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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突然寂靜下來,陸桓仿佛聽到了自己漸響的心跳。他察覺到靠近的火光,便清嗓說了句,“打擾了,請問有人在么?”
喬家大叔把臉貼在了門縫上,辨認著外面的形跡。他確認好外頭只有一個人之后,才將院門拉開了一條細縫,沙啞著回問道,“你是什么人?”
喬家叔侄如此謹慎,并非因為膽小怕事。他們早就聽說有些村子被疫病襲擊后,官府為了遏制疫病,甚至會對僅剩的村民們痛下殺手。前朝暴虐,這樣的事兒屢屢發生,到了大慕朝情況才有所好轉。
陸桓拱手行禮,幽暗的雙眸低低斂著,直言來意,“在下來此尋一白姓醫者,不知兩位可有見過?”
年輕人一時沖動剛想點頭,喬家大叔一把按住了他的脖頸,炯炯的目光像狐貍一般,復又回問陸桓,“你找此人做什么?”
陸桓大致明白了他的顧慮,他必在擔心自己是來召喚白蘇回去的。對于一個瀕臨死亡的村子來說,沒有什么比剝奪掉他們的希望更加可怕的了。他緩和了語氣,解釋道,“我是來幫白先生的。”
喬家叔侄這才將院門打開,迎陸桓進來,又讓他等在院內,“先生且候著,我們這就叫白先生出來。”
陸桓謝過,凝視著兩個人離去的方向,不由得攥緊了雙拳。
再過片刻,他就能和她重逢了。
他一直期盼著這一天,原以為它的到來會在數年之后,在一切安定下來之后。想不到他自己終究還是把持不住。
呼吸越來越緊促,陸桓轉過身去,不敢面對她會出現的方向。
該怎么正視她,該怎么解釋從前所發生的一切,她是否會原諒自己的彌天大謊……他的心亂極了,原以為別離的時候最是煎熬,可如今看來,重逢的忐忑才如刀山火海。
吱呀一聲,不遠處傳來木門的開合聲。不消片刻,一串腳步聲便穩穩地停在了他的身后。
“你是?”
對方口中遲疑的聲音,讓陸桓著實一驚,他聽得出,這并不是白蘇的聲音。
白決打量著面前之人驟然僵硬的清冷背影,心上一絲疑惑。
陸桓屏住了呼吸,如果來人不是白蘇,那么白蘇在哪里?他轉過身來,與白決四目交接。
兩個男子靜默地對視著,沒有人率先開口。白決隱隱感覺的到,這個素昧平生的男人,一定是為了白蘇而來。許是對方的身上有一股凝重的壓迫感,一向溫和的白決最終打破了寂靜,“在下白決,閣下是?”
陸桓已然認出他來,那日他隱在惠民司外,遠遠地看著白蘇,也自然看到了這個一直陪在白蘇身邊的男人。短短交視的這一瞬間,陸桓在心中迅速地判斷起白決的為人。
“在下,陸桓。”
白決不由得從心底舒了一口氣,說實話,前一剎那,他有些害怕這個人會用“云華”二字來回答他。白蘇睡里夢里也忘不掉的那個人,看來并不是眼前這位。神色微亮,他回應道,“陸桓——是你在負責惠民司賑款一事。”
陸桓見他聽聞過自己,也并不驚訝。他垂眉行禮,心中為白蘇擔憂,口中卻依舊平靜地問道,“白蘇是否也在這里?”
白決正猶疑是否要立刻答復他,遲慮的目光只微微一轉,陸桓便已然明了——白蘇就在剛剛他所走出來的那間屋子里。
如此深夜,此人竟與白蘇同處一室,一時間心頭陣陣不爽,陸桓邁開腳步,卻被白決伸手攔住。
“你不能進去。”白決暗嘆陸桓的機敏,自己只字未說,他竟然也能洞悉一切。
陸桓拂開白決,冷冷道,“我與她,和你無關。”他本不是這樣無禮的人,可是他心里就是有些吃味了,雖然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她的安危,與我有關。她現在不能見你。”白決毫不示弱,一雙眸子也浮上了稀薄的烏云,寒光微微。
這兩人并沒有發覺,他們的談話,其實都默認了白蘇是個女子的事實。連一向謹慎的陸桓,也被醋意熏暈了頭腦。這場景,若叫不知情的旁人看去,真會以為白蘇是一個人見人愛的男寵了。
陸桓定定注視著白決,暫且忍下了對他的敵意,“我有要事與她說。”
“她病了。如果你不介意,她醒來后,我可以替你轉達。”
陸桓一怔,心中不由得揪起了一塊兒,“她病了?”
“來到這里她就染上了疫病,現在我在為她醫治。這期間,任何人不能打擾她。而且,為了陸先生自身考量,我也不能讓你接近其他的病人。”這是白決的習慣,當他作為一個醫者看待這個世界的時候,所有人都要聽從他的囑咐。
陸桓不禁苦笑,白蘇怎么會是別人,他又怎會為了一己之私對她不管不顧?這次的疫病極可能奪人性命,他若就在這里退卻,如何對得起她?他想起自己袖中還藏著白蘇的藥方,據吉祥說這份藥方可以根治疫病,陸桓猶豫了起來,他要不要將藥方交到白決的手中……他不信任薛達,所以密下了藥方,可白決呢,白決就一定是好人么?萬一他與薛達首鼠兩端,那自己豈不是置白蘇于險境了?
幾番斟酌之后,陸桓還是執意去見白蘇,他想親手把藥方交到白蘇的手上。白決奈何不得他,只得為他讓開了路,又緊緊跟在了他身后,一同進了屋。
白蘇安安靜靜地睡著,因怕她硌著冷著,白決在她的身下墊了好幾層棉褥。
陸桓看到白蘇蒼白的面龐以及起皮的雙唇,喉中哽住,他輕輕跪坐了下來,伸手覆上了她的額頭。曾幾何時,他也是這般守在她身邊,熟悉的感覺源源不斷地叩著心扉。
白決看到陸桓的動作自然流暢、神情也似發自內心地關心愛護白蘇,他終于感覺的出陸桓和白蘇之間非同一般的關系。他之前就聽說了,朝廷派來的陸桓,親自指名讓白蘇負責安排賑款的使用。與他相比,陸桓和她必然是舊相識了。一絲悄愴襲來,白決突然覺得方才自己的阻撓都是在自作多情。他深吸了一口氣,退至門口,望向了天邊的月亮。
陸桓凝望著雙睫緊鎖的白蘇,突然有些怕了。
他怕她會在此時睜開眼睛,看到他,然后他逃不掉的厄運也將牽連到她……他大費周折的隱姓埋名,不就是為了能讓他在乎的人遠離漩渦,平平安安么?為什么,他這么輕易,就為了成全感情,放棄了堅持和原則。他這樣,才是真正的自私。
混亂難耐之時,陸桓瞧見房間的一角擺著一個矮墩木桌,木桌上零落地放著好幾本攤開了的醫書。墨跡斑斑,批注的人似乎是疲憊不堪,才使得桌上好幾處都落上了墨點。桌下也擺著一小堆一小堆的藥材,一桿玲瓏稱就擱在旁邊,上面還攤著一張厚宣。
夜風微涼,白決在屋子外的臺階上坐著,困意壓得他喘不上氣來。
“白決。”
陸桓不知何時也走了出來,站在了白決身后。
白決連忙起身,略有些低落地問道,“你們見過了?”
陸桓從衣袖中掏出一方宣紙,遞到了白決手中,“這是治療疫病的方子,白蘇還睡著,就拜托你好好照顧了。”
白決十分驚訝,他接過方子,只簡單掃了一眼,便認出白蘇的字跡,“藥方?你怎會有白蘇開的藥方?”
“我剛從惠民司過來。”陸桓停頓了一下,就此不再多說,而是道,“為她治病,帶她回惠民司,帶她回太醫院。如果她有任何閃失,我不會放過你。”
話音凜凜逼人,但白決聽得出他的真切,他不禁疑惑,“那你呢?就這么離開?”
陸桓點了點頭,最后叮囑道,“煩請不要向她提起我來過。”俄頃又補了一句,“也不要提起我這個人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