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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是個可憐人,當年的病本來來的不算兇,卻硬是被那個江湖庸醫給生生耽擱了?!闭f到這里,一貫音調很高的張娥也低下了聲音。
“好了,過去的事就不提了。”慕長業擔心自己會受往事影響,他總是說服自己從沉痛里走出來。到了他這個年齡才會明白,很多事情如果想看淡,那是真的可以淡到不留一絲痕跡的。張姒死的時候,他才三十而立,這件事對他的打擊特別大。他費了好久才從愛妻死亡的陰影里走出來,后來他又娶了三個小妾,卻再沒一個能帶給他和發妻相處的感覺了?!敖衲昴阋窃敢猓透覀円黄鹑ゼ腊菟桑@么多年你都未去過,你姐姐肯定想你了?!?
張娥面露難色,她還是拒絕了,“不管怎么說,當年給姐姐治病的庸醫是我找來的,雖然我當時不知道他是騙子,可這份愧疚讓我根本無法面對姐姐……”
“世事難料皆在天命,你姐姐不幸,你也不要背上不該屬于你的包袱了?!?
“謝謝姐夫?!睆埗鸷芨袆?,她直言道,“或許姐姐一輩子所有的幸事累在一起,就是嫁給了姐夫。”
☆、第28章 正式照面
白蘇卷著醫書,略有些疲倦地撐在小書案上,就快到巳時了,她卻并沒有去藥鋪。直到醫書上的墨跡開始有了些微的重影,白蘇才晃了晃頭,強制自己清醒一下。這幾天,她一直琢磨著一件事情,卻怎么想都想不出個頭緒。那晚送回孫夫人后,她偷偷繞回了白芷的房間,兩個姐妹隔著紙窗聊了很久,且聊得并不開心。白蘇很頭疼,因為白芷向她提出了一個要求,就是十天后幫她逃走。
如果說只是簡單的逃出白府也就算了,白芷這一次,卻是要跟趙子懿一同去京城了。趙子懿是怎樣的人,僅憑一面之緣,白蘇根本無從判斷。所以到底該不該幫白芷,她踟躕未決。私心里,她并不想讓白芷離開,她實在舍不得她這個姐姐。此去京城甚遠,日后還能否相見也未可知。眼下白芷已經被父親關了三天的禁閉,房間門前一直有兩個小廝看管著,當真是任何人不得探望。白蘇想找到個機會溜進去和白芷好好聊聊,卻沒有辦法。白蘇輕嘆一口氣,將早已無心再看下去的醫書丟到了一邊。
這時候半夏繞過屏風進了來,臉上笑意盈盈道,“小姐,慕家公子來了,人就在咱們院里等你?!?
白蘇看她的笑容不簡單,立刻發覺不對,她盤問道“你們這些丫頭,是不是又在背后嚼主子舌根了?”
半夏吐了吐舌頭,并不隱瞞,“其實小姐跟慕公子的事情,我們下人間早就傳開了的……”末了,她又趕緊補了一句撇開關系的話,“是柴火房的紅葵看到你和慕公子在藥廚里——”
“好了好了!”白蘇低喊了一聲,她很怕聽到半夏把什么細節都挑個明白。直到現在,一回想起那天和慕天華之間的事,她還臉紅心跳個不停。這下好了,這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她憋了一口氣,又無奈地呼了出來。半夏看著主子又焦急又糾結的樣子,忍不住咯咯笑了出來。
簡單對著銅鏡審視了一下自己的打扮,白蘇理了理心情,有些緊張,又有些不安地走出了房間。
院落之中,男子負手而立,青色頎長的背影有如靜佇的遠山。大約是聽到了身后細碎的腳步響動,他緩緩轉過身來,白蘇怔怔然地迎著男子的目光,強迫自己只去注意他的束發簪冠上嵌著的溫玉。暖陽之下,青玉泛著溫潤柔和的光澤,白蘇一時間忘卻了招呼。
慕天華也沒有礙于禮數,三步并作兩步就上前輕輕將她擁在了懷里。
“蘇兒?!边@聲低喚仿佛融在了慕天華的喉里,沉沉的,醉醉的,讓白蘇聽著不覺腦中暈眩幾分。
“許久沒見?!蹦教烊A松開了她,望向她的面頰,白蘇閃避著目光,故作厲色,“前些日方才見過,就是許久未見了?”
“我算懂了那句話——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蹦教烊A伸出手,笑意盎然地牽住了白蘇,引著她向院外走去。
白蘇跟在他身后半步,為了排遣自己的羞赧,她捶了一下他的脊背,“你現在活脫脫就是個登徒子了!”
哪知,這根本不算重的一拳對慕天華來說卻堪比千斤,前些日被慕老爺鞭打過的傷口在這個力道下立刻綻了開。鉆心的痛襲擊著他,慕天華緊緊咬住牙關,醞釀了片刻,轉過身卻回給她再自然不過的笑容,“就算是,有你這樣的軟玉在懷,我也是個有福氣的登徒子。”
白蘇剛想嗔他,卻發覺了不對。白蘇畢竟懂醫術,觀察面色這種事難不倒她,所以慕天華臉上突如其來的蒼白被她一眼就看了穿。
“你怎么了?”出于從醫的本能,白蘇伸手就要去捉慕天華的手腕,慕天華輕巧一避,聲音更是難以捉摸的輕巧,“就是之前的劍傷,還是有點不舒服。不過已經無礙了。”他還是決定向白蘇隱瞞他被父親鞭打這件事,為了不讓她擔心,前幾天他特意跑去了別家的藥堂抓藥。白蘇半信半疑地看著他,一絲愧疚涌上心頭,“若不是因為我,你的傷也不會復發——”
“今天隨我出去吧?!蹦教烊A打斷了她的話音,也為了分散自己對疼痛的感知,他加快了腳步。白蘇頓了一下,她有點放心不下藥鋪里一個人忙著的青之。但轉念一想,自己正是心事重重,抓藥搞不好也會出現紕漏,倒不如就隨慕天華出去散散心,于是她小跑著跟了上去。
兩個人路過正堂的時候,白蘇繞過去向白璟打了聲招呼,說是要出去一日。白璟正忙著給病人診斷,也就沒有叮囑白蘇什么,就放她走了。然而,大概是做父親的習慣了關注孩子,在白蘇走出府門的時候,他還是抬眉看了一眼。目光越過院子里等待的病人們,視線所及,是白蘇和慕天華并肩的背影。白璟先是吃了一驚,稍加琢磨,心里不免起了一陣惶恐。
戊庸所處邊關,雖是小城,商貿往來卻十分頻繁。兩個人出了白家藥堂往北走,不出半個時辰就到了戊庸最熱鬧的中心地段。這里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白蘇走在慕天華的身邊,兩個人并未接觸,只是時而說說話,時而看看熱鬧,白蘇的心情閑適了許多。
白蘇瞧見路的左側有一個做手藝活兒的老人,身前擺著各式各樣、造型奇特的泥人,她來了興致,想上前一觀。身后的慕天華拽住了她,止住她的腳步。白蘇疑惑地回頭望去,聽得慕天華道,“蘇兒,先隨我去見一個人罷。”
白蘇愣了一下,第一反應是詢問是誰,可她轉念一想,既然慕天華也沒明說,還是不問的好。她點點頭,答應下來,“好?!?
在他們的前方,佇立著整條街上最氣派的酒樓,共有四層,每一層的木窗內都挽著金紗帳,偶有一些被風卷得飛揚出來,飄忽若夢。若不是酒樓大門上方處懸掛著刻有“品川閣”三個大字的牌匾,真會讓人誤以為這是什么煙柳之地、溫柔之鄉。從前白璟也會帶著家人來這里吃飯,所以白蘇對這家酒樓還算熟悉。
兩個人走進去后,慕天華先沿著木梯上了樓,白蘇跟著他。店里的小二來招呼,慕天華低聲向他問了句,小二就指著樓上道,“那位客官已經來了,就等在三樓的東雅間里頭。”慕天華點頭謝過,白蘇心里琢磨,聽小二的話,看樣子慕天華要她見的只有一個人。懷揣著一絲好奇,她跟在慕天華身后來到了小二所指的東雅間門前。
門敞開著,卻因著一方半卷起來的席簾,所以還看不見里面。慕天華主動挑起簾子,示意白蘇先進去。白蘇還未挪開步子,就瞧見金紗窗帳的旁邊,一襲墨色的身影臨窗而坐,正漫不經心地挹著酒。
這人也聽到了門口的響動,他抬眉望去,不期然與白蘇四目相撞。
白蘇大吃一驚,險些低呼出來,她認出了這雙眸子,這雙深不見底,仿佛可以吸納一切的眸子。
慕天華撂下簾子,牽著白蘇走上前去,一只手把玩起桌上的酒樽,擱到鼻下嗅了嗅,而后笑道,“弟弟,就這么等不得,偏要自己先嘗了鮮?”
是了,他果然是他的弟弟,慕家二公子,居然不偏不倚就是慕天華的弟弟……白蘇還陷在震驚中,而出乎她意料的,對面的男子神情淡然的很,他已不再看她,而是十分自然地去和慕天華攀談起來,就仿佛他們過去并不曾見過面一般。
“這大概是酒樓從漠北新進的酒,入口清冽,回味甘甜,較以往漠北烈酒的口味清淡許多。”慕云華已經起身,他向慕天華解釋著,也舀了一勺,新添上了一杯,推到了慕天華的跟前。
“這是白蘇,這是內弟慕云華。”慕天華介紹了起來,白蘇禮貌地點頭作禮,慕云華也回了禮。
“你——”白蘇想開口詢問,猶豫了一下,還是終止了話音。慕天華其實注意到了白蘇進屋后稍有異常的神色,加上這個遲疑的“你”字,他好奇了起來,“怎么?你們見過?”
白蘇搖了搖頭,她也斂了心思,淡定自若地盯著慕云華,一笑置之,“沒有,只是覺得有些眼熟罷了?!蹦教烊A扶著她坐了下來,“眼熟便好,云華是我同父同母的親弟弟?!蹦腥说母星橄鄬ι畛粒磉_出來的東西也不過是眾人皆看得到的東西,但白蘇一聽,便從這簡單的介紹中聽出了慕天華和他弟弟之間的手足情深。
慕云華淡笑了笑,從一邊拿過新的酒樽,抬起手腕,“白姑娘可飲得酒?”
白蘇根本沒想到慕云華會問她是否飲酒,她猶豫了一下,剛想接過酒樽,慕天華就伸手為她擋下,“蘇兒就算了?!闭f完,慕天華從弟弟手中拿走了酒樽,自己一口氣悶了干凈。他并不是嗜酒,只是脊背上的傷口正隱隱作痛,他想借著酒勁在胸腔中辣辣升溫的感覺,沖散那些疼痛。白蘇看得出慕天華頗有一副借酒消愁的姿態,思及白芷的事情,她的愁緒也不由得漫延了開來。
☆、第29章 暴斃事故
很快,酒樓小二就把他們點好的菜端了上來。白蘇粗略打量了一下,這些菜各個色澤鮮美,香味誘人,光是菜樣就足夠讓人垂涎,更難得的是每盤菜都裝飾著形態各異的食物雕刻。平時她跟家人來品川閣,最多也就是在一樓或二樓的散臺吃飯,點的菜樣也只是普通的家常菜,就算這樣,品川閣也不是他們家能時常消受的。在美味珍饈面前,她突然感覺到了她與慕天華的距離,這種距離從前是隱形的,現在卻被這一桌菜硬生生端在了眼前。
白蘇挪了挪身子,放下了本來提起的竹筷,她心中不甚舒服。慕天華見她不去夾菜,便主動為她夾了一塊香糯滑軟的馬蹄糕,“身體不舒服么?”
白蘇搖了搖頭,勉強勾起嘴角,對著慕天華笑了出來。為了不讓他擔心,白蘇還是伸出手指捏起竹筷,向碗中的馬蹄糕夾去。慕云華看了一眼白蘇,而后淡笑著開口道,“今天大哥點的菜式十分精致,不止白姑娘不忍下手,連我也要猶豫三分?!?
這句話帶著一點玩笑的意味,白蘇聽了之后卻莫名安定了許多。慕云華邊說著邊拿起竹筷,饒有興趣地打量起這些美味,繼續道,“不管怎樣,這是大哥的心意,咱們也不能客氣?!痹捯魟偮?,他就挑了自己愛吃的菜兀自吃了起來。在這個動作的帶動下,東雅間里的氣氛這才活絡了。慕天華聽過弟弟的話后,才發現癥結大致是出現在哪了,他一面暗暗佩服弟弟的洞察力,一面舉杯賠笑道,“是我疏忽,平日里家常菜吃慣了,就想著今天點些帶花樣的新鮮一下?!?
又一杯酒滾入喉中,慕天華正想伸手去拿酒壺,卻被白蘇按了住,“酒非善類,適可而止。況且你肩口有傷,還是不要喝太多的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