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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緩一緩,左氏又轉回些笑意:“濮太太實在有福氣,人都說女兒貼心,您這身邊三個女兒都出落的這樣可人,一看就知道又乖巧又貼心,可不像我,膝下只得那一個孤零零的傻小子就知道死讀書,脾氣還倔強的很。”
這話若是放在兩個半月之前說,池氏那是從心里笑的得意。如今聽了這話,池氏差點一口氣上不來,叫自己碗里的茶給嗆死。雖說是場面話,還是聽得全身難受,只好干笑兩聲:“姐姐這話當真是謙虛了,令公子讀書那樣上進,將來是有大前程的。”
左氏守寡多年,石仁瑯這個兒子是她最大的驕傲,這樣“明貶暗褒求夸獎”的梗真是百提不厭。只是如姒和如姝各自心里影著事,聞言不約而同地朝對方看了一眼。如姒眼神探究中帶了隱約的銳利,而如姝并沒料到如姒會看自己,心里登時咯噔一震,便低了頭。
只聽左氏用熟悉的語氣又笑道:“哎,我現在也就盼著,這傻小子能成個家,將來但凡能自己考個一官半職,我也算對的起他爹了。”頓了頓,還是轉向如姒,“對了,聽說大姑娘十五歲的芳辰剛過?這也是大生日,做姨母的也得給你添添喜氣。”向身邊的丫鬟點點頭,一個錦盒便被送到如姒手上。
如姒并沒有跟錢過不去的興致,隨手接過來,向左氏客氣一笑:“石二太太破費了,多謝。”
姨母?呵呵。
聽如姒又刻意拉遠了距離表示不熟,左氏微不可見地撇撇嘴,但還是勉力維持著慈愛語氣:“打開看看,喜歡嗎?”
白玉瑩潤,粉晶清透,珍珠渾圓流光,赫然便是百寶齋那柄白玉桃花發梳。
如姒心里也是微微一驚,石仁瑯這是什么意思?難道他是沒聽懂自己話里的暗示?但就算沒聽懂,自己當時與陳濯的并肩而行難道還不能說明情勢么?還是說,石仁瑯是認準了自己,并不放棄呢?
仔細想想,其實石仁瑯這人看著斯文,骨子里還是有一股隱約的堅韌狠勁。第二世里如姒跟燕家的關系還不如第一世,畢竟沒有救過燕葭,那真是活成了小透明。在那種情勢下,左氏居然也能同意石仁瑯娶如姒,或許也是石仁瑯堅持到了一個地步不肯放棄。
只是,東風惡,歡情薄,當男人的心轉向了另一個方向的時候,當初有多少的熱切難以拒絕,到時候就有多少的冷漠難以挽回。
不是有人說么,所有的男人都是暖男,只不過看他暖的不一定是你。
石仁瑯的性子,大約便是這一類的典型。他看上了便要得到,不顧一切。然而到了他放下的時候,不論是另有了新歡,還是因為做官尚可而攀著了青云路,總之是絕情的時候,同樣也不會因舊情恩義或是如姒的難處辛苦而動搖分毫。
“大姐姐這是喜歡的呆住了呢。”如姝看見那發梳珠光玉瑩,艷羨與嫉恨交織,在眼中一閃而過。
如姒沉吟的是久了些,不只是想起了前生石仁瑯的言行種種,更要緊的是眼下如何處置。這若是旁的禮物,不論金銀銅鐵,還是錦緞棉布,客客氣氣的收下來就是,月露居里那么多人,怎么都能處理了。但這柄白玉桃花梳子,背后的意思卻太多了。
如姒合上了錦盒的蓋子,遞給采菀:“這禮物太貴重了,石二太太這樣破費,我實在過意不去。您還是收回吧。”
左氏先前所有的暗中尷尬不快都立時一起顯明了,沉下臉道:“長者賜,不可辭,濮大姑娘這都不懂嗎?”不免帶了些埋怨看一眼池氏,畢竟禮法上池氏是如姒的繼母,又是在如姒一歲時就進門的太太,正是應該對如姒的所謂婦德教養負責的長輩。
但此時的池氏哪里還敢說如姒什么?只是低頭吃茶,就當看不見。
如姒示意采菀將錦盒塞回左氏身邊大丫鬟畫扇的手里,淡淡道:“您上門是客,這樣盛情,我哪里好意思。所謂無功不受祿,這禮物我確實不敢收,您還是收回去的好。”
什么長輩不長輩的,根本不接這個話頭。左氏跟池氏的八竿子親戚緣是五服之外的轉折再轉折,根本算不上什么真姐妹。只不過是來往多,叫的親熱些罷了。就算是真親戚,如姒也不會叫什么姨母舅母,最多稱一句某太太,那也是看著年紀給臉的基本禮貌。
但年紀大不代表有道理,更不代表有權威。既然石仁瑯還想表示心意未息,那今天索性就將左氏得罪個徹底,叫他不死心也得死心。
☆、第65章 六十五
話說到了這個地步,面子上是怎么也過不去了。左氏立刻向坐在一旁的池氏發作:“濮太太,您這女兒,好家教啊!”
池氏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這個,大姑娘脾氣執拗,也沒別的意思。姐姐這樣的好首飾,不給她也罷了。您別動氣,小孩子不會說話,別放在心上。”
左氏見池氏口風極軟,竟是順著如姒的話說,連一句斥責言語都沒有,越發烈怒滿胸:“你們家如今也是出息了,這是跟搭上了好親家就目中無人了。哼,這回仲哥兒的事情,燕家一句好話也沒說。你們家也跟著是不是?”一甩手,便怒沖沖揚長而去。畫扇被采菀塞了盒子,自然也不能再硬給出去,同時也是滿臉憤憤,心想這濮家大姑娘真是不識抬舉,白了一眼就趕緊跟著自家太太去了。
這場見面不歡而散,池氏與如妍如姝倒不算意外。就如同先前所想,如姒連自己親爹都左右開弓的打臉,又怎么會將石二太太放在眼里。甚至覺得這場面太平淡,如姒的火力連十分之一都沒開呢。
如姒對這個結果還算是滿意的,婚姻大事上最重要的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左氏堅決反對,石仁瑯的那些心思算得了什么。前世里就算左氏是因為石仁瑯有心而上門提親,那么如今鬧成這樣,她是怎么也不會再想叫自己做兒媳婦了吧。
如姒心情輕松,幾乎是哼著小曲兒回了月露居,繼續去設計年后開張的茶樓名字和招牌。既然主題是要走短平快的快餐路線,那叫什么呢?麥當茶?茶當勞?肯德茶?茶德基?
胡思亂想了半日,到后來腦洞越開越亂,什么小肥茶,茶底撈,永和豆茶,雖然沒一個合適當招牌來用,如姒卻自己咬著筆桿偷笑了好一會兒,就當是穿越女的小小自娛自樂了。
鋪子名字一時想不出什么好的,也就先放下了。如姒望向窗外,又開始思念陳濯。他這一趟出城緝盜走了數日,起初如姒還不覺得什么,過了七八天還沒有什么消息就有點牽掛了。只是古代又沒通訊設備,除了打發采菀和陳潤每日去素三娘子那邊點個卯、既是照應著也是等消息之外,就沒什么能做的了。
隨后數日里,如姒一直懸著心,做別的事情便有些難以專注。尤其陳濯這樣的捕頭出差又不比那些行商運貨,除了聽說今年冬天格外寒冷而惦記著風寒冷暖和行路安全之外,也會擔心緝盜過程之中的兇險。畢竟上一回在隋掌柜命案中抓人之時,陳濯的右臂就曾經被盜匪劃過一刀。如姒偶爾也會再想起他手臂上這道傷疤,心里很怕舊事重演。
轉眼進了十一月,算算陳濯已經離京辦差快要二十天了,京城又下了一場小雪,天氣越發寒冷,而陳濯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來,連素三娘子也開始有些擔心。月露居中的如姒同樣越發憂慮焦躁,卻無計可施。采菀夏月等人不免打起精神,侍奉的時候格外謹慎小心,以免因著如姒的心緒不佳而躺槍。
十一月初九,京城難得連著晴了兩日,寒意好像也減輕了幾分,如姒便想著親自去看望素三娘子。陳濯久久未歸,如姒也有些擔心素三娘子的身體。
衣衫更換完畢,藥材和補湯也準備好了,如姒剛要出門,便見小丫頭仙草急急跑來,臉上神色有些怪異:“大姑娘,官媒上門了!”
官媒上門?那么就是陳濯回來了!
如姒不免又驚又喜,然而片刻之后又覺得不對,陳濯若是回城應該會經過東城門,沒理由不知會陳潤一聲叫自己放心。難道這是個驚喜?又或者自己想多了、這是給如妍提親的?畢竟如妍也十三歲半,完全是可以說親的年紀了。
沉吟了片刻,如姒就叫采菀先將藥材和補湯送去百福巷給素三娘子,自己則叮囑仙草幾句之后重新回房等消息。
不到兩盞茶時間,雙蟬跟著仙草一起回了月露居,臉上皮笑肉不笑:“大姑娘,老爺請您過去一趟。”
如姒心里已經有了些隱約的猜測,便點點頭,照例由朝露留著看家,自己帶著夏月過去。
跟著雙蟬過去,竟然不是到應該與官媒或者客人見面的中堂,而是直接到了濮雒的書房。如姒見雙鶯站在門口,便知池氏應該也在,黛眉越發蹙緊,但腳步并不猶疑,由夏月打起簾子,便進門去觀摩這新版的花式作死。
書房里濮雒臉色鐵青地坐在書桌之后,另一旁的池氏憔悴之色仍舊并未全然恢復,只是捧著茶碗低頭坐著,也看不出喜怒表情。
如姒環視一圈,便注意到書案上擺著數頁書信,好像中間還夾著幾枚紅紅綠綠的花式書簽。
“老爺找我有什么事?”如姒數日來一直心情煩躁,無處發泄,平素對著朝露采菀等人只能強忍,看見了濮雒和池氏就再沒有控制脾氣的意思了。濮雒沒像之前一樣客客氣氣地叫她坐下吃茶,而她也不想跟這兩個人渣多廢話,就干脆直接站在濮雒書桌前發問。
“什么事?”濮雒上下打量了如姒兩眼,目光中難得透露出幾分剛強的銳利,忽然怒喝一聲:“你還有臉問!孽女!跪下!”
如姒冷笑一聲:“老爺不要沒事找事,聲音大不代表你有理,有話就說,沒話說我就走了!”
“放肆!”濮雒大怒,拍案而起,“你這個不孝女,做出這樣喪德敗行的事情還敢忤逆!給我跪下!”
如姒見他怒氣勃發,臉色通紅,連額角和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確實不似作偽,若不是桌子隔著,只怕他都有心撲上來動手。但如姒自己心里何嘗不煩躁?退了半步,輕喝一聲:“夏月!”
夏月立刻箭步上前,將如姒擋在身后,同時雙掌一錯,并指如刀,擺了個過招的起手式。夏月素來話少沉默,衣衫也利落,這架勢擺出來再配上堅定而警惕的眼神,看起來實在殺氣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