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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中年漢子雖貪財卻也不敢太過,十整兩里貪個二兩,沒敢把八兩的東西報成十六兩,不然被知道了,打一頓都是輕的,被趕出去沒了這差使可是大事。
米鋪里,沈玄青把借來稱散碎銀子的小稱還給了掌柜的,米鋪離他跟陸谷占的攤子不遠,這會兒陸谷一個人看著。
他道聲謝正要走,掌柜的喊住了他,問兔子怎么賣的。既借了人家的稱使,他就說了個便宜的價,今日得了不少錢,少一點小利也沒什么。
自打沈玄青進了米鋪,陸谷時不時就朝那邊張望一眼,這會兒見他出來才放心。
“掌柜的要看看,差不多能回去了?!鄙蛐嘁贿^來就收拾起竹筐跟地上的東西。
對他的話陸谷自是順從,跟著進了米鋪。
最后這兩只偏小的兔子賣了五十文,放在平日,像這兩只賣個七八十文不成問題,好歹是從山里逮的,不是常見的雞鴨,若那只最大的還在,那樣的賣上兩只,一百個銅錢是有了。
米鋪老板見他賣得這么便宜,本就一團和氣的臉上又多了幾分笑,還說以后要是再得了什么山貨野味,可以上他這里轉轉,就算他不買,也能幫忙問問其他鋪子的掌柜,若是要買米了也過來,他給算便宜些。
沈玄青場面話還是會說的,兩人算是都把對方當主顧了,互相混個熟臉不吃虧,也是多了個交情,待客套了幾句后他才跟陸谷走了。
懷里揣著整整八兩銀子,沈玄青無聲長舒一口氣,這才真真切切感到了踏實,喜悅感隨即涌上來,像這樣的好運氣,他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連家里其他人也沒有一回就掙這么多錢的。
昨天在山里撿到幼鹿的時候,他知道這次叫他給撞到運氣了,但那會兒還沒換到銀錢。
錢沒到自己手里的時候,他很少會表露于形色,不止是口風緊,是連喜悅的心情都沒有,這源于他十一二歲時的一次經歷。
對一般人來說,若是得了值錢的東西要去賣,定然是喜形于色的,就算知道財不外露捂緊了消息,私底下也是會興奮的,沈玄青原先也是如此。
他那時還小,身量體格自是不如現在,跟著老獵戶學手藝還有一點拳腳武藝有個一年半載,有一天閑了就自己在山上瞎轉,只身一人沒帶狗,叫他第一次用弓箭射中了兔子。
十一二歲的年紀頭一次使弓箭打到了獵物,他自然興奮,拎著兔子就跑到了師父那里,老獵戶沒有多威嚴肅穆,反倒是個兩頰紅彤彤、挺和藹的老頭,見他打到獵物還說他厲害。
獵戶打到東西是要去賣了換錢的,拿回去給家里人看過后,沈玄青決心到鎮上賣了那只兔子,算作他當獵戶的開端。
家里人都說起碼能賣三十文錢,他也照這么想了,誰知到了鎮上,買兔子的人見他不過是個毛頭孩子,只肯掏二十文。
他不愿賣要離開,可那個無賴漢子把兔子拽在手里,非要強買強賣,兩人差點打起來,他那時個頭沒成年的無賴高,誰瞅著都是他要吃虧,旁邊幾個小販看不下去了,連忙上前拉架,口中嚷著這不是欺負人嗎。
無賴漢被眾人口誅討伐,最后多給了五個銅板。
沈玄青滿心以為能賣個三十文,卻只拿到二十五文,悶著腦袋眉頭緊皺回去了,家里一問,雖寬慰于他,說能賣這些他也是頂有出息的,那無賴不過恃強凌弱的地痞之流,只會欺負小孩,叫他莫氣到身。
衛蘭香因他受了欺負,特意給他蒸了雞蛋羹寬寬心,還偷偷給了他十文錢讓他去買果脯零嘴吃。
豐谷鎮大了,那個無賴他們并不認識,就算想打回去討說法或是出氣都沒地方找。
沈玄青后來放下了這事,但那天的喜悅和失落比對太“慘烈”,以至他從那以后就長記性了,沒到自己手里的錢都不作數的,更不愿在錢到手之前聲張,他早晨出門的時候,就沒跟家里人說鹿能賣多少。
他跟那個無賴其實前兩年還碰到過一次,就在豆腐坊附近,他原先只是路過,一看到那個臉上有顆大黑痣的漢子就認了出來,看到無賴蒙騙七八歲小孩他暗地里搖頭,原來真是個只挑弱小欺負的窩囊廢。
小孩在河邊玩釣到了兩條大魚,用草繩穿了提著要家去,無賴卻攔住小孩說要買,一聽可以換銀錢,小孩眼睛都睜大了,自是愿意的,但無賴卻只出三文錢。
這價錢可蒙不住七八歲的孩子,人小孩嘴一撇,就要繞過他,無賴見騙不成,直接上手搶了。
沈玄青在不遠處看了個清清楚楚,不說舊仇,單是搶小孩子東西就不是個漢子能做出來的,他便上前喝止了,也順道報了當年的仇。
往事不再重提,這次得了這么多錢,他心中喜悅自是別的比不上的,原以為十兩銀子的債要攢到明年五月去,如今就快了。
至于陸谷,他聽到八兩銀子的時候只覺不可思議,一頭小鹿竟能賣這么多錢,那得多少個銅板,數都數不過來,當然,最后他看到人家給的是散碎銀子,壓根就不是銅板,才知道是自己想岔了。
不可置信的同時他也知道,那是沈玄青的錢,跟他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
但這不妨礙他心里的那點喜悅,私心使然,他知道沈家人得了這么多錢肯定高興,一高興就更不會打罵他了。
路過糕點鋪的時候,鋪子剛開,伙計端著方木盤往柜上陸續放各種糕點,香甜氣味從里頭飄出來。
陸谷隨沈玄青停下了。
“包六片白云糕?!鄙蛐鄰男渥永锩鲆话雁~錢,數了二十個遞給伙計,就從他手里接過了油紙包。
白云糕是較貴的,十文錢薄薄三片,但細膩如凝脂,白如天上云朵,咬一口更是甜而不膩,隨后在口中舌尖上化開,叫人回味無窮。
這東西近兩年在鎮上賣得好,他們鄉下稍微有點錢的都會學鎮上的吃穿,叫村里人艷羨不已,若是誰家有閑錢了買上這個回去,可是很有面子的。
陸谷曾見陸文吃過這個,一杯清茶兩三片白云糕,陸文吃著吃著還要用帕子掩掩嘴,抬手間的姿度確實是雅致好看的,而他別說吃了,連看一眼都要被杜荷花防著,被打發去河邊洗衣服。
他其實也不饞這口吃的,因為饞是沒用的,只會讓人難受,不如想別的。
沈玄青從糕點鋪門口轉過身,看一眼自己瘦巴巴不愛說話的小夫郎,就把油紙包遞過去,說道:“回去了跟娘她們分著吃?!?
陸谷可謂是受寵若驚了,即便跟在沈玄青后邊出了鎮子都還有些不敢相信,小心翼翼攥著油紙包上的細繩。
很輕,但這么點就要二十文,他越發謹慎了。
回來的路上沈玄青走得慢,陸谷不用趕步子了,待兩人到了安家村,這次是從鎮子方向來,就只能從村前頭進,進去沒幾家就是陸家。
這會兒太陽早出來了,該下地的已經下地去了,家里多半都是婦孺老人。
陸家院門半開著,但沒人在院里,也聽不到里邊動靜。陸谷看了一眼就收斂了,低垂眉眼不言不語,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玄青留意到他神情,但見他沒有留戀猶豫,心里就踏實了,杜荷花陸大祥那種人是不值得往來的,若無利益牽扯還好,一旦涉及到錢財,照杜荷花那個嘴臉,定然會胡攪蠻纏,越疏遠越好。
安家村的人見到陸谷,都知道他被賣到清溪村那邊了,正說話的人話頭都戛然而止,只用眼睛注視著他走過去。
陸谷性子膽小,雖不大方利落,但也不別扭怪異,從前在村里的時候什么嬸娘阿嬤都會小聲叫一下,在村里人眼中他不愛說話有點悶,但還算乖巧。
眼下被人這樣看著,他就是想喊人都猶豫了,加上已經走過去,哪里還能開這個口。
最后還是碰到素來爽快的秦嬸子問他從哪兒過來的,和往日待他沒區別,他才能把口張開喊了人,說從鎮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