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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盡歡的眼皮似乎抽了抽,信手撩一把水,開始了他每日的信口開河:“只因玉某自小身中奇毒,毒入肺腑,不死已是萬幸,哪能十年如一日練什么正宗武學?只能學點三腳貓輕功聊以自保罷了。”
沈墟給他唬得一愣一愣的:“你身中奇毒?”
玉盡歡慘然一笑:“否則這洗澡水如何轉眼間就冰冷徹骨?”
“我正要問你此事。”沈墟歪起腦袋,“難道你身上所中之毒會讓你渾身僵冷如冰塊,不在熱水泡上一泡就會病發?”
“豈止病發?此毒性極寒,一經催動,寒氣在奇經八脈內游走四躥,瞬間就會將渾身血液凍住,血管將因此變得脆如發絲,自行凝固破裂,肌肉也會變成凍肉,屆時哪怕神通廣大的大羅神仙來了,也回天乏術。”玉盡歡一心把自己往慘了說,正說到興起,抬眼觸到沈墟憐憫關切的眼神,舌頭頓時打了結。
沈墟哪知他在胡謅,心想,怪不得他風流懶散游戲人間,成天凈把人生在世須盡歡掛在嘴邊,原來是命不久長。試想一位拖著病體活一時便是賺一時的人,遇事當然要順從本心恣意妄為,才不枉來這碌碌人間走一趟。
這么一想,沈墟就覺得自己應該對姓玉的多多包容,不能過于苛責其品性,嗓音也不自覺柔和下來:“當真治不好么?改天我們去找那個三昧和尚,不是說他能起沉疴,療絕癥么?就教他給你看一看。”
說著,他還從懷里掏出那枚竹牌來,塞到玉盡歡手里:“我把我的這個竹牌也給你,到時你手拿兩個牌子,不怕他不盡心盡力醫治你。”
三昧的登門牌,生命垂危之際無異于救命金丹,江湖上人人爭搶,他竟就這么拱手相讓。
玉盡歡心情復雜地盯著手中竹牌,半晌沒吭聲,而后他把竹牌收入懷中,嘻嘻笑道:“墟弟處處為我著想,為兄愧不敢當,眼下就要回報一二。”
沈墟以為他要大手一揮給他一筆花也花不完的錢,剛想推辭說不用,玉盡歡道:“這水太冷,不能久待,你試試運內功相抵。”
沈墟原以為他在說笑,三更半夜的練什么臨時功?但覷他神色認真,心中雖疑惑,但也聽話地運起生息訣。
只聽玉盡歡在耳邊講解:“常人平日里打坐練功,只知道引氣息于經脈內緩緩流轉,順其自然,往往力有不逮隨即止歇,不去強求,所以這個過程溫和且漫長,進益遲緩。此時你運動御寒,是迫于無奈,不運功就會受凍,有外力相抗衡,較之平時必會多費心神,你今夜且試試看將內息化于外,把這一桶冰水化熱。”
沈墟聽他指點,緩緩闔目,在水中靜坐調息。
初時他全身冰冷牙齒打顫,手腳都凍得麻木,待內息在周身經脈內轉了三圈,便覺寒意大減,眉頭舒展,待得轉到第六轉,但感丹田火熱,經脈若焚,反覺泡在冰水里清涼舒服。如此一個時辰,突然之間,平時氣息不易走到的各處關隘奇穴暢通無阻,周身內息綿綿流轉,全無阻滯。
兩個時辰后,桶內冰水轉溫,再逐漸轉熱。
此時已近破曉,神思困倦,迷迷糊糊間,玉盡歡在耳畔說了句什么,似乎是夸他,沈墟沒聽清,但覺受用,而后身子一輕,他人便離了水,觸到柔軟舒爽的緞面被衾,轉瞬間沉沉睡了過去。
待第二日神清氣爽地醒來,沈墟一睜眼,就感到體內內力充沛,身子說不出的輕盈舒展。
他瞇著眼伸了個懶腰,倏地察覺到一股視線,猝然扭頭,只見玉盡歡躺在他身旁,側著身子撐著頭,一瞬不瞬地含笑注視著他。
沈墟被他瞧得心頭一突,搭在被面上的手指驀地蜷起,但見玉盡歡意懶神閑,衣冠齊整,全身上下無一絲不妥之處,不知為何,沈墟輕輕松了一口氣,但這口氣還沒松到底,目光往下一轉,登時嚇了一跳,倉皇將搭在腰間的錦被拉上去,蓋住赤條條的身子和通紅的臉,在被里悶聲質問:“我,我怎么沒穿衣服?”
“你昨夜那身衣服都濕透了,如何穿得?”玉盡歡慢條斯理道,他守了一早上,就等著看沈墟此時的反應呢,不出所料,果真有趣。
有趣有趣。
“那我怎么在你榻上?”沈墟又問。
玉盡歡輕搖玉扇:“你泡了那么久的涼水,再睡地上,萬一著涼了,為兄心里過意不去。”
“那,那你為何不給我重新換套干凈衣服!”聽聲音,沈墟似乎在咬著牙說話。
玉盡歡無奈攤手:“墟弟,你要體諒一下,為兄生平只知如何給別人脫衣,從來也沒試過伺候別人穿衣,此事實在強人所難……”
他話未說完,沈墟騰地坐起,鬢發微亂,含臊帶嗔,顯得膚色愈白,唇色愈紅。他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澄凈透亮,瞪人的時候別有一番難言滋味。因未及弱冠,一副身子骨挺拔英秀,還帶著他這個年紀特有的清癯單薄,以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
玉盡歡搖扇子的手頓了頓。
“你再與我說這些渾話,我就不客氣了。”沈墟冷冷道。
嗯,沒錯,這是這股勁兒。
直教人忍不住要狠狠欺他,好好領教一番他嘴里說的不客氣是哪般不客氣。
玉盡歡但笑不語,眸色漸深。
沈墟并未察覺他眼神的變化,裹了被子起身,去包袱里翻了干凈衣裳出來,到屏風后更衣束發。
待一切整理妥當,再轉出來時,玉盡歡已不見蹤影。
沈墟以為是自己方才那句話說得重了,把人氣跑了,躊躇一陣,又念及玉盡歡身子不好嘴又欠,出了門一個不順意就要與人起爭執,這瑯琊城里眼下高手云集,他光挨打還好,萬一丟了命可怎么行?
這么一想,越想越擔心,當下解下掛在床頭的不欺劍,出門尋人。
他先去敲隔壁的門,房里無人,花意濃等諸姐妹一大早也不知去了何處,又在客棧里尋了一圈,仍不見玉盡歡蹤影,只好上街。
街上到處都是喜慶氣象,大紅燈籠高高掛起,唱戲的擺攤兒的走高索的算命的齊齊出動,沿門唱賣聲韻致參差,滿街不絕,人人臉上笑逐顏開,喜氣洋洋,好像明日不是少城主大婚,而是他們過年。
沈墟久居劍閣,過慣了冷清平淡的日子,此生從未見過這許多人,他孤立繁華街心,眼看人流如織,耳聽歡聲笑語,一時間茫然無措,手心里竟滲出一層冷汗來,腳下也不自覺往后退了半步,如臨大敵。
但也僅有半步。
因為有人從后單手托住了他的腰板。
那只手又寬又大,沒有溫暖的熱力,只有透衫的冷意。明明是個浮浪紈绔的手,卻會在你心生怯意時穩穩地將你托住,然后輕輕把你往前一送,送回喧囂的人群。
沈墟心里不知怎的生出一股欣喜,他回過頭,見到意料中的人,剛要開口說話,嘴里就被塞進了一樣東西。
舌尖一卷,甜甜的。
“好吃嗎?”
玉盡歡懷里抱著個糖袋兒,言笑晏晏,仍是那般玉樹臨風好大一蓬的臭美樣子,眼睛里卻像落了星星。
那一刻,沈墟咬著嘴里飴糖,腮邊鼓起一個小包,心想,姓玉的慣會迷惑人心。
作者有話要說:鳳隱:沒辦法,光靠這個騙老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