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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身體漸漸冰冷,慕云華看著那逐漸蒼白下去的面龐,想到他美麗親切的母親再不能伴他左右,淚水就不住地滾落下來。大約過了半柱香之后,家里人才都聚到了張姒的住處,大家進了房間,只看到張姒靜靜地躺在床上,長發通順,衣著整齊,離去的那么體面。卻不知,在他們出現之前,慕云華這個年僅七歲的孩子,一聲不吭地將母親弄臟的枕頭換了新的,又將她靨上的穢物擦了干凈。他只是想著,母親一生都愛干凈,死之后也要干干凈凈,斷不能讓二姨娘這種人看到母親的狼狽。
池中的蛙鳴聲突兀響起,將慕云華的思緒拉了回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思及那日在品川閣中,那個暴斃的中年男子。那個男子發病的情況和當年的母親如出一轍,當時他的記憶瞬間復蘇,所以他深知,發病男子片刻之后就會死亡。他哪里懂得什么醫術,他不過是恰巧看到過一個同樣痛苦死去的人,罷了。
他又怔然佇立了少頃,繼而旋開步子,正欲離開,就被身后走上來的慕天華叫了住。
“你真是叫我好找。”慕天華笑意盎然,他走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十分親切,“方才席上姨娘的那句話,別放心上。”
慕云華看了熱忱的大哥一眼,笑顏漸展,道,“我何曾在乎過她們對我的看法。”
“快到清明了,爹心里頭一直記掛著娘,這些姨娘心里醋,才會對我們兄弟挑三揀四。”慕天華說話間已經從地上撿起一粒石子,“咚”的一聲丟進了池塘里,水紋倏地鱗次暈開。
“哥,再有一月你就要參加郡試了吧。”難得慕云華主動提起。
慕天華點了點頭,平日里一直純凈的雙眸也變得沉重了起來,“我知道我做的事都違背了父親的意愿。可我想爭氣些,畢竟我是大哥,娘在泉下有知,也會感到欣慰的罷。”繼而,他望向慕云華,問道,“如果你是咱們慕家的長兄,你該當如何?”
“長兄為父,須要擔得此名。我想,我也會做出和大哥相同的選擇。撐起這個家,才不負這個身份。”慕云華認真說完后,又立刻慵懶的伸了伸手臂,情緒轉變的非常快,他輕松道,“好在我不是家中的長兄,不然每天想著這些,是要累死。”
“你就是憊懶。”慕天華搖頭笑了,伸手勾住弟弟的脖子,“走,一道下棋去。”
兩兄弟一同離開的背影被漆黑的夜色吞噬,池塘邊又只剩下鳴蛙的聲音。兄弟手足,是一本連枝,割不斷的。他們的性子或許想去甚遠,但內心深處永遠都是不謀而合的。
☆、第36章 終于選擇
白蘇回到白家藥堂的時候,她遠遠就注意到正門懸著的燈籠下晃過一個人的身影。雖然白蘇對這個身影不甚熟悉,但從此人踱步的凝滯和筆挺的身姿來看,十有□□是趙子懿了。白蘇不禁側目打量了一下白璟,白璟似乎也注意到了門前的人,但是他與趙子懿從未謀面,所以一時未有什么過激的反應。
白蘇緊張起來,趙子懿為何而來顯而易見,她十分擔心,若是父親和他起了沖突該怎么收場。左右難圓之際,父女倆已經走到了白家藥堂的牌匾之下。白蘇和趙子懿相視過后,還未等趙子懿開口,白蘇就率先笑道,“哎,這是——盧公子?我記得你白天里來過,怎么,是藥出了問題嗎?”
借著昏暗的燈光,白蘇不住地向趙子懿使眼色,趙子懿一開始也愣住了,漸漸反應過來后,他點了點頭配合起白蘇將事情圓了過去。白蘇簡單找了點借口向白璟請示了一下,白璟沒有多心,他實在是有些疲憊了,就獨自進了藥堂。
待白璟走遠后,趙子懿才開口問道,“二小姐,這是怎么一回事?”
迎著趙子懿的目光,白蘇說不清心里對他的情緒是什么。第一次見面的好感有些消散,此刻她看著他,就仿佛在看著一個即將要奪走她至親姐姐的人。“在聽說姐姐和你的事情后,爹不同意姐姐隨你去平陽。”她還是有所保留,沒有將真相告訴趙子懿。
對于白璟的反對,趙子懿心中一直明了,他并未流露出驚訝。之前白芷就幾番搪塞說京城相去甚遠,她父親不忍放她一人,會不順利都是情理中的。他沒有多想,先關心起白芷的情況,“芷兒怎么樣?這陣子我都在忙著整頓駐兵,一直沒抽出身來。眼下,不出三日我就要隨軍回京去了,所以——想來看看白芷。”
他說的倒是委婉,白蘇何嘗聽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他怎么會只是來簡單看看白芷,恐怕他更想帶走她罷。眼下父親將白芷軟禁這事,想來趙子懿還不知道。白蘇的眸色黯淡許多,她直言道,“姐姐為了你,甚至要放棄我們這些家人。趙公子,你若真的愛她,就不要來看她、打擾她了,不要讓她背上不孝的罵名。”白蘇并不是有意棒打鴛鴦,她只是想試探一下趙子懿的態度,試探他對白芷的情。
趙子懿轉過身去,負手而立,眸中深邃起來,“我不會勉強白芷隨我回京,但如果她選擇我,我便只顧護她一生,恐怕不能周全其他任何人。”
這句承諾雖然專一深情,但對白蘇來說還遠遠不夠,還不夠讓她舍得下自己的姐姐遠走他鄉。“趙將軍,京城繁華,戊庸苦寒,你如何保證回到京城后待我姐姐始終如一?你趙家家大業大,想與你必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也是數不勝數,你又如何保證不會見異思遷?”
趙子懿微側回頭,黑眸盯著白蘇,緩緩道,“我心匪石,不可轉。”
可能是趙子懿在她心中一直都是一個將領的形象,所以當他說出這樣一句深沉的話時,白蘇也不禁為白芷感到心動。趙子懿氣質堅毅,與很多平凡的男子不同,一眼看去便知其家教不凡。白蘇的心漸漸放了下來,或許白芷隨他離開,未必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既然趙子懿對白芷的心如此堅定,那么白蘇所擔心的就只有一樣了,“趙將軍,如果你的家族要傷害姐姐,你該當如何?”
“我會讓我的家人接納她。”這一點似乎從不是顧慮,趙子懿回答的干脆。
白蘇執意問下去,“如果呢,如果真有這么一天。我知道,你來自簪纓世族,家族的愛恨就是你的愛恨,家族的選擇就是你的選擇。到了那樣一天,你會不會像姐姐今天選擇了你一般,而選擇她?”
趙子懿垂眸凝滯了一瞬,心中似有翻涌,繼而幽幽道,“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會守護白芷。”
“明日此時,你就會看到姐姐了。”這個決定,這幾日來,在白蘇的心中已經反復了不下數十次。她知道,幫助白芷讓她離開這個家,會讓父親惱怒,會讓孫夫人記恨。可她更想讓白芷幸福,既然白芷堅定了此生非趙子懿,那她愿意成全她的執著。
趙子懿走后,白蘇揣著沉甸甸的心事,未留意,腳下卻鬼使神差般地走向了白芷的住處。兩個小廝坐在廊前守門,她沒有上前打擾,只遠遠地凝望著姐姐的窗口。白芷還未睡下,燈光透過紙窗柔和地傳來,暖了夜色,卻恒靜無言。明日一過,她們兩姐妹就要天各一方,過上再不相干的生活了。
輾轉了一夜,多夢,多魘。
次日,白蘇頭昏腦漲地醒來,半夏甫一聽聞主子在傳喚漱口水,就迫不及待地蹦進了屋子。
“小姐小姐,慕公子在正堂外候著你呢。”半夏的聲音十分輕快,每每提起慕公子,她都打心底為白蘇高興。
其實白蘇聽聞“慕公子”這三個字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昨兒在小根子家附近遇到的慕二公子。她還是未想明白慕云華為什么也出現在那里。這會子,半夏遞上了茶杯,白蘇啜了兩口清茶,又都吐回了盆子里。洗漱更衣過后,半夏欲為她梳發髻,她拿過簪子只簡單地團了個流云髻,便出門去了。
慕天華在正堂外的院子里已經等候了一陣子,見白蘇出來后,他笑顏展開,“蘇兒。”
靠近他的時候,白蘇想起白老爺叮囑過她,要和慕家的人保持距離,這么想著她不由自主地頓下了腳步,當真和他保持了距離。慕天華沒留意,只盯著她的面色,關心道,“是沒睡好么?我瞧你有些蒼白。”
白蘇點點頭,并不向他隱瞞,“有件事一直懸在心上,所以多夢了些。”
“何事?可有我能排憂解難的地方?”
白蘇引著他出了白家藥堂,兩個人沿著外頭的甬路,散起步來。清晨,空氣中還有絲絲未散去的薄霧,混雜著青草吐尖的芳香,沁人心脾。
“我其實有一事想問你。”白蘇一直微低著頭,盯著腳尖的繡紋,聲音漸低。
慕天華察覺出她的踟躕,便玩笑道,“何事竟叫你羞于開口了?”
白蘇也淺淡一笑,終于抬眉望向他,“你們家和皇室可有關系?”
沒來由的問題著實讓慕天華一愣,“皇室?”這個詞陌生遙遠,慕天華搖搖頭,“咱們這里天高皇帝遠的,我們家怎么會跟皇室扯上關系,不過是姓氏相同罷了。”
想來也是,白蘇舒了口氣,這個問題其實沒有詢問的價值,但白璟囑咐過,她就得履行父親的囑咐。慕天華靠的近了些,她的肩頭偶爾擦過他的手臂,他想伸手環住她,卻較從前遲疑了不少。慕天華留心瞧她,見她微蹙的眉頭還未展開,便又關心道,“還有心事?”
白蘇猶豫著要不要把姐姐的事情說給他,遲疑之間她的眉尖有了溫柔的觸感。淡薄的陽光被男子的手遮擋了住,一片陰影投在她的靨上,她只覺自己的眉尖被兩指輕輕按住,繼而就聽得慕天華道,“心事都寫在這里,想瞞可是瞞不過的。”
她心中忽地溫暖,在慕天華放下手后,迎上他溫柔的目光,委婉傾吐道,“有一件事,我不知該做不該做,日后,也不知是對還是錯。”
慕天華沉默了一會兒,而后寬慰她道,“但凡遇上這類難以抉擇難以取舍的事,我一般都是安慰自己,若自己覺得對便去做,日后不論什么結果,都會是最好的結果。”
“你這樣,會不會太欺騙自己了?”白蘇咧開嘴角,音調輕松了些。不管怎么說,慕天華這番話的確起到了效果,有一個人變相地肯定了她的選擇,她十分安慰。思及她和慕天華的關系,似乎從一開始就建立在這種志趣相像的基礎上。他們有相似的成長經歷,有相似的志向和努力,如今又有相似的判斷和認知。和慕天華說話,一直都是輕松舒服的,他總是可以戳到她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