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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弟,白家現在處境堪憂。雖然你弟弟白瑄一直位居提點,在盡力支撐,但白家在太醫院的地位早不如從前。”現在說話的是白環,白環看上去更嚴肅一些,所以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著實讓白蘇心底一震。仿佛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就被他這寥寥數語給打了開,全部捧在了她的面前。白蘇還來不及去消化白環話中的意思,就聽見白璟答道,“我是戴罪之身,已再無臉面回到京城,還請兩位兄長代為轉達。”
“其實,說句不合適的,自我父親被你父親奪走白家繼承人地位的那一刻,宗家的一切都與我們無關。但,事關白家的未來。我和琰弟千里迢迢趕來戊庸,就是要將你請回平陽。璟弟,你不得不從啊。”
“白瑄他有能力,家族的事情,我相信他可以處理好。”白璟抿了一口茶,他垂下眉,心中也不由惦念起他這個闊別多年的親生弟弟。
白琰笑著搖了搖頭,繼而也正色道,“璟弟,其實當年老老爺選擇了實文(1)伯父,并不單是因為實文伯父的醫術。老老爺同時也看中了你的聰穎和德行,老老爺在世的時候,就說過,你是能挑起白家大梁的人。璟弟,那時候你才不過七歲啊。”
白璟苦笑了一下,自嘲道,“七歲的孩童,能看出來什么呢。到頭來,我只是個抹黑白家的人,每每思及,我實在——愧對白家先祖。”
聽到現在,白蘇已經明白了許多。聯系到之前父親在太醫院的身份,她隱約感覺到,她從前所了解的白家,戊庸這個白家藥堂,不過是一個龐大家族的一點枝葉。說不清道不明的澎湃感在她的心里回蕩,不止為這個未知的家族,更為父親白璟屢次給她帶來的震撼。他究竟是多么偉大的一個人……一個本該在天子身邊官居要職的人,一個很可能具有全天下最強醫術的人,竟然甘愿埋沒在戊庸的苦寒風沙中,只做一個平凡的郎中。白蘇甚至有點不敢往下想,她越想,就越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璟弟,你一辭二辭,難道還要三辭嗎?”
聽聞此話,白璟立刻起身,他恭敬地對兩位兄長行了禮,“恕愚弟執拗。戊庸十八年,我早已把這里當成了家,這里的百姓需要我,我不能一走了之。”
孫蘭芝和如玉都默然著,她們并沒有什么意見,一切都聽從白璟的安排。既然白璟不想回京,那她們便也不想回京。
白琰見白璟無動于衷,最后只得提起一個人,“璟弟,其余人便罷了。難道,你就不想再見見實文伯父嗎?他老人家等你回來,也已經等了十八年了。或許我們時日還長,但他——”
這一刻,一直堅不可摧的白璟,眼中終于涌上了熱淚。白蘇看到父親這樣,頓覺心中酸楚,也紅了眼眶。
白璟整理了好久的情緒,才緩緩問出,“父親他——他——還好嗎——”話還未至末尾,白璟就已哽咽了住。這么多年了,為了白家不被他這個罪人連累,他克制住一切沖動,從未聯系過平陽的白家。可作為兒子,他不能在父親身邊盡孝道,甚至不知父親平安與否,在世與否。這樣的痛苦,誰曾體會。他一直都活在良心的譴責中。
白琰點了點頭,為了讓白璟了解情況,他如實答道,“上次見到實文伯父的時候,他聽覺很差了,也有些不愛挪動了。不過白瑄一直在盡心照顧,老人家還算硬朗,這點你可以放心。”
白璟不得不握拳抵住鼻翼,認真緩了緩情緒后,才道,“如此就好。還請兩位兄長向父親轉達,不孝子白璟,愧做他的兒子……”
白環和白琰一聽,頓時明了,白璟是鐵下心來不愿與他們回京去了。兩個人心中焦急,卻一籌莫展。
“璟弟,你真的不顧白家的未來了嗎?”白環輕拍了拍茶案,案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叮清響。
“京城之中,熙熙攘攘,大多人為利而來為利而往。我已厭倦那樣的生活,也厭倦了每日為皇室提心吊膽。這一生,我可能都不會再回去了。”白璟的態度篤定,目光堅決,白環和白琰見如何勸說都沒用,最終只得一一長嘆了氣。
“璟弟,其實我懂你的顧慮。太醫,確實是天下一等一的困難差事。醫不好,會死;醫得好,有時候同樣會死。”白琰苦笑出來,“但,為皇室守忠正之風,盡綿薄之力,一直是白家秉承的宗旨。為兄還是希望,你能多為白家考慮。”
白璟沉默下來,他并不是猶豫,也不是動搖,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他的意思。他知道,是白家造就了他,可他也有自己不能放棄的原則。
他最終還是拒絕了白環和白琰兩位兄長。
如果換做白璟年輕的時候,他一定會義無反顧地為白家獻身自己,就像他曾經做到過的那樣。然而,現在的白璟,在歷經了近五十余載的人生后,在看多了生老病死的痛苦后,早已將家族看得淡了。他不再篤信效忠家族效忠皇室這樣的宏大理念,他只想秉持一個簡單的原則——盡他所能救死扶傷。或許他還沒有察覺,他早已是一個將黎民百姓放在心中的仁醫,一個遠勝過為家族計,而是為天下計的醫者。
從始至終,白蘇都在注視著主位之上端坐的父親,她眼中一直溫熱溫熱。這次,她會感動,并不是被父親的人格魅力所感染,而是在她看到父親深眉緊鎖卻又目光堅毅的那一刻,突然徹底看懂了她的父親。
她執著的父親。
備注:
(1)這里嵐還是要說一聲,最開始追文的妞們可能還記得白璟的父親是叫白實謹的,后被熱心讀者指正父子間名字犯了忌諱,所以我將白實謹改名為白實文。其實理應改兒子的名字,但白璟畢竟是主角之一,他的形象想來也已深入人心,所以就沒有改動他的名字。特此說明,大家不要疑惑~
☆、第42章 集市偶遇
在白家藥堂里排隊的人們已經等了半個多時辰,雖然大家心中焦急,盼著白璟趕快出來望診,但是整個院子里,聽不到一丁點怨言。白蘇跟在家里人后面,隨著長輩們去送兩位伯伯離開。白璟本想留他們多宿幾晚,但白環和白琰回京后還有別的事,就沒有多做逗留。
白家一行人路過正堂庭院的時候,那些病患看到白璟出來了,都十分欣喜,錯落不一的聲音響了起來。
“白老爺來了!”
“真好,總算是要望診了。”
“白老爺,我們可等你好久了!今兒的藥材可得便宜些,不然我們可不依!”隊伍中的一個人甚至對白璟開起了玩笑,導致大家都捧腹笑了開。
白璟也難掩笑意,他邊捋胡須邊答道,“一定,一定。”
白琰背著手踱步,他忍不住回過頭看了看這些百姓,這些人里想必有相當一部分還有病痛在身,但當他們看到白璟的時候,面容上盡是輕松,仿佛白璟的身上有什么魔力一般。白琰默默感嘆起戊庸這個小地方的溫暖,它不同于京城高墻堆砌出的繁華與冰冷,這里的一磚一瓦,雖然質樸,卻飽含了耕耘的感情。他伸出手,拍了拍白璟的肩膀,輕道,“璟弟,或許,你的選擇是對的。留在這里,造福一方。我相信,你從不會是白家的污點。”
白璟的目光也深邃了起來,他點了點頭,回道,“惟愿不負初心罷了。”
轉眼間,白環和白琰都上了馬車,男人間并沒有太多告別的話。話不多的白環最后只叮囑白璟,“璟弟,平陽的我們,永遠等你回家。”白璟欣慰地淡笑出來,兩個男人緊緊握住了拳,互相拍了拍對方的手臂。馬車緩緩地駛了出去,白璟一直目送到車影消失,那望眼欲穿的感覺,仿佛路的盡頭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家一樣。
“老爺,回去吧,這里風大。”孫蘭芝上前一步,立于白璟的身后。
白璟遲遲沒有收回目光,“蘭芝,你會不會也想家了,我這樣一意孤行會不會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這句話,似是問句,又不是疑問的語氣。孫蘭芝聽得出白璟心中的矛盾和復雜,她安慰他道,“自打嫁給老爺,從來都是老爺想去哪里,蘭芝就跟去哪里。老爺在哪里,蘭芝的家就在哪里。”
“可是我沒有照顧好我們的女兒,這點,你也不怪我么。”
如玉聽到了白璟這句話,她默默然垂下了頭,白蘇注意到如玉的反應,她發覺自己造成的后果仿佛在由母親承擔,心中微疼。
孫蘭芝不知道該如何接上白璟的話。她知道,是她自己的女兒執意要離開戊庸,她怪不了別人。可是事情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她與白芷再難相見,她又覺得不責怪一個人,那這憤怒和傷心就沒了寄托。想到這里,她看了一眼白蘇,遲疑好久,最終還是道,“蘇兒,以后不管發生什么,夜里還是不要一個人出去了。”
白蘇一怔,雖然孫夫人的語氣依舊冷冰冰,可這句話本身就是不爭的關心。她點了點頭,答應下來,心中既欣慰又愧疚。
“好了,都進去罷。”白璟率先一步向院內走去,走之前,還對白蘇留了句,“蘇兒今天還是如舊在我身邊見習罷。你姐姐的事,你不要擔心,也不要愧疚了。今晚我會親自去一趟趙子懿的軍營,白芷若還是不肯回來,那我們誰都沒有辦法了。”
原來父親還是會去軍營尋找白芷,白蘇沉默了下來,也罷,不論是強留下白芷還是放白芷離去,這是做父母的權利。
一絲悲傷和無奈從孫蘭芝的眼中閃過,她不輕不重地嘆了一口氣。一時間起風了,四個人都未再多話,回到屋中,各自忙去了。
與此同時,城西慕家。
慕云華從客棧回來后,因為昨夜睡的不多,精神一直不好。他坐在正堂里,喚了小廝端茶上來,想靠茶提提神。慕長業也有每天上午飲茶的習慣,他這會兒也來到了正堂,看見慕云華先他一步喝起了茶,他有些吃驚。
“云華?幾時你也有了早起品茶的習慣?”慕長業拿起了他慣用的紫砂茶壺,更早十分就有小廝已經泡好了茶,現在就在茶壺里溫著。慕長業給自己倒了一杯,端坐在主位之上。
慕云華起身向父親問了早安,又坐回去兀自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