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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夫人探手牽了寄柔,含笑上下打量了一番,和聲道:“你長姐倒跟著你母親上我們家做過客,偏你沒來過。等得了閑,跟著祖母和母親來串串門,我們家也有五六個姊妹,和你差不多年紀,來了可以和她們一塊兒玩,絕不會寂寞的。”
寄柔赧然應了,紅著臉看了肅柔一眼。肅柔是很看好這門親事的,畢竟王張兩家是至交,老輩里這樣親近的關系,日后寄柔過了門,有長輩疼愛著,少了多少初來乍到的磕碰。
總是王太夫人見過了人,很覺得滿意,中晌用了飯,又閑話家常一番才別過回家。
人走之后,太夫人把寄柔叫到跟前來,正色問她是怎么看待這門親事的。寄柔心里無可無不可,只是忌諱肅柔之前險些和王攀有眉目,現在自己摻和進去,將來大家見了面,難免會尷尬。
太夫人嗐了一聲,“王攀和你二姐姐原是嘴上這么說,八字沒一撇的事,哪里值當放在心上。你這么想,倒叫你二姐姐為難了,這件事本不和她相干,你的親事,牽扯她做什么。”
肅柔也說是,“我有我的姻緣,你也有你的造化。小時候長輩們總愛玩笑著說結親,長大后倘或不成事,難道都不嫁娶了嗎?”
寄柔這才松了口氣,轉身對太夫人道:“一切都憑祖母和爹娘做主吧。”
太夫人見狀便道好,兀自盤算著,“明日還要上欽天監府上拜訪一趟,把庚帖送去合一合。”又想起來問肅柔,“王府上的婚房什么時候布置?回頭打發兩個老道的嬤嬤過去看一看。再者,你的院子也要重新修整一下才好,偶而總要回來住的。”
肅柔知道眼下祖母正忙于寄柔的親事,也無暇顧及太多,自己這頭尚且不忙,便道:“我今日先過去瞧瞧,他府上也有料理的人,不至于萬事都指望咱們這頭。至于我那個小院,現在這樣挺好的,不必費心修葺了,到時候換了帳幔被褥就行。”
復又坐了會兒,向長輩和姊妹們辭了行,從歲華園退出來。回身吩咐付嬤嬤,叫她去前面讓四兒備車,自己略整頓了下,便帶著雀藍往門上去了。
從舊曹門街到西雞兒巷,這條路已經走得熟門熟道了,午后依舊炎熱,滿世界一點風都沒有,連樹葉都是靜止的。
雀藍看了看外面,長吁短嘆著:“今年的夏天好長啊,怕到了九月里還有秋老虎呢。”
肅柔倒不以為然,往年八月十五過后,熱氣就慢慢消散了,回頭下兩場雨,一場秋雨一場涼,轉眼便是秋高氣爽的好時節。
馬車終于進了西雞兒巷,因溫國公府是巷內頭一家,抬眼就見門上正有穿著吉服的小廝進出,肅柔忽然想起來,“今日是縣主納征吧,我竟忘了。”
雀藍說是,“前幾日縣主說起過的,說鄂王府催促了好幾回,像是打算今年就迎娶來著。”
肅柔笑了笑,心里有些感慨,今年是個重要的年份,家里姊妹也好,素節也好,說話都要嫁作人婦了。年輕女孩兒在閨中的時間實在很短暫,八歲之前懵懵懂懂糊涂過日子,十五六歲便要說親嫁人,其實細算下來,能夠體會做姑娘的樂趣,也就短短七八年光景。
車子駛過公府,前面就是嗣王府,兩家離得很近,只隔了百來丈,肅柔打算等手上的事情辦妥,再上公府瞧瞧素節。
只是嗣王府的門房今日換了人,見她登門,上前打拱作揖詢問貴客來歷,又說:“我們王爺不在家,貴客若是方便,請留下名帖,等我們王爺回來,小的一定轉呈。”
付嬤嬤和雀藍面面相覷,但因小娘子久不上這兒走動,門房上不認得也不好怪罪。付嬤嬤上前一步道:“這位是張府上二娘子,王爺不在家也不礙的,小娘子進去自有事忙。”
可這門房奇怪得很,好像并不在乎張家二娘子是誰,依舊阻攔著,賠笑道:“家主不在,恐怕無人款待貴客,要不然貴客明日再來吧,或是小的轉告了家主,請家主登門回訪。”
肅柔蹙了眉,覺得這王府上有些稀奇,難道還有人不認同這門婚事不成,這樣橫亙在門前,竟是要給人下馬威了。
雀藍自然也有些惱,硬著嗓子道:“我家娘子與你家王爺有婚約,下月就要成親了,今日來府上過問籌備事宜,你這人是怎么回事,打算就這么攔著嗎?”
這回門房似乎有些松動了,訝然看了肅柔一眼,但依舊不請她進門,只道:“那娘子少待片刻,小的這就讓人通傳烏嬤嬤。”
雀藍不服氣,又要出聲,被肅柔攔住了。
肅柔好脾氣地笑了笑,“那就勞煩你了。”
門房呵了下腰,轉到門內,打發人往后院傳話去了。
雀藍氣不打一處來,“是王爺三邀四請,請小娘子親自來過問的,如今人來了,竟連門都不讓進。”
付嬤嬤看了自家小娘子一眼,輕聲道:“看來這府里除了王爺,還有其他當家做主的人呢。”
肅柔轉身朝門內望了望,微牽動一下唇角,什么都沒說。
不一會兒就見烏嬤嬤從院門上出來,到了跟前行禮不迭,一面責怪門房,“殺才,竟不知道把人請進來,還讓小娘子在這里站著!”一面向肅柔告罪,“先前門房的老娘染病,回去探病了,這才換了人守門庭,誰知是個沒眼色的,連小娘子來了都不知道,小娘子千萬別怪罪,快請進來吧。”猶不解氣,又狠狠唾罵了門房兩聲,方將人迎進了門。
肅柔臉上淡淡地,聽著烏嬤嬤不斷告罪,隨口應了一句,“他剛上職,不能怪他。”
烏嬤嬤便順勢接了口,“這程小娘子沒有來過,府里人只知道王爺定了親,卻無緣得見小娘子,因此都不認得小娘子。”
付嬤嬤卻一笑,“我們娘子近來也有事忙,不曾抽出工夫過來。不過府上的戒備真是森嚴,連自報了家門都被攔在門外,難不成還怕有人冒名登門嗎?”
烏嬤嬤被付嬤嬤這樣一搶白,臉上頓時有些不好看,勉力支應著,“小子無狀,回頭我自然狠狠責罰他,也請小娘子別往心里去。若說冒名,倒不至于,只是府上沒個主母主持,不成體統,我們王爺公務又忙,家里顧全不上……今后就好了,有小娘子執掌門庭,我們這些做奴婢的也有主心骨了。”
肅柔并不愿意參與婆子之間的饒舌,出于客套應了聲,“我不知道府上平時的規矩,往后還要嬤嬤多幫襯我。”
但這話也是設了套的,若烏嬤嬤是實心實意聽令,理應當即表示往后府上規矩由主母定,而不是讓主母進門,依著府里所謂的規矩行事。
可惜烏嬤嬤并沒有察覺,或者說是有意忽略了,笑著說:“這本是奴婢的份內,哪里敢在小娘子跟前說什么幫襯。”將人引進了上房,比手道,“這是奴婢照著上京時興的樣式布置的,也不知合不合小娘子心意。小娘子且瞧瞧,倘或有哪里不好,只管告訴奴婢,奴婢再令人改過。”
肅柔四下看了看,畢竟這么大的家業,又是王爵,用度自然比之一般高門更精美。其實擺設考究與否都在其次,內寢之中最要緊的是寢具,她穿過垂掛的簾幔看了眼,一張紫檀的床榻在曲屏前放著,床上空空,還沒有鋪排被臥。
烏嬤嬤在一旁掖著袖子回話:“安床的時辰屆時會請人推算好的,小娘子別擔心。再者要請金童翻鋪,奴婢已經和曹通判的夫人打過招呼了。”說著一笑,自作主張地通稟了一聲,“他家正有個屬龍的男孩兒,生得機靈,相貌也好,到時候抱過來就成了,一切都不必勞煩小娘子操心。”
第59章
一切都不必勞煩小娘子操心,這倒好,她什么都不用過問,只要到了正日子,來做現成的嗣王妃就行了。
肅柔回身一笑,笑容不達眼底,涼聲道:“果真嬤嬤是個萬事周全的人,王爺先前再三說要我來操持的,結果到了這里,事事都已經安排妥帖了,哪里用得上我伸手。”
烏嬤嬤自然聽得出她話里的不滿,只是這府里十多年來,一向事事由她張羅,這回王爺大婚,她愈發盡心,難道有錯嗎?張娘子縱然是嗣王夫人,畢竟初到別人的府邸,總有施展不開手腳的時候,況且年輕姑娘,又是尊貴人兒,實在沒有必要插手這些瑣碎事情。
當然話還是要說得圓融,烏嬤嬤賠笑道:“我想著,小娘子娘家那頭也要布置,這里的事奴婢力所能及,就替小娘子代勞了。原不是什么難事,也不必興師動眾的,我們王爺的脾氣我知道,像上回一樣,他就是想讓小娘子多多往府上走動,那些繁雜的事,哪能果真勞動小娘子。”
然而付嬤嬤并不贊同她的話,幽幽接了口道:“我們小娘子年輕,對婚嫁事宜不大清楚,但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老婆子卻是知道的。安床事宜關系著日后夫妻和睦,金童翻鋪關系將來子嗣綿延,這些可都不是小事。想來烏嬤嬤是隴右來的,不知道中原的規矩,像我們這里,安床時候床腳上要墊金銀錢,床上要放百果,金童翻鋪前要合八字,要焚香沐浴更衣,可不是抱過來擱在床上就使得的。到底請來的金童年紀小,偏勞旁人的孩子多有不便,其實嬤嬤不知道,我們大娘子家的小公子就是屬龍的,且落地生辰八字很吉利,又是侯爵府嫡長孫,出身也比尋常孩子高出一大截……”說著一笑,“這樣要緊的大事,還是上上大吉為重,畢竟王爺和我家小娘子的身份都不一般,請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日后才能諸事順利百無禁忌。倘或請來人家的孩子,有哪里出了一點閃失,說又說不得,心里又別扭,對家主的婚姻大事終沒有益處,嬤嬤說呢?”
烏嬤嬤有些愣神,仔細打量了眼前這婆子,既是跟著張娘子來的,將來必定是陪房無疑。可一個陪房,今日剛踏進門就這樣長篇大論來反駁,顯然手伸得過長了。
烏嬤嬤不大歡喜,瞥了她一眼,干干笑道:“安床事宜自然不是小事,嬤嬤說的那些,我也請教了專給人安床的行家,一切照著人家指引行事。至于翻鋪的金童,曹通判家的小公子也聰明伶俐得緊,雖不是出自有爵之家,但父親有功名,母親也是上京貴女出身,今年已有兩家請他翻過鋪了,這回還是瞧著王爺的面子,才答應登門的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