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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像一只卡了殼的舊表,時針、分針、秒針卡頓了,說話也只是重復。這是兒子的選擇,從他穿上那身警服的一刻起,兒子就不止是自己的了。
戴心遠連動作都是頓的,手臂僵硬地放在了父親的背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沒有一次,一次都沒有,一次都沒有。”戴明旭攥著兒子的衣服,手心里是非常粗的布料,“你沒有給我托過一次夢,你不來我夢里找我,我就知道,就知道了。”
攥拳的動作變成了捶打,他一下一下捶著兒子的后背,是發泄也是埋怨。這些年他守在故春街的老庭院里,兒子在這個院子里長大的,他不舍得走。風鈴吹響,藍星星就在玻璃里面晃,撞得丁零當啷響。上面的人說兒子犧牲了,目前還沒找到尸骨,他卻不信,因為夫人是給他托過夢的,時不時就能夢見,可是兒子一次都沒有。
不肯入夢的人,他這把老骨頭寧愿相信還活著,還沒死。兒子福大命大,以前帶他去鯨嶼島,島上的老村長給他算過命,看過相,他說兒子是福壽命,一輩子不愁吃穿,子孫滿堂。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組織沒給尸首,他就算到了閉眼那天都不相信。
夫人托夢也沒說在下面和兒子在一起,夫人不說假話。
戴心遠仍舊說不出話,故春街變了模樣,和他兒時記憶里不太相同了。小趙燒烤攤的趙銳居然都有了孩子,當年還是個中學生呢。理發鋪的老林早就不干了,現在是小林,小林都開始帶徒弟。街心公園是什么時間建的?自己離開之前還沒有呢。食街又是什么時候擴張的,以前明明只有兩個小攤。他順著年輕時候的腳步走回來,走回了戴心遠這個身份里。
好在家還沒變。
“這回是不是不走了?不走了吧?”戴明旭反反復復地問著,心里也明白自己在問一塊石頭,兒子是不可能把機密任務告訴自己的,如果真有需要,他還是會走。
戴心遠點點頭,男兒有淚不輕彈,淚水卻滾滾而下。
“任務已經結束。”他只能這樣說,必須這樣說,這就是他最破格的交代,除此之外的任何細節都不能透露,他做了什么、這些年都在哪里、用什么名字,都是最高機密。可是這句話的分量太重,太重,在他們身上壓出了足足十幾年的褶皺。
“爸,我沒給你丟人。”戴心遠又說了一句,這句之后他的嘴就只能牢牢閉上了,封塵往事。他雙眼緊閉,再次睜眼時淚水已經減少許多,生死可以置之度外,他再輕描淡寫地撫平。只因為工作需要,組織需要,他必須挺身而出,義不容辭。
戴明旭不知不覺就將兒子的衣服攥破了,攥破的又不止是一塊布料。他默默流淚,也想嚎啕大哭,可是激動難過夾雜之下又哭不出聲了。種下的樹木長大了,拉扯大的孩子回來了,沒有給自己丟人。樹影在他們身上晃動,父子倆仿佛也成為了兩棵樹,彼此依靠,人世間再無分離。
“對了,對了,我真是老糊涂,老糊涂。”忽然戴明旭放開了兒子,像是拉小孩兒一樣拉著他往屋里走,“小寶在家呢,就在樓上,快去看看他。”
他老了,走路沒有以前利索,可是拉著兒子的時候還是那副表情。
剛剛消失的淚涌再次重回,戴心遠忽然有了一絲逃離的念頭。那年孩子才十幾歲,現在滿打滿算,28歲了。可是自己錯過了他的十幾年,沒法看著他上完中學考大學,離開那年他還是個初中生,現在都是大人了,該是什么樣?
思緒混亂,盡管回家之前隊里已經給他們安排過心理醫生,可是疼痛仍舊難以掩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走進木門之前,將那一盞裝著藍星星的玻璃風鈴拿下來。
他從藍星星上回家了。
屋里翻修過,曾經留下的痕跡很少,格局好像也變了。1層的客廳多了一個隔斷,洗衣機的位置和記憶對不上號,以前滿墻都是掛鐘,一到正午報時滿墻飛出布谷鳥,現在只有零星幾個。父親拉著他的手上樓,還是用拉著小孩子的方式,只不過這個小孩子也不聽話,出門玩就忘了早點回家。
樓上格局倒是沒變,以前自己帶著兒子在主臥睡,父親在次臥,現在看樣子父親住在了主臥里面,墻上都是工筆畫。
“好像在睡覺呢。”戴明旭高興糊涂了,所有重點都被他拋之腦后,只想著趕緊讓愛孫知道這個好消息,“小聲點兒啊,別吵醒他。”
戴心遠松開父親的手往前一步,床上的人背向他,可是已經不是以前的小橙子了。
十幾歲的兒子不是這樣的,沒有這樣高,睡覺的時候不會占據這么大的地方,自己可以將他輕而易舉地抱起來。他面向墻壁,能看出一截兒后頸,但是看上去有些偏瘦。戴心遠再近兩步就走到了床邊,屋里的陳設布置都讓他感覺很陌生,想來小澄就是在這里寫作業的,完成了他每日的功課。
景澄睡得很淺,床沿方向忽然向下一陷他就醒了,只當是陸辰買了自己最想吃的虎皮蛋糕回來了。可是現在胃口不再,他抱歉地轉身,只一眼就認出了眼前的人。
“爸爸。”景澄嘆了一聲,隨后轉回去繼續睡。看來自己還是沒醒,還在夢里,不然怎么會夢見養父呢。
他經常夢見養父,在夢里,養父帶著他去鯨嶼島游樂園,帶著他去江邊看落花,還給他買棉花糖。
忽然,忽然一下子,困倦的雙眼睜開了,景澄看向了眼前的大白墻。沒見過的人是不可能夢見,他以前夢里的養父都是當年的模樣,并沒有衰老過。他永遠留在了那一年。
可是自己剛才看見的那一個,怎么會……景澄再猛地回過頭,只是看清了一瞬間,隨后視覺范圍出現了大規模的模糊,仿佛掉進了水里。
而戴心遠更是驚住了,他怎么都沒想到,自己的兒子竟然……懷孕了?
“爸爸?”景澄自從成年就很少用這樣的語氣和表情,仿若重新回到了數不盡落日和蟬鳴的青少年時期。他慢慢轉過身,重新打量著坐在床邊的男人,臉上都有皺紋了,也有了幾根白頭發。濃眉,雙眼皮,像是比記憶里的人黑了一點,曬了不少太陽。下巴上一層淡青色,是微微冒頭的胡茬。
是他,他走了那么多年之后又回來了。
“爸爸。”景澄完全轉了過去,叫出聲之后下巴微收,繃著嘴唇馬上就要大哭,就和他小時候學自行車然后摔了個大馬趴之后的表情一模一樣。他從沒想過養父還會回來,只偷偷地幻想過,幻想他是不是執行什么秘密任務去了,仍舊活在一個自己和壞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在剛出事那兩年他一直都這樣堅信著,相信某天一睜眼爸爸就回來了。他是英雄,他只是去執行任務,任務結束他就要回家。
只不過這個念頭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淡,再偶爾想起只當是一份奢求,一份思念。
“爸爸。”景澄小心翼翼地靠過去,委屈地張開雙臂要人抱著。戴心遠大夢初醒一樣摟住他,將他單薄的肩膀嵌入自己寬闊的胸懷。果然,不管多大的人,父母眼里都是小孩子。
哭泣聲終于藏不住了,景澄最開始只是默默流淚,逐漸更替為急促的抽泣,他抬起頭不住地摸戴心遠的面龐,張著嘴,擺著一張哭貓臉去看爺爺,讓爺爺告訴他這是真的。戴明旭抹著淚水再點頭,景澄又看回去,嘴里咿咿呀呀地說著什么,繼續摸戴心遠的臉。
等到他哭得快要喘不過來了戴心遠開始順著他的脊椎骨往下滑,豆大的淚珠砸在了兒子的肩膀上。
景澄胸口緊得難受,肚子也緊得難受,他趕緊抓住戴心遠的衣服,剛想說什么結果又哭了。“我……”
“爸爸都知道,都知道。”戴心遠慢慢開始勸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后背,“爸爸都知道了,咱們小澄受委屈了。”
他回到煙海市已經半個月了,這半個月都在接受隊里的專業輔導,完成回歸正常生活的最后一步。梁法和劉瞿都來找過他,從他們的口中戴心遠知道了兒子身上發生過的事情,也知道小澄熬過黑暗之后沒有放棄自己,重新考上了好大學。他不能當警察了,就去當了線民,后來根據他提供的可靠信息還真抓了幾個人,有立功表現。而他當年從食街小商鋪上拿走的東西,后來都拜托梁法去給了錢,每一筆他都有賬目的,記在一個紅色的小本本上。
只不過他不能現身,線民也要保守秘密,飽受非議。他夢想當警察,算是用這種方式圓了夢。
能夠當臥底的人都要把情感磋磨得很淡,可是戴心遠在那一天升騰起成千上萬倍的痛苦。他完成了任務,保護了數不清的家庭,間接保護了數不清的孩子,可是卻沒能護住自己的這一個。
執法人員不能失控,可是他又想把那個叫霍關的男人碎尸萬段。
而站在門口的戴明旭也開始后悔,剛才是太激動了所以忘了說小寶懷孕的事,不應該讓他這么激動。
“別哭了,別哭了。”戴心遠也是想到了這一層,別的先不說了,不能讓小澄這么激動,“爸爸都知道,爸爸都知道了。咱們先不哭了。”
景澄也不想哭,可是淚水不聽使喚,一個勁兒往下流。他現在心口疼,肚子也有點疼,后腰微微發涼。戴心遠將他輕輕放回床面,讓他躺平,再次直視兒子大起來的肚子,梁法和劉瞿并沒有告訴他小澄結婚的消息,也沒有說他懷孕。
他也從未將這件事和自己的兒子聯想到一起去,身邊更是沒有男性beta生育。那么孩子又是誰的?是誰讓小澄變成這樣?有沒有危險?
正當他疑惑時,樓梯上傳來一陣歡笑,仔細一聽便聽出是一個小女孩。幾秒后腳步聲加重,執行任務多年的戴心遠自然而然分辨出是兩個人的足音,一個成年人,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