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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節頷首,“就在下月。我今日正好回來看望爹爹和阿娘,聽說了你家的事,爹爹說赫連阿叔當朝辭爵,掀起軒然大波了?!?
肅柔無奈點了點頭,“我前日回了張宅,沒想到他這樣莽撞。如今事情已經發生了,想必會引得官家勃然大怒,這也是走投無路了,才冒昧登門,求見長公主殿下?!?
長公主嘆了口氣,“真沒想到,會鬧得一發不可收拾。這會兒滿上京都竊議呢,介然太冒失,讓官家失了顏面?!?
素節一向正直,嫁到鄂王府上也是寶貝一樣捧在手心里,從不知道什么是委曲求全,聽她母親這樣說,當即便反駁,“這事本就是官家做得不地道,怎么能怪赫連阿叔?外人不知道,滿以為官家是為了制衡隴右才出此下策,咱們難道不知內情嗎?他就是不甘心,左手放不下隴右,右手放不下嬸嬸,既然如此,打一起頭就不該退讓。如今人家成親了,他又來反悔,就仗著自己是皇帝,這樣凌逼人家!”
長公主被她說得直皺眉,“他是你舅舅,輪著你來指點他?”
素節道:“我是幫理不幫親,做人總要講道義才好。他不是和赫連阿叔情同手足嗎,現在怎么樣?這手足是打算砍斷了嗎?”
肅柔心下很感激素節,能在這個緊要關頭幫她說話,于是順勢對長公主道:“殿下,這件事非同小可,左都尉正與武康王奪權,他們那派一向是主戰的,倘或大權傾斜,早晚會累及中原。所以我思量再三,壯著膽子登門,來求殿下周全。現在官家怕是誰的話都聽不進去,只有殿下能救我們于水火。這不光是私人的糾葛,更關乎江山社稷,只有寄希望于殿下了。”
長公主還沒開口,素節便一迭聲道:“阿娘,這回您一定得跑這一趟,別讓官家再錯下去了。只要您去諫言,既是幫了阿叔和嬸嬸,也是幫了官家。咱們太平日子過慣了,誰也不愿意生靈涂炭,再說嬸嬸還救過我的急,要不是她,我這會兒能安安生生嫁給賀殊嗎,只怕還在和葉逢時糾纏不休呢!”
長公主被她鬧得頭疼,忙說好了好了,“我又沒說不去,你先定定神,別動了胎氣?!边呎f邊搖頭,“都要做娘的人了,還這么毛躁,就不能穩當一些么?”
素節“哎呀”了聲,“阿娘別說這么多,一個晌午都過去了,官家大概已經冷靜下來了,阿娘這會兒過去正合適?!闭f罷招呼女使,“快來人伺候更衣?!奔奔泵γσ煌蕚洌瑢㈤L公主送上了車輦。
第105章
肅柔看著遠去的馬車,心里七上八下,轉頭對素節道:“今日多謝你了,否則殿下恐怕不愿意插手此事。”
素節擺了擺手,“別這么說,阿娘也記著你對我的好處呢。當初是你極力幫襯我,讓我免于踏進葉家那個泥坑,現在你遇見了坎坷,我們怎么能袖手旁觀。只可惜……”她垂眼看看自己的肚子,“要不然咱們就跟到宮門前候著,也好立時知道里頭的消息。”
肅柔搖了搖頭,心里也有些怕,怕走近那座皇城,也害怕見到官家。曾經朗朗的君子,不知怎么變得這樣可怖,大約以前只看到他的高不可攀,不知道玩弄起權柄時的冷酷無情,才是他本來的面目。
那廂長公主的車輦到了拱宸門上,因她是官家胞姐,并不需要層層通傳。問明了人在哪里,殿前伺候的黃門說在景福殿,長公主便穿過中路,直入了后閣。
一進宮門,就見安生在廊上站著,看見她來,忙上前行禮迎接。
長公主朝門內望了一眼,“怎么樣了?”
安生做出個為難的表情來,“殿下還是自己進去瞧吧?!币幻媸疽庑↑S門入內稟報。
但不知官家是否猶豫要見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見小黃門出來,呵著腰上前比手,“官家請殿下入內。”
長公主提裙邁進門檻,這后閣平時作官家休憩之用,簡單的擺設,顯得屋子尤其空曠。春日風盛,忽地吹起帷幔,那青紗帳子便急速鼓脹,仿佛一切都岌岌可危起來。
官家終于露面了,從內寢走出來,看神色倒還好,只是比平常更顯冷峻,漠然看了長公主一眼,“是他們托長姐來說情的?”
長公主微一頓,想了想道:“是肅柔讓我來見一見官家的。”
官家冷哼一聲,“她還有什么不足,男人愿意為她丟官罷爵,說出去真是一輩子的榮耀?!?
越是這樣說,越顯得他小肚雞腸,這不是為君者該有的胸懷,連長公主都覺得他有些過了,“今日朝堂上,可是沒有一個人贊同你的做法?官家究竟是如何想出這樣的主意來的?”
官家調開了視線,“我這是為江山社稷!朝廷牽制隴右,牽制了十二年,這十二年赫連頌在上京,受中原馴化,但他骨子里還是有野性,長姐難道看不出來?區區一個庶子,無足輕重,我要他留下嫡子,因為只有嫡子才能襲爵,朝廷才能繼續控制隴右,我這樣做,到底何錯之有!”
長公主不由皺眉,“這話你自己聽來信么?庶子就不是他的骨肉,他就不心疼?原是該留下嫡子才對,可眼下隴右內亂,武康王又病重,萬一大權落進主戰的那群人手里,官家可曾想過結果?說到底,你就是不甘,你將家國天下和兒女私情混為一談,要是讓爹爹知道你現在的作為,他又該作何感想?”
官家怔了怔,“長姐是來教訓我的嗎?”
長公主說不是,“我只是不想看你瘋魔下去了。區區一個張肅柔,何至于令你這么癡迷?你曾發愿要做圣主明君的,為了江山一統,別說一個張肅柔,就是赫連頌看中了你后宮的妃嬪,你也應當想辦法相送,這是君王的隱忍與氣度!如今你是怎么了?人家都已經成親大半年了,你還未走出來嗎?偏要借著政局來壓制,倘或大火當真燒起來,官家就不后悔嗎?”
他們姐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雖說在明面上分屬君臣,但骨子里的親情割不斷,背著人的時候,一個是長姐,一個還是弟弟。
官家被她這樣一呵斥,滿心的委屈,貴為天下之主,卻無能為力的挫敗感,讓他心生疲憊。他緩緩點頭,自暴自棄道:“對,長姐說得很對,我就是走不出來,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窩囊。張肅柔明明是宮內人,她本該是我的,為什么我要如此忌憚赫連頌,為什么他說要,我就得放手成全?我是皇帝,是這鼎盛王朝的主宰,卻連一個喜歡的女人都留不住,還要陪著他演戲,扮作惡人模樣,親手把她推到別人懷里,為什么!”
“就因為你是皇帝,就因為你是官家,所以當斷則斷,不要讓自己淪為滿朝文武的笑柄?!遍L公主見他這副頹敗模樣,還是有些心疼的,嘆息道,“人生在世,有得就有失,江山美人你都要,豈不成了昏君了!阿忱,你在長姐心里不是這樣的人,你立于萬山之巔,你應當俯瞰紅塵,而不是跳進世俗里,和你的臣子搶女人?!?
道理都懂,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對,但執念這東西,越是壓抑,就越會畸變。他已經有些控制不住它了,嫉妒、憤怒、癲狂、日思夜想……他甚至后悔清輝殿那次沒有扣下她,或者果真得到了,就不會這樣牽腸掛肚了。
然而羞于啟齒,也唾棄自己的想法,理智和情感劇烈拉扯,幾乎要碾碎他。他現在就想隨心所欲,卻又無法真正不管不顧,這就是他痛苦的根源。如今長姐又來教訓他,他心里愈發難受,失控地喊起來,“天下女人那么多,他為什么偏偏看上張肅柔!”
長公主抿唇不說話了,只是枯眉望著他,隔了好一會兒才道:“這話官家該對自己說,你三宮六院兩只手都數不過來,就缺一個張肅柔嗎?你捫心自問,你究竟是果真深愛張肅柔,還是因為中途被赫連截了胡,萬般不情愿?如果張肅柔當初進了宮,被你封縣君也好,封貴妃也罷,你能專寵她到幾時?能為她冒天下之大不韙嗎?你就是因為沒有得到,自覺有損你帝王的威儀,才和自己過不去。譬如一樣精美的瓷器,只有放在案頭遠觀,才會越看越喜歡。若是拿來讓你裝菜盛飯,你還會覺得它出塵脫俗嗎?”
官家被她長篇大論說教,更加迷惘了,在閣內郁塞地來回走動,喃喃自語著:“處處受制于人,原來真正的質子不是赫連頌,是我……”
其實誰都有求而不得的時候,那份抓心撓肝不好受,長公主哪能不知道。她慘然看著這個弟弟,從他登上帝位那日起,克制就與榮光相伴,這些年他一直做得很好,為什么要在臣妻身上栽跟頭呢。
她先前疾言厲色,是真有些怒其不爭,但現在冷靜下來,還是應當好言好語與他談一談的。
過去拉過他,姐弟兩個坐在閣內的臺階上,她說:“官家,你已經長大了,做了這么多年皇帝,為大局隱忍,不是家常便飯嗎。長姐知道,你或許真的喜歡張肅柔,可那又怎樣,她已經是赫連頌的妻子了,你就該斷了這份念想。與其現在糾結讓庶子變成嫡子,倒不如與他們夫妻商定,十年之后讓他們送嫡子入上京封爵,這才是真正彰顯你作為帝王的寬宏氣量,做什么要把自己逼入自苦的境地呢。再說你與赫連那么多年的朋友,難道還不知道他的為人嗎,中原十多年的教化都是假的嗎?他不是當初剛入京,頂你個倒仰的倔小子了,朝廷牽制隴右,隴右也屈服于朝廷,兩下里互有制衡,至少能保百年安寧,這就已經足夠了?!?
可她說了半晌,他恍若未聞,雙手捧住了臉,垂首顫聲道:“長姐,你回去吧,讓我再好好想想?!?
長公主忽然聽他語帶哽咽,一時竟有些慌,扯著他的手臂道:“阿忱,你這是做什么?”
官家的手硬被她從臉上扯了下來,大覺難堪,慌忙閃躲著不敢與她對視,只說:“沒什么,這事長姐別管了,快回去吧?!?
他掙開了,匆匆起身踱到窗前,長公主看著他的背影,頓時迷惘起來,沒想到這種痛苦,竟能讓他方寸大亂。
該怎么安慰他呢,已然走心了,難怪無法排解。她想了好久,站起身道:“感情最忌一廂情愿,你越是熾熱,越是會嚇跑她。倒不如拿出你君王的謀略,來日她回京省親,彼此也好相見。”
官家聽了,似乎略有觸動,那緊繃的雙肩緩緩松懈下來,嘆了口氣道:“長姐說得沒錯,既不能讓她愛,那么讓她懼怕也好。長姐替我傳話給她,我可以準他們夫妻回隴右,但在此之前我要與她面談,還有幾句話想對她說。不必她進宮了,明日潘樓,正午時分我定下閣子邀她飲茶,盼她能赴約。”
長公主遲疑了下,“只邀她一個人嗎?”
官家有些不悅,“難道還要讓她拖家帶口?”那眉目忽地生冷起來,“赫連頌要是不放心,大可在外面候著,別讓我看見他就行?!?
長公主忙道好,如今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既然松口答應讓他們夫妻離開,終歸是好預兆。無論如何,為了最終能達成目的,再見一面應當也不是難事。
長公主帶著話回到溫國公府,肅柔還在府里等著她的消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