想離婚,從未心軟。
羅晚玉走后他變得寡言,連嶼和黎玖來了他也是應付了事,很快就以困倦的理由閉門謝客,李舒雪只能帶他們去外面說話。
“他怎么了?”連嶼問。
李舒雪心虛地捏著手,有些自責:“他心情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