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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歸回轉過頭,此刻她并不知道自己面上不自覺的微笑有多令人顫栗驚懼,她只看到自己的媽媽,姜琳那副掩飾不住的害怕神情,那樣的害怕情緒是對誰的她并不知曉,所以她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催促道:
“阿娘?”
“……”
夢中的姜琳顫抖著步伐往前,費力撥開沉重的門栓,白茫茫的門外飛雪與寒風霎時吹拂進來,雁歸沐浴在寒冬的季節中同樣被凍得發抖,但該有的后續工作還是得做完。
門外檐前是一個向下挖開極深的坑洞。
當初為了挖這個足足有兩人深的深坑可費了姜琳不少力氣,但也是非常值得的,這是雁歸計劃中第一道陷阱,很快便起了效果。
她頂著寒風往前走了兩步,探頭往坑底看去,仰面朝天的男人被數根削得極其尖銳的竹竿穿刺成凄慘的模樣,在這種嚴寒的天氣,他體內流出的血液還未騰升出熱氣騰騰的白霧便凍結成了刺眼如紅水晶一樣的冰塊。
他已經死了。
這明明只是一個夢,到死去的男人那張臉卻清晰可見,雁歸能看清他的眉間有一道粗礫的疤痕,他的皮膚生了一塊又一塊黑青色的凍瘡,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被凍成晶體的眼珠色澤倒是奇特,是如琥珀般的顏色。
最后一刻,他死死望向自己來時的方向。
他在看什么……?
雁歸不由往那個方向望去,風雪交加的晨曦之中,瘦骨嶙嶙的女孩愣生生站在屋檐下的雪堆里,她看起來太瘦弱了,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漫出濃郁如黑暗的繁雜情緒,那不是一個小女孩該有的眼神,但也理所當然。
她可以去憎恨,可以伺機報復。
但現實并非是復仇者的故事。
沒有男人的照料,她絕對活不過這個才剛剛拉開帷幕的殘酷冬季,女孩頭也不回地跑掉了,如果她是一個強壯的男性或者是一位好看的美人,雁歸可不會任由這樣一位對她心懷仇恨或許會報復并可能成功的人安全離開。
她收回了視線,只覺得沒什么意思。
“阿娘……”
還未脫離嬰兒年齡的女孩抬起她那雙漆黑無光仿佛容納世間所有黑暗的雙眸,殘酷與自私的人類本能在她身上展現得淋漓精致,如同理所當然般,她向心生畏懼的姜琳吩咐道:
“將那具尸體掛在煙囪上吧,要掛得高高的,能讓所有人都看見。希望在看到他的下場之后,就不會再有人來打擾我們了……”
就算是害怕,也要這樣做,雁歸非常理智地選擇了最優選擇,比起一直應付天災人禍的侵擾,去承擔或許會翻車的代價,這樣的做法雖然不怎么人道,但震懾效果十足。
她很輕易地看透了人心。
但這個選擇終會讓她失去一些重要之物。
幸好……這只是一場夢。
……
對于做夢的人來說,忘卻掉昨晚上毫無規律的詭異夢境是一個非常輕易的事情。這是如同本能般將無用記憶自動清理的功能,但就算在這個時候,雁歸也依然能清晰回憶起那場夢境中的一切,不論是男人面上那道橫在眉間的疤痕,還是他身上蔓延的青黑之色。
那是凍傷的顏色,是死亡的顏色。
但現在重點不是這個,至少不會是一個轉頭就忘的夢境那么簡單,雁歸蹲在家里的門后面,她聽著門外風雪的呼嘯聲和生物逐漸接近的雪層被擠壓踐踏傳響的聲音,她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那個夢,并深覺驚悚不安。
那是一模一樣的旋律。
不論夢境……還是現實。
她那個清晰可見的夢真不是預知夢嗎?
又或者,她終于覺醒了名為【預知】的超能力?雁歸不知道。但她很清楚自己是真的讓姜琳在門口挖了個陷阱并在底部插滿竹茬、上面鋪上干草與薄雪,如果再守株待兔下去,說不得她的夢很快就會在現實中完美復刻!
門外……真的是那個死去的男人嗎?
一切正如她預料之中的那般發展。
她不由回憶起那場燈火熄滅后的暴動。
不論是作為過去時的內城暴動事件,還是現在時的執政官報復事件,在慶典結束之時她便催促著姜琳早早回了家,事實證明她的預感是準確的。那一夜,內城人與外城人之間的紛爭終于爆發,具體原因誰也說不清楚。
那些大同小異的說法,真真假假,令人分辨不清真相是什么。反正,誰都不愿看見的□□終究是發生了,也不可挽回。因這場暴動死去的幾人是一場天災人禍的導火索,點燃引線的是那位大權在握生殺予奪的執政官。
眾所期盼的糧食終究沒有發放給膽敢反抗權威的卑賤外城人,在冬季來臨之后,再沒人念出那位符青云殿下的大名了。所有人都不再露出期盼未來的笑容,甚至比起以往等死一樣的麻木更加絕望,這是在重獲希望以為能得救的一瞬間,卻跌入更深黑暗的絕望。
天災到來之時,人禍也接踵而至。
所幸的是,妄圖作亂的人并不是吃飽喝足有一定計劃規模的暴民,而是餓得奄奄一息身體虛弱比較好對付的災民,雖然這樣想有些不好,但對雁歸來說,這確實是一件好事。
已經處于絕境的人類對外界隱藏的危險反饋總是遲鈍的,他們或許會覺得只有一名毫無威脅的成年女性并很有可能還藏有充足食物的家庭是動手的首選目標,并非常急迫想要得到能讓自己繼續活下去的物資,這也正中雁歸的下懷,她等待著第一只獵物落入陷阱。
就像現在這樣……第一只獵物上鉤了。
雁歸努力將自己的耳朵貼緊門板,來者只是單獨一個人,聽聲音體重大概一百五十斤還是有的,是一名成年男性,這讓她又想起了夢中那名被她成功坑殺的男人。不會吧……
預知夢?
她想了想,將手中的暖袋放在一旁,這樣就和夢里的不一樣了吧,夢中的她在出門時都還緊張兮兮地揣著這個涼透了的暖袋,現在的她也比那個朦朧夢境中的自己要清醒得多。
就算她依然是打算將男人的尸體高高掛起來,掛在煙囪上用于震懾其他不軌之人,但她不會做得那么明顯、那么的異于常人。
將自己的殘忍掩藏起來,這才是最謹慎的做法,她微微抬頭望向與他一樣緊緊貼著門扉探聽屋外聲音的姜琳,她這一輩子的媽媽,然后再垂下眼瞼,看起來靜謐而乖巧。
“……阿娘。”
近乎于無的聲音,還沒有門外雪層被踐踏的聲音來得響亮刺耳,卻驚得神經緊繃的姜琳一個寒顫,她用疑惑的眼神望過來,卻因過往的夢魘重現所帶來的恐懼不敢出聲,雁歸只搖了搖頭,她不過提醒姜琳一聲罷了。
不能走神,也只能靠她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