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里松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后來祖孫倆便有意繞開這個話題,太夫人說起了晴柔和荀正的婚事,原說日后成婚,宅子和女使婆子由張家提供,畢竟荀三郎離鄉背井,常年在軍中住著,品階又不高,怕憑借他的俸祿,要安置一個家,手頭多少會吃緊。卻沒曾想,前日登門時候回稟了太夫人,說一切都已經預備妥當了。買下了孫狀元及第前的舊宅,命人內外修葺了一通,家下要用的仆從也預備了十幾名,伺候兩個人應當足夠了。
肅柔很驚訝,“荀郎子倒是有心,可這樣耗費,怕是把多年積攢的俸祿都用光了。”
太夫人卻笑起來,“這孩子是個深藏不露的,到要定親了,才把家中的實情告知我們。原來荀家在海州也算富戶,經營著淮南東路二十四家藥房,祖祖輩輩都是同草藥打交道的。他自小不愛學醫,喜歡舞刀弄槍,便一個人投身進了軍營,從高郵軍到信陽軍,又升入盧龍軍,一直做到今日。我原先還擔心晴柔將來要過苦日子,誰知她是個有福的。荀三郎人品正直,辦事也靠得住,如今身上又有功名,不怕叫人拿來與黎家作比較,就是說出去,咱們臉上也光鮮。”
肅柔聽了很為晴柔高興,“吃喝不愁,沒有公婆做規矩,沒有妯娌小姑子多嘴多舌,小兩口平順簡單地過日子,滋潤自己知道。”
太夫人說正是,“虧得介然慧眼識人……”
說來說去又繞到赫連頌身上,雖然極力避免談及他,但心下還是不能釋懷。太夫人不時朝門上張望,暗暗盼著有人進來通稟,說赫連郎子來了,好歹給個準話,說兩句窩心的,也叫長輩放心啊。
可惜,等到晚間他也不曾露面。太夫人不由有些失望,深知道人心最經不得考驗,官家真是個拿捏人性的高手,擺出這等條件來,誰能不審慎再三?
肅柔呢,因心里藏著事,草草用了暮食,便回千堆雪歇下了。
說是歇下,眼皮沉重,但腦子不能停歇,輾轉反側了良久,迷迷糊糊看案上更漏,兩更了,三更了……天還沒亮。
他說次日會來找她的,她的全部希望就在這一日了。若他來,自己算是沒看錯人,這輩子也值了;但他若是不來,那么就如祖母說的那樣,去橫塘老家過完下半輩子,好像也不會太難捱。
思前想后,心懸了一整夜。好容易到了五更,天氣暖和起來,夜也不那么長了,窗紙漸漸亮起來。平常自己都要送他上朝,現在身邊人不在,也不知該做些什么。躺著腰酸背痛,不如起身吧!起來也無事可做,便在廊上站著,看天邊浮起大片紅霞,看太陽露出一絲金邊,然后沉著地、不緊不慢地,讓金芒鋪滿整座上京城。
大慶殿前,東邊圍墻遮擋住半邊廣場,朝陽越升越高,陰影退去了,恢弘的殿宇浸泡進一片金色的汪洋里。
朝堂上,樞密使正奏報邊關軍情,隴右自然首當其沖,“接八百里急報,左都尉于廓州起兵,直攻西寧州。所幸遇震武軍阻攔,暫且被攔截在邊城一帶,但隴右都護府遲遲不見派兵,武康王病體未愈,隴右大軍群龍無首,再這樣下去,只怕震武軍也支撐不了多久。”
朝議既然議到了隴右,滿朝文武難免不去尋嗣武康王,可原該赫連頌站立的位置上空空如也,今日的朝會,他并未參加。
坐在上首的官家面沉似水,雖然知道他為什么沒有出席,也照樣不悅。只是目下還需放出耐心來,容許他有一點小情緒,遂與樞密院商議平息隴右兵變,打算先從熙河路,調遣定邊軍馳援。
還是杭太傅一針見血,拱手道:“遠水救不了近火,武康王自去年入冬病到今日,官家難道還不明白其中緣故嗎?說是病重,誰又知道是不是托病向朝廷陳情,欲喚回嗣王?現下隴右內斗,不論是積石軍也好,定邊軍也好,治標不治本,派遣再多都是枉然,因為病根不在左都尉叛亂,在嗣王理應歸位。早前先帝在時曾允諾武康王,待嗣王成年便放他回歸隴右,如今嗣王已經成婚了,連兒子都落了地,官家若是繼續阻撓,恐怕會引得武康王不滿,反倒失了隴右的心。”
杭太傅向來說話不容情,前陣子言官奏請放歸嗣王,官家也是一拖再拖,毫無誠意可言。現在火燒眉毛了,四處調兵有什么用,若是惹得武康王破罐子破摔,拼著不要這個兒子了,屆時隴右投靠西夏,那官家又當如何處置?
官家自然也懂得其中厲害,但眼下正是焦灼時候,放赫連頌回隴右是必然的,他只是想在能夠回旋的余地下,滿足一點自己的私欲罷了。
“這件事,朕與嗣王商議過……”
可話還沒說完,就見廣場中路上,有個身著中單的人披發跣足,闊步而來。
官家頓時變了臉色,眾人察覺了,紛紛回頭張望,定睛一看來人竟是赫連頌,不由面面相覷起來。
一路跟隨的內侍苦口婆心勸慰,無奈他絲毫不為所動,到了朝堂上,將王爵冠服舉過頭頂,高呼一聲“感念官家栽培”,便叩拜下去。
官家坐不住了,站起身叱道:“赫連頌,你這是干什么!”
殿上的人長跪著,不卑不亢拱手道:“人生貴得適志,臣不才,心念山居,難堪重任,今辭去嗣王爵位,歸還金印,望官家另覓佐君良才,臣于山林之中亦盼天下大定,萬民歸心。”然后聲勢浩大地伏叩下去,透心徹骨地呼了聲“萬歲”。
他素衣上殿,算是徹底與官家交鋒了。先前各有隱忍,各自試探,誰也不愿鬧到不可收場的地步。然而局勢有變,人心浮動,每個人都想稱心如意,那么矛盾終究會到達頂點,有這一日,也在預料之中。
官家冷笑起來,連連點頭,“好!好得很!你拿除爵來要挾朕,不怕朕誅殺你,要了你滿門的命!”
朝堂上的張矩和張秩被嚇得魂飛魄散,忙出列高擎笏板向上央求,“官家……請官家息怒。嗣王年輕氣盛,難免輕狂失策,求官家看在往日同窗,和武康王的面子上,饒恕他這一回。”
官家雖然怒火中燒,但心里明白輕重,并不愿意事情越鬧越大,便望向赫連頌道:“你荒唐,朕卻不能與你一般見識。快將冠服綬印收回去,朕就當今日的事沒有發生過,還能容你一條生路。”
可惜,赫連頌并沒有讓步的打算,直起身道:“臣既然脫下官服走入大慶殿,就做好了被官家降罪的準備。臣與內子是結發夫妻,今生從未想過分離,官家若強逼臣負她,那么臣寧愿不回隴右,也絕不以妾為妻,壞了綱常。內子昨日已經歸寧了,臣的決定沒有與她商議,一切都是臣的主意。若官家要懲處,臣甘愿伏法,與臣妻無尤,請官家不要為難她。”
他沒有向滿朝文武說明原委,但這番話,已經足夠令人回味了。
當初張娘子云英未嫁,確實傳出過官家與嗣王同時青眼張二娘子的傳聞,不過貴人與美人的糾葛,素來是美談,誰也不覺得有任何不妥。后來張娘子嫁給嗣王,本以為這件事已經塵埃落定了,結果嗣王現在又以這樣決絕的姿態闖上朝堂辭爵,字里行間牽扯出模糊的內情來,難免讓人遐想,官家令他以妾為妻,到底是出于怎樣的目的。
第104章
官家被氣得不輕,他沒有想到赫連頌能不顧一切做出這樣的舉動來。他本以為區區一個張肅柔,不可能比隴右更重要,結果竟是自己錯了嗎?
看看他這模樣,披頭散發,光著兩腳,一副山野村夫的魯莽樣子,哪里還有半點王侯的做派!
他實在不明白,分明略作退讓就能得償所愿,為什么一定要鬧個魚死網破。為了一個女人,連命和前程也不要了?
無非就是仗著天子有顧忌,仗著朝廷不能放棄隴右,所以膽敢以退為進,公然要挾。官家恨得心頭出血,看他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樣子,若不是還有忌憚,他已然起了殺心,不過一句話而已,就能掃清自己心里的憤恨,讓一切歸于塵土。
可是不行,不能讓父輩的努力毀在他手里。做皇帝就可以肆無忌憚嗎?其實大多時候他是受約束的,每行一步都要權衡,永遠在斟酌,志得意滿很少,憋屈卻常伴左右。
長出一口氣,他讓自己冷靜下來,曼聲道:“那日朕與你說過,你想離開上京,隨時可以,朕會派親軍護衛你返回隴右,接掌都護府大軍。朕只有一個要求,上京的嗣王府不能空置,它本就是因這個爵位設立的,你走了,須得有人來接替。你有了兒子,是不假,但庶出無足輕重,朕要你變庶為嫡,這是彰顯你對朝廷的忠心,是給社稷一個交代,難道朕做錯了嗎?今日你這樣大失體統,冒犯朕,觸怒朕,以為朕是軟柿子,欲將帝王威儀踩在腳下,你想過后果嗎?”說著低喝一聲來人,左右諸班直齊聲道是。他抬起手,直指殿上那人,“將這狂悖之徒拿下,先賞他二十軍棍,再打入審刑院大牢,聽候發落。”
然而諸班直要上前緝拿,朝堂上卻亂了套,一眾元老重臣上前勸阻,直言道:“官家萬萬不可。眼下隴右內亂,金軍擾攘,正是需要朝廷安撫平息的時候。若是現在因一時義氣責罰了嗣王,二十軍棍下去,馬是騎不得了,萬一要長途奔襲,屆時又當如何?官家……請官家息怒,以大局為重。莫忘了先帝殫精竭慮方收復武威河湟,萬不能讓父輩心血付之東流啊!嗣王失儀,大可命他閉門思過,或是責令他平定內亂后,再入上京復命……”
可赫連頌卻說不,“張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若要回隴右,我一定要帶她同往。她過門半年,還未拜見過姑舅,帶她回去見個禮,家廟中磕個頭,總不為過。”
這就是把私情推到政局中來了,誰也沒想到一向長袖善舞的嗣王,會因為一個女人和官家公然叫板。
張家的兩位叔伯,此時誠如架在火上炙烤一樣,一頭擔心這侄婿,一頭又覺自己處境艱難。最后還是張矩上前一步,長揖道:“官家,臣愿帶兵出征武威,會同定邊軍,平定隴右內亂。”總算是給官家表了態,張家既然身處漩渦中,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也有老臣反對官家在女人頭上動刀,譬如杭太傅,就是頭一個站出來的,高舉著笏板道:“臣若是沒記錯,張律張侍中配享太廟,是朝廷有功之臣。想當初河西走廊岌岌可危,是他從海東打到白銀,又攻入武威郡與武康王匯合,這樣的功勛,官家怎么忘了?如今要將他的女兒由妻變妾,這是天子對待故臣的道義嗎?”
官家忽然百口莫辯,“朕何時說過,要將張氏由妻變妾了?”
杭太傅說沒有嗎,“庶子都要抬舉成嫡子了,難道官家是打算弄出個不倫不類的平妻來?”
官家張口結舌,“什么平妻!朕從未說過要抬舉什么平妻。”
“難道官家還要他休妻不成?”作為大媒的杭太傅,對于這個設想可說是深惡痛絕,“嗣王妃從未行差踏錯,官家憑什么令嗣王休了她?父輩熱血未涼,竟要讓子孫蒙受奇恥大辱,官家若果真如此,會寒了一眾老臣的心,也會寒了當初跟隨侍中出生入死的,將士們的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