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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一家人熱火朝天的干了三日,田里的秧苗都插完了,第二日,宋老爹帶了幾個兒子趕上牛車去隔壁鎮子看果苗,宋母帶了張氏李氏去鋤菜地,因著如今手頭寬裕,可以多請幾個幫工,山上的活再輪不到她們幾個女人去干,然宋母也不是一有錢就開始享受的,往年如何如今還是如何,只是好容易幾個孫子如今不到處亂跑,養白了些,看著也有點像進了學的人了,宋母再舍不得讓他們跟了去曬太陽翻土,便叫蘇婉在家繼續看了他們念書,別放假十來日,到回去夫子先前教的學問全忘了。
蘇婉為了證明自個兒在縣里還是很賢良淑德,讓公婆他們放心,回來也是有準備的,當然她要是張口就來宋子恒他們的衣裳都是她做的也沒人相信,帶的針線筐回來便只打絡子,李氏先前見了還笑她慣會做表面功夫,等蘇婉真的打了幾個絡子出來,倒沒聲兒了,宋奶奶拿了仔細瞧著,點頭道:“子恒媳婦這針線功夫不行,配色卻是頂好的,絡子看著就比別人家的漂亮。”
“之前小妹教我的,我在縣里也無事,又沒個人說話,便打了解悶,我娘家丫頭小綠是手巧的,又教了我幾種打法,沒成想一個月竟也堆了一小堆絡子,家里哪用得上那么多?我娘家不是開了間鋪子,就賣胭脂水粉繡件這些么,叫我娘把這些拿去鋪里擺了,原想就圖個樂子,誰知賣得倒快,也得了幾個錢,我想著能補貼家用,打絡子也不累,此后沒事便多做了些。”
宋奶奶點頭:“很是如此,你是個有頭腦的,配咱家仨兒不虧。”宋奶奶對孫子簡直愛之入骨,夸蘇婉的時候都要順帶的提一提孫子。
蘇婉笑了,瞧了眼針線筐,道:“改明兒我專門給奶打個絡子,配了玉塊戴身上,奶就是個貴氣的老夫人了。”
“什么老夫人,你這張嘴凈會埋汰人。”宋奶奶笑得牙不見眼,轉頭便跟幾個交好的老太太說了,我家仨兒媳婦哪里是個不會女紅的,人家打的絡子放到鋪里頭賣,每個月都能補貼家用呢,手是巧的,只是精的東西不一樣罷了,再說這么個能識文斷字還能教好孩子的媳婦,誰家不寶貝著,還要求個甚呢?
原是為了給蘇婉正名,眼見著宋家日子越過越火紅,買了地要開始做起地主了,原先比宋家條件好些的人家便開始眼紅了,知道這是托了那有錢的三媳婦的福,村里頭有些嘴碎的婦人便傳宋老爹宋母他們忒沒臉沒皮了點,為了哄著那媳婦娘家幫襯自個兒,竟是把她捧到天上去了,分明是不通女紅又下不出蛋的母雞罷了。
哪知道傳了幾日,整個村子都知道宋家三媳婦,城里來的媳婦可不得了,不但能識文斷字,打的絡子放鋪里頭去賣,盡夠每月在縣里的花用了!有那好事的忙里偷閑來宋家問一句,想看一看能賺錢的絡子長什么樣,蘇婉再一次體會到八卦的坑爹性,竟然貫穿古今了。
宋子恒他們這一趟也不知順不順利,等到天黑了也沒回來,越等下去宋母越魂不守舍,萬一出了個什么意外,她三個兒子和丈夫都在,且若果苗那邊談不成,耽誤了生意更是糟糕,家里的銀子都投進去,指望著銀兩生銀兩。
然都到戌時了,路上還不見個蹤影,總不能叫一家人都餓著肚子等他們回來,宋母無奈,只能叫叫幾個媳婦擺了飯,自己卻還是站在院外不肯進來,張氏好說歹說請了她進來先吃飯,宋母進了屋,端了碗卻不吃飯,終于忍不住問蘇婉:“子恒媳婦,你爹他們怎的還不回來,該不會遇到什么事了罷?”
宋母從來不是個強勢的人,向來聽丈夫的,丈夫不在時便聽兒子的,現在丈夫和兒子都不在跟前,婆婆老了全然不理事,她看著幾個媳婦里,也就三兒媳婦見識多,連兒子都夸了,可見是好的。
李氏搶先道:“可不是,總不會來,愁死個人了。”
“我瞧著倒是有好消息了。”蘇婉笑了笑,道,“娘您想想,隔壁這些鎮子雖不近,也遠不到哪里去,爹他們天沒亮便出發了,若是談不攏,便不會逗留下去,這一家趕下一家,算下來這個時間也該到家了,只是談攏了一切事宜,那果園的主人添了進項,正高興著,又怎會讓爹他們匆忙趕路?少不得要好生招待一回,明日他們就回來了。”
聽得這番分析,宋母終于沉下心來,點頭露出了些許笑意,道:“可不是,說不準遇到個熱情好客的,他們今日回不來也正常。”
第二日中午,宋子恒一行人堪堪到家,去的時候父子四人很是低調,回來時卻一大幫子,浩浩蕩蕩,拖了兩車果苗回來,還有請的五個果農五個長工,幫工說好了到村子里請,村長早已安排下去,就等著他們開始干活了。
依然沒蘇婉她們什么事,宋母照例帶了張氏李氏去鋤地,便是種了葡萄樹,他們也不能不吃菜,幾個孩子倒是湊熱鬧也去了山上種樹,蘇婉沒了教學對象,每日只跟坐在宋小妹屋里一塊兒打絡子聊天。
往常大妞二妞都在,宋奶奶也在,不好說了些閨中密話,這日宋奶奶卻忽然想去山上瞧瞧,只她一個老人家,誰也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去,蘇婉原想陪著,宋奶奶不愿生事,宋小妹也大了,不方便往那全是男人的地兒去,便只讓兩個曾孫女扶了自己,索性她們還小。
屋里便剩了蘇婉與宋小妹,蘇婉照舊打著絡子,宋小妹臉上卻有些扭捏,眼神寫滿了欲說還休,蘇婉自回來便覺得宋小妹有心事,如今一見她神情,更像是少女情懷初開的樣子,不禁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讓宋小妹一下子開竅了?
只不過蘇婉也裝作不知,等宋小妹自己開口,果然過不了半刻鐘,宋小妹終于吞吞吐吐的道:“三嫂,我娘前些日子……見了那媒人……”這話宋小妹不敢對任何人說,傳出去就是她恨嫁心切,說親的這個當口傳出這種名聲,她就別想說個好人家了,宋小妹也心中有數,更知道奶奶與娘都不能說,除了被她們罵回來,毫無意義。
沒人跟她說的話,只三嫂先前便教過她,說要找三哥這種有擔當的男人,她當時羞得沒敢回話,記在了心里,后面瞧著三哥三嫂感情越來越好,她高興之余,也隱隱有些羨慕,三哥平日那般自持的人,四妹喜歡再喜歡他都不敢在他跟前露一句,對著三嫂卻像變了模樣。她心底便琢磨著,難怪三嫂那時無論如何也要嫁給三哥,原就看出她三哥是這般體恤的丈夫,是不是也該讓三嫂替自己瞧一瞧?
蘇婉聽了便笑:“我們小妹出落得亭亭玉立,日后怕是媒人都要踏破門檻了,快說說是誰家如此有眼光,竟這么快搶先了?”
宋小妹紅了半邊臉,囁嚅道:“我,我怎的知道,只是……不小心聽了半耳朵,那人好像是說林……林財主家的孫子……”
一句話說的如此百轉千回,蘇婉只想嘆一聲,難怪說少女情懷總是詩。面上還是很疑惑:“林財主……是哪位?”
宋小妹的臉都快埋進自己胸前了:“就是去年從杭州回咱們鎮上定居,花了價錢請人起大房子,那時爹娘也去幫工了的。”
“哦,我想起來了,如今改叫林員外,是捐了官的,前些日子我娘家來了些太太們做客,我聽著他們提起這家,像是在杭州賺了大錢的,他們家大兒子也捐了個官,林員外如今回來,據說是老了,便想回老家落葉歸根,產業還在杭州。他們林家的家底,便是在咱們整個縣也能排的上名號了。”
宋小妹臉更紅了,垂著頭,恰好錯過了蘇婉臉上那一閃而逝的怔忪,宋小妹低聲問:“那三嫂覺,覺得他們家……如何?”
蘇婉心頭充滿復雜,不知如何作答,按著宋家現在的境況,宋小妹進林家的門是高攀了,宋母先前便為著給女兒說個好婆家,特特推了上門的媒人,一心等宋子恒考中,到那時給女兒說的便不是農戶,有底子找讀書人了,然宋母雖然對宋子恒充滿期待和信心,想來也沒指望真的就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便是兒子高中了,當了官,也是從七品外官做起,配個員外的孫子頂天了,且不說萬一有個什么這回沒考中,再考都正常,但女兒大了拖不起,如今有這么個對象在,以爹娘的心態怕是都不喜歡女兒遠嫁,鎮上剛剛好,平日往來也方便,女兒若在婆家受了欺負,一個消息遞回來,立馬能扛了家伙去找婆家算賬——如此一想,這門親事再沒不好的了。
☆、第七十二章
蘇婉揣摩著宋母的心理,猜想她是再滿意不行的,如今或許還在猶豫,應該也是怕自家家底不夠,女兒進去受氣罷。而看著宋小妹的樣子,怕是也心動的,這個更好說,誰沒個向往啊,當日宋母他們去鎮上幫工回來,說起那林家仆婦成群,也都是羨慕的不行,宋小妹連聽到三百兩銀子都驚喜成那樣,想來是從來沒奢望能過那種生活,如今機會擺在面前,如何不心動?
蘇婉很能理解她們的心態,古人科舉考試跟現代高考可不一樣,比考公最熱門的時候競爭還要激烈許多倍,這才是真正的殘酷,大把人將活到老考到老的精神徹底落實,三十歲之前能考中進士授了官的,絕對能稱一句年輕有為,國之棟梁,參加科考一次就中的更是鳳毛麟角了,宋家人對宋子恒充滿了信心,卻也做好了他再考無數次的準備,不然也不會這么賣命干活,知道葡萄酒賣得好,仍然不肯放心享受,拼命的攢錢。
而蘇婉也不能拉著他們說放心吧,宋子恒科考一次就中,他還是要成為狀元的男人——任何人聽到這樣的話,都只會一笑而過,當她開玩笑,而不是認真。
所以現在知道宋母他們的考量,蘇婉也沒什么理由勸說他們,連宋小妹自己都心動了。
蘇婉牽了牽唇,說什么好呢,恭喜宋小妹喜得良緣?抱歉她還真說不出來這樣的話來,這林員外家目前對宋小妹來說是個好選擇,不一定就代表林員外的孫子是個好對象,事實上多虧了接那部劇的福,蘇婉對宋子恒這個在野史上出現被寫得跟瑪麗蘇傳奇一般的妹妹的真正去向,其實是有些了解的。
宋辰這個人,本身就具有傳奇性,一部穿越成楚仁宗的強國劇,帶紅了兩個歷史名人,一個是楚仁宗蕭瑱,另一個就是宋辰,宋辰更是在網上被奉為國民男神,男生崇拜,女生向往,連帶著宋辰的家人也被網友扒了又扒,以雷劇著稱吸引了無數腦殘粉的某臺更是一連拍了兩部這個朝代的穿越愛情劇,其中一個是女主角穿越成宋辰的妹妹,嫁給了楚仁宗當皇后,編劇還拿了本野史出來擲地有聲的道歷史上本就猜測宋辰的妹妹嫁給了皇帝,宋辰才如此被皇帝器重,深受隆恩幾十年不改。久而久之,全國人民都真把宋辰當國舅,連蘇婉都信以為真,直到進了這個劇組,導演為了證明自己是正兒八經的歷史劇,沒有跟風,不但請了以考據聞名業內的歷史編劇,還特意從知名大學請了兩個資深歷史學教授做專家顧問。
資深教授還真不是請來做擺設的,沒事就在片場給劇組科普歷史常識,被問及這等全民八卦的問題,更是對野史嗤之以鼻,變戲法似得從包里掏出一本泛黃的舊書出來,翻開一頁,當場對著他們念出來,“……林宋氏,宋辰其妹,出生不詳,于啟元二十八年出嫁,天元九年卒。”
宋子恒是啟元二十九年被楚中宗欽點為狀元的,也就是說他妹妹嫁時他根本還不認識什么蕭瑱,這個結果讓原本浮想聯翩的眾人大跌眼鏡,事實與大家期待的那般相差太過,也正是因為如此,蘇婉記憶深刻,到現在宋小妹一提那林員外,她立刻聯想起來了。
啟元二十八年,也就是今年,宋子恒還只是個小有功名的秀才,今年秋闈若是順利,也就是個舉人而已,明年才是宋家真正翻身的時候,在目前看來,未來舉人的親妹妹,能說給員外之孫,已然是門好親事了,而且現在宋家人都在老家,遠沒到搬進京的時候,給宋小妹說親自然也是在這附近十里八村,頂了天就到江州城,蘇婉琢磨著,林員外家條件那般好,恰好史書上也記載宋小妹夫家姓林,多半宋小妹要嫁的就是這家了。
想到這里,蘇婉輕輕嘆了口氣,又看了看蘇婉,她先前竟然沒想起來,宋小妹如今才十幾歲的小姑娘,到天元九年估摸著也就三十出頭的年紀,那時候她哥哥才真正開始在朝堂上大放異彩,連世家貴族都不敢小覷,宋家人也是那個時候真正一步登天,從寒門一躍成了清貴之家,宋小妹還沒享著哥哥的福就病逝了,還那般年輕。可如今她瞧著宋小妹身體健康,性子也開朗堅強,嫁入林家就只等著仆婦成群享受了,委實想不通她怎么會那么年輕就去世了,是病逝,還是……
“三嫂?”宋小妹等了許久沒等到蘇婉的說話,忍住了羞澀,看了她一眼,“發什么呆呢。”
“我這不是在給你琢摸著嗎。”蘇婉收起眼底的深思,露出了個笑容,本打算說幾句應景的話,到嘴邊轉了一圈還是吐不出來,最終還是將心頭那股氣嘆了出來,宋小妹這才察覺到不好,立時抬頭看她,蘇婉卻垂了眸,看不出任何神情,只聲音依舊溫和,“我是覺得,門第不重要,他將來能對你好,有錢都給你管,而不是自個兒養上一群鶯鶯燕燕,便是真的好姻緣了,若遇到那好吃喝嫖賭的,縱是家財萬貫,富可敵國,嫁與這樣的人也沒甚個意思。”
別看蘇婉人緣好,除了李氏天生看她不慣,家里其他人都喜歡她,跟著蘇太太去社交,認識的太太們也都愛與她說話兒,其實蘇婉只是不愿多與李氏打交道,不然要哄她還不簡單?在娛樂圈混了那么多年,她最會看人說話了,別人喜歡,她把黑的說成白的也不會眨一下眼睛,如今卻在明知宋小妹驚喜的當口給她潑一盆冷水,她自己都沒料到,搞個不好,被人誤解成她嫉妒小姑子,成心破壞人家的好姻緣就糟了。
可是蘇婉這會兒真覺得跟宋小妹很有些同病相憐,宋小妹是被史書輕飄飄幾個字決定了下半生命運,而她是在歷史上或許根本就沒有宋子恒的妻子宋蘇氏這個人,可如今這是生活,她與宋小妹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思想和人生,命運也不是史官手中的筆,憑什么她們的人生要被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