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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出門子,沈老娘又喊住他,咂兩下嘴道:“這次你過去,也替我問問你姐,夏姐兒都六歲了,怎肚皮還不見動靜,是她不想生了,還是張大郎不中用。”
李三郎心頭一跳,李氏可是他最親的大姐,比兩個哥哥還親得多,若大姐不想生,在別家是稀罕事,在他們老李家堪稱平常,他兄弟三個見過多少奄奄一息的產婦,別看李大郎和李二郎兒女雙全,但讓他們女兒往后多生幾個試試?保管撕爛婆家的臉。
李氏自己已經生過兩個,她不想生了也正常,沈老娘不僅教過她懷孕手段,避孕手段也教了不少。有魚姐兒兩個在,李家休想休妻。
若張大郎不成了,李三郎雙標成性,眉毛一豎,冷哼:“咱們把大姐和魚姐兒夏姐兒接回來,在家住一輩子。”
沈老娘笑:“二十歲的人,還在說糊話,還家的姑奶奶,有幾個活到頭的,你看看鄉頭的墳包,長草的都是什么人。”
李三郎扯了椅子坐下道:“以后我有兒子就是我姐的兒子,我在我大姐靠我,我死了她靠我兒子。”
從小讓兒子跟大姐親,還怕他往后不孝順?
沈老娘一巴掌拍在他頭上:“你都還在揀糖雞屎吃,就在這兒充胖子,真把你大姐接回來,倒先為養活你餓沒了。”
李三郎自尊心受損,道:今年我就開始發財去,到時候養他十八個大姐都不成問題!
沈老娘抬手拿起燒火棍。
李三郎嗷嗷大叫,邊叫邊跳著腳往外躥。
等得次日雨停,兩個哥哥一起將糧食肉貨給他放到船里,囑咐他:“千萬別在外頭露糧食,外頭逃過來的人在這兒沒根基,搶殺了你也就是換個縣繼續討口。城門要是沒開,你就轉回來,別在外頭亂躥。”
李三郎嗯嗯兩下,撐著桿兒跳到船上,瀟灑地回頭跟哥嫂揮手,慢悠悠地劃著船一路往張家去。
他聽魚姐兒說過,北方沒這么多水,河南道還容易旱,走水路更不必擔心了。
外頭落了雨,今天天氣也涼快,葉知縣天不亮就吩咐人開了城門,等到中午那進城的隊還排了老長。
李三郎雇了板車拖著糧食肉貨進門時,張大郎正扛了一簍子零食回家,蘭娘一早就吩咐他出門買些點心回來,她要送回李家,鄉頭什么都不缺,就是缺糖。
李家開的腳店專賣醬菜,里頭也沒糖吃,孩子們最盼著貨郎進鄉,只有這個時候才能得一塊兒糖在嘴里甜幾日。
張知魚還在顧慈家看書,顧慈的先生今兒也還沒來,兩個孩子都被栓了溫書,阮氏也在教夏姐兒幾個認字。
孫婆子一來喊人,幾個孩子都一窩蜂地往家跑,夏姐兒高興得都要飛了。
小舅過來,準有好吃的!
李三郎看著外甥女期盼的眼神,鼓著腮幫子道:“舅舅沒成家,哪來的錢日日給你買糖吃。”
夏姐兒控訴:“舅舅你一年就來兩回!”
李三郎這才戲法似的拿出一個小盒子,魚姐兒接過來打開一看,里頭裝了一些漂亮的琉璃珠,夏姐兒在胡商攤子上見過,這個可貴呢,立刻就珍愛地捧了自己裝梳子的匣子將東西放進去。
大桃在鄉頭從來沒見過這東西,圍著珠子嘆個不停,魚姐兒將自己的分了他一顆,顧慈也眼神亮亮地盯她。
張知魚不想分:“你家多得是,還要我這幾顆珠子。”
顧慈氣道:“我的和你送的能一樣么?我吃糕還給你分呢。”
張知魚想起顧家的各種糕點,有些愧疚了,只得也忍痛分了他一顆。
夏姐兒見姐姐分出去了,便將自己的也拿了幾顆出來分給姑姑玩。
李三郎也不在意,還直夸兩個小破孩有他豪邁之風,都說外甥像舅,果然不錯。
雖然大家都覺得他臉皮厚,但李三郎在張家還是很受歡迎的——活潑孩子誰不喜歡,嘴又甜。
當然,只要不是自個兒孩子就成。
李三郎笑著跟張家人打了招呼,將鄉頭帶來的東西甩給姐夫,帶著兩個外甥女就往魚姐兒房里走。
誰都看得見他手上還提了幾個包袱,但誰也沒吱聲,這是李氏的娘家人,梅姐兒三個有自己的舅舅對李三郎并不親,姊妹幾個就都沒去打擾大哥一家。
晚膳時大伙兒就看到魚姐兒兩姊妹頭上戴了朵款式一樣的紅絹花,不如南水縣里的精致,卻別有一股子野趣。
李氏清楚沈老娘決不會給弟弟一毛錢,想著那裝肉的袋子里空下的一大塊兒,放了筷子沉著臉將李三郎帶回屋子問:“東西怎么來的。”
李三郎笑:“跟流民換的,里頭有幾個先前還有些肥,逃家還藏了些家資,我在船上吃雞腿給他看見了,就拿東西跟我換。”
李氏氣得七竅生煙,城里頭誰敢往流民堆鉆?大罵:“你是短命鬼投的胎?見天上趕著找死!”
李三郎道:“他們都起了房子,好好過日子了,不怕他,再說他們不會水,我用竹竿給他們遞過去的,沒靠近。”
李氏瞪他,還敢狡辯!
夏姐兒看得津津有味。
張知魚樂著安慰小舅:“不錯了,是夏姐兒這會兒板子都打十下了。”
夏姐兒冷不防被大姐點名。毛腦袋一下就低下去,眼觀鼻鼻觀心,心頭默念:你看不見我,你看不見我,你看不見我。
李三郎皮糙肉厚,臉比城墻,沒皮沒臉地笑:“大姐準是吃醋沒給你買花戴。”
李氏嘴上一岔氣,嗆了半天才緩過來,李三郎看著姐夫不善的眼神不敢多逗留,拉著兩個孩子就回了屋。
夏姐兒的屋子被收出來讓給了大桃在住,李三郎這次過來就只能跟他擠一個窩,只兩人一人一床被子。
大桃素來心寬,床上多個人也眼睛一閉就開始打呼嚕。
今天小寶被魚姐兒喊著張大郎在城里轉了一圈,還在衙門做了回客,回家累得險些沒站起來,一直在柴房呼呼大睡,睡到月上枝頭便有些餓,特意出來找大桃打尖。
大桃習慣給小寶留門,長拱嘴輕輕一碰,木門嘎吱嘎吱響了兩聲。
李三郎有些認床,覺睡得輕,一下就醒了。
一睜眼就對上一雙大圓眼睛,清輝撒了滿地,李三郎靜了兩秒,揉了揉眼睛,翻身又躺下去閉著眼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