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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決也十分清楚,回到惠民司后,甚至回到太醫院后,魚龍混雜之間,勢必會多有心力不足之處。那時他必會懷念起在頂南村的這幾日,安靜淳樸,重要的是,他一直陪在她身邊。
獨處的時光。
惠民司里,薛達半躺在太師椅上,悠閑得很。他手上握著剛剛出爐的假藥方,正看著上面的墨跡一點點風干。
過了一會兒,他新招攬的小嘍啰陳弗就進來通報,說白蘇和白決已然回到了惠民司。薛達瞇起雙目,暗暗不爽地想到,白決還真有本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疫病期間,醫使外出歸來,都要先將疫區狀況上報給大醫使,所以白決白蘇與薛達是免不了見上一面了。
薛達對白蘇毫無興趣,他寥寥說了幾句之后,就讓白蘇先出去了。白蘇雖然放心不下白決,可也沒有辦法,只能先出去和半夏吉祥團聚。
吉祥滿腹打著小鼓,他害怕一沖動就把慕云華的事情告訴給白蘇。半夏心直口快,也沒有什么慕云華那樣的主子壓著,她剛一和白蘇見上面,就叨叨起來,“公子公子,太好了,安安穩穩就回來了!我這幾天一直睡不好。”
吉祥惴惴的,總覺得半夏要脫口而出什么,果不其然,只聽得半夏又道,“公子這回研制藥方立了大功,肯定很快就回去太醫院了。這才見到你,又要分開了,真是舍不得。”
“我?立了大功?”白蘇被繞的云里霧里。
半夏著實開心,有些得意地道,“這些壞人,都想著把藥方據為己有,多虧了吉祥聰明,一直扣著,為公子好好保留著呢。”說罷,她對著吉祥比劃了一下,“快拿出來交給公子呀。”
吉祥的臉色都變了,他手上哪還有什么藥方。當初白蘇的真跡早就私下交給了慕云華,也不知道慕云華怎么處理了這個藥方。這幾天他跟半夏都是憑著準確無誤的記憶配藥的,差點就忘了真跡這說。吉祥有些急了,倘若沒有那張紙,他們如何證明藥方就是白蘇開出來的。這不就跟沒有一樣么……我的慕二主子啊,你怎么總是給我出難題呢!!
吉祥正迷糊的時候,白蘇道,“我哪有什么藥方,頂南村那邊的人會痊愈,都是因為白決。連我也是被他照顧的,這次是他立的功。”
“白決?”半夏和吉祥面面相覷,異口同聲地疑問起來。
吉祥飛快地轉動著腦瓜,他大概想明白了一些。憑他對慕云華的了解,白蘇有難,慕云華必然不會袖手旁觀。慕云華會拿走藥方,一定是去頂南村幫助白蘇了。可慕云華又不想讓白蘇見到自己,暴露身份,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通過別人將藥方傳遞給白蘇。而白蘇身邊能夠信任的別人就只有白決了。從這番對話看來,白蘇對此事全然不知,卻是白決醫治了所有人。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白決密下了白蘇的藥方,據為己有……而后好借此回到太醫院……吉祥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沒想到白決居然是如此居心叵測之人!
他看著白蘇渾然不覺的樣子,不知該如何將這個殘酷的事情告訴給白蘇。而且這只是他的猜測,他也不能肯定事情就如他所料想的那樣。可是如果什么都不說,坐以待斃,讓白決一個人邀功回太醫院,而白蘇卻不得不留在這兒,那后悔都來不及了。
思前想后,吉祥緩緩道,“公子,其實我有派人將藥方送去頂南村,公子沒收到么?”
他見白蘇疑惑地不加言語,就又補充道,“現下根治疫病的方子,的確是公子開出來的。我也讓人送去了頂南村,可是看來公子并沒收到,倒是白決——”吉祥停下話音,他知道自己的暗示足夠了。
白蘇揣摩著吉祥的話,也知道吉祥的意思,她搖搖頭,“不會的,白決不會是這樣的人。你派的人應該是沒到頂南村。我相信白決的實力可以研制出藥方,也相信他的人品,他不會做出這樣陰險的事情的。”
吉祥見白蘇態度篤定,知道一時勸不好她,他只能叮囑道,“公子還是小心的好,畢竟我們不夠了解他。”
白蘇搖搖頭,“我了解他。”
她相信白決,因為她相信白家人。她相信白決對父親的崇敬之情,由是也相信白決會成為和父親一樣的人。
薛達一言不發地盯著白決,嘴角滿是嘲笑。
好在方才白蘇要求休息一會兒,這些天的疲憊才有些消散,這時候白決還能與薛達對峙。
屋子里寂靜了許久,薛達將手中的假藥方輕飄飄丟在了地上,陰笑道,“快撿起來看看。”
白決不得不聽他的,他半蹲下來,拾起宣紙,掃視了一番。他暗暗吃驚,這是也一張治療疫病的方子,且與白蘇的方子大體上都吻合了。
薛達不怕他知道真相,他幽幽道,“瞧見了?是不是很眼熟?沒錯兒,就是想抄你的方子。”薛達活動了一番尚能動彈的那條腿,“你想回太醫院?想居功?做夢!我已經將方子上報去了,你的心血,終將是我的。”
白決盯著他狂笑不止的面龐,深覺他可憐。
薛達已然察覺到白決在看見方子時那一瞬的失神,他知道這次自己得手了,于是笑的更加放縱起來。
白決默不作聲,任由薛達嘲笑自己,也默默地將藥方這件事都攬在了自己身上。他知道薛達氣度狹小,倘若此時就讓薛達知道這藥方是來自白蘇,恐怕他會轉而去找白蘇麻煩的。
一時的沉默并不代表一世的沉默,白決已想出了一個周全的對策。
☆、第128章 渡過難關
整個世界都寂靜了下來,只有微弱的風聲放大在耳畔,刮起了白蘇心中的波瀾。自從慕云華死后,就再沒有人給她如此安定的感覺了。悄然間,曾經那個擋在她身前、讓她無比珍惜的影子被白決代替了,白蘇有些說不清真正的滋味。
短暫出神的間隙,薛顯已經開口,他的聲音很低沉,卻十分認真。
“藥渣中有款冬花和桑白皮的殘余,雖然量不多。”說罷他將白蘇和薛達兩人的藥方遞給了趙策,由他做最終的判斷。
趙策接過藥方,一張上面的字跡筆走龍蛇,另一張清麗娟秀,趙策只掃視了幾眼,便看出了區別。他似乎有些不情愿,卻還是公正道,“如此看來,是白蘇的藥方更貼近些。”
薛達只覺得整個身子都像墜入了無底的深淵,他垂著目光,不敢與任何人對視。陳弗氣得暗自砸拳,卻也想不出一點辦法。
白決見事情已有眉目,便繼續對著眾人說道,“第一,副提點大人說藥方是三日前研制出來的,可是部分病人卻在七日前開始服用治愈的方子,前后相距足足四天,可見副提點大人并不是第一個研制出藥方的人。第二,副提點大人又說因為擔憂小人才密下了藥方,這其實也是我為白蘇密下藥方的原因。白蘇與我被派去頂南村,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藥方有效,她甚至在頂南村染上疫病,我依照她的藥方才將她治好。回到惠民司后,藥方卻無緣無故被副提點大人篡取。其實是誰的功勞都不要緊,只要能醫得好百姓,哪怕被人居功又如何。但是,白蘇是受到懲罰來到惠民司,她需要一個回到太醫院的契機,所以這次的功勞不能讓。”
白決停頓了一下,目光于人群中尋找著白蘇。
他們的目光輕輕交接,沒有太多的激動,也沒有太多的暗示,波瀾不驚的對視下,彼此的真摯心意都已昭然若揭。
“第三,副提點大人說他翻閱了很多醫書才找到根治的辦法,其實,我認為醫書并不能成為治療疫病的根據。這一點,我希望各位大人能夠聽聽白蘇是如何找到藥方的。”語畢,他淡笑地望著白蘇,示意她走上前來。
白蘇起初還有些怯怯,但看到白決溫潤的雙眸,不知為何,她的心沉靜了下來。作為一個白家人,她自豪過,卻從沒有哪一刻比得過此刻的感覺。就好像是陣陣春雷驚醒了一片天,她發覺自己和白決都是這春雷的一部分,給大地巨響,給萬物生機。
薛顯打量著這個年輕干凈的后生,也回憶起自己曾經為此人說過好話。
秦老笑瞇瞇地看著白蘇,許久未曾說話的他終于開口,“小伙子,就說說你為什么加了桑白皮和款冬花吧。”
白蘇點頭,從容地答道,“患者大都下身水腫,五皮飲是消水腫的良方,所以藥方里會有桑白皮。款冬花和冰糖同量入藥,是緩解各個年齡患者咳嗽的溫和藥方。老先生您問我為什么,其實并沒有什么為什么,我只是看到患者有這些癥狀,便想著如何溫和地緩解所有的癥狀。”
秦老哈哈大笑起來,十分爽朗,他看了一眼薛達,問道,“副提點,你的藥方里可有冰糖嗎?”
薛達的臉一塊紅一塊白的,他咬著牙關,搖了搖頭。
秦老已經聽說薛達偷研藥渣一事,他繼續笑道,“是了,藥渣里頭怎么可能會有冰糖呢?除非副提點大人愿意親口嘗嘗這黑黢黢的藥渣。”
秦老的一席話,徹底讓大家心明鏡兒了,薛達偷雞不成蝕把米,真真丟人現眼。白決舒了一口氣,也擦了擦額上的細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