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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為了她。”安逸頓了頓,“至少不完全是為了她。我知道她基本沒有治愈的希望,也知道更不可能是我現在改學醫就能治好的。我只是覺得,學音樂學得再好也沒有用而已,這些都是陽春白雪空中樓閣一樣的東西,有沒有它,對人的生活根本沒什么大影響。挨餓的人也還是在挨餓,病痛的人也還是在病痛,只有衣食無憂的人,才能坐在音樂大廳里享受一曲古典音樂。我只是想,學醫,至少可以幫助一些病人,可以為別人的生活雪中送炭。而不是像聽不聽歌,甚至是選擇聽不聽古典音樂,這樣生活里的錦上添花。”
小姑妥協了,不再勸了,她覺得,也許安逸可以走的更遠,比因為為了愛人患癌而從醫的自己,走的更遠一些。
知道安逸并不是一時沖動,而是真正的因此有了新的夢想與追求,父母也妥協了。安爸爸陪著安逸回去法國辦理休學,安逸讀的是他媽媽希望他讀的指揮專業,但是鋼琴也有在繼續練。安爸爸一直覺得自己兒子太內向,在感情表達這方面太收斂,有時候明明技巧到位了,就是感情投入的不夠,好像太外放的表達會讓他覺得很尷尬一樣。
但是那天在收拾琴房東西離開的時候,安爸爸摸著鋼琴問安逸,“最后再彈一曲吧?”安逸點點頭在琴凳上坐下,一曲酣暢淋漓的《悲愴》第一樂章,從開頭充滿悲愴情緒的極緩板,到后面逐漸轉為透出一絲堅定的快板。安爸爸嘆氣,當兒子終于完美地理解了把技巧和感情糅合在一起,充分地通過琴聲來表達的時候,他已經要離開音樂這個專業了。
因為沒有參加過高考,安逸暫時先成為了醫學院的一名旁聽生。安逸小姑正在幫他聯系,看看能不能通過海外交流轉學回來一類的途徑入學大一,或者是準備成人高考。雖然這樣做的話,可以選擇的學校有限,但有沒有一份足夠出名大學的文憑,安逸其實并不是很在意,雖然博士沒念完,但是碩士文憑他已經有了一份了。
每天白天忙碌的學習新專業,每天晚上去醫院看看昏迷不醒的林依依,安逸買了一個大大的玻璃花瓶放在病房里,里面永遠插著他買的一大束金黃熱烈而燦爛的向日葵,襯托的蒼白的病房都明亮起來。
周末在病床邊看醫學書的安逸,看累了就抬頭看看逐漸失去生命力的林依依。可是除了悲傷與嘆氣,他也什么都挽回不了了,回不去同桌六年的時光了。
后來安逸聽說過一句話,如果一個男生不主動不表白不追求,那就是不夠愛你。他想,對于他而言,也許是因為沒有自信,沒有勇氣,不夠堅定,沒法做到義無反顧為了愛情放棄太多。當年的他做出選擇的時候,只是不知道,這一錯過,錯過的就是林依依的生命。
人就是這樣,在當下做選擇的時候,并想不到未來會產生什么樣的后果。有時候即便知道可能性的存在,也是面對死亡才幡然悔悟。
真的面對肺癌晚期痛苦到死的自己,才會后悔為什么不戒煙呢?
真的酒駕車禍車毀人亡的時候,才會后悔為什么要酒后駕車呢?
真的面對后來悲劇的時候,林依依后悔當初自己的傻勁,為什么當年不知道多讀書多奮斗多陪伴家人呢?但是十幾歲的中二少女是不會有這個覺悟的。
真的面對林依依即將死去的時候,安逸后悔,為什么自己當年沒有鼓起勇氣去追求呢?也許努力追求會追到呢?也許在一起,一切都會不一樣呢?但是十幾歲的內向少年,是不可能放棄前途放棄出國,去追尋一段感情的。
如果再給他一次選擇的機會,確切的知道林依依死亡的未來,也許當年的他就會足夠勇敢足夠堅定,但是這世上沒有如果,也沒有先知。不到面對死亡的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會有多么后悔。
把每一天,都當做末日一樣去過。把每個人,都當做會失去那樣去珍惜。這些都是心靈雞湯而已,看的時候覺得很有哲理,大部分人還是轉身而過,還是繼續預設好的平凡生活,還是直到錯過了才會后悔,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就在這家醫院工作的安逸小姑白天也偶爾過來看看,有她打點著,這邊病房的人也會照顧的用心一些。她每次白天來的時候,永遠都能看到林依依床頭那一大束燦爛的向日葵。如果花朵有了快要枯萎的跡象,第二天肯定就換上了新的。
到了七夕的時候,安逸小姑又打算去掃墓了。她并不只是每年的清明節去掃墓,她時常會去看看亡夫,遇到各種節假日,她都想去陪陪他,遇到不開心或者很開心的事情,她都想去他的墓前說給他聽。她每次都會在固定的花店買花,不買菊花,而是一大束勿忘我。
這家花店現在有了新的創意,每天都會在店門口放一種當日花,邊上用大大的漂亮的彩色字體標注著花語。今天正好是勿忘我,邊上標注著:“永恒的愛,永不變的心,永遠的回憶”。
小姑微笑了一下,她選擇勿忘我,就是因為這個花名字的寓意。他們在一起那么久,相知相識相戀,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些回憶。
臨走的時候,相熟的店員送她出門,安逸小姑突然腳步一頓,回頭問道:“我想問問你知道向日葵的花語是什么嗎?”
從店員這里得到了答案的小姑沉默了許久,在門口一直站著發愣,直到店員忍不住問她“還需要什么別的幫助嗎?”她才回過神來,搖搖手離開了。
她一直以為安逸會每天往林依依的病房里放向日葵,是因為向日葵是種明亮陽光積極的花,適合裝點沉悶的病房。
她一直以為安逸是個羞澀內向不愛說話的孩子,卻想不到他也有如此浪漫柔軟的內心。
向日葵的花語:沉默,而未說出口的愛。
☆、第70章 心中的少女
公元2018年,車禍后的第四年,全身器官衰竭的林依依,終于停止了呼吸與心跳,結束了生命。早知這個結果的安逸平靜而沉默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已經四年了,這對沒有意識的林依依來說,也許是解脫也不一定。
他為林依依辦了一個簡單的葬禮,將她葬在了她的父母身邊。立碑的時候,刻字的人略有些猶豫,名字前的稱謂,是按照立碑人來刻的,最常見的子女為父母立比如慈父母xxx,有些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比如愛女xxx,有些中年喪妻的比如愛妻xxx,那這位顧客看起來也就是三十出頭的樣子,“是您的妻子嗎?”
聽到問題沉默良久的安逸,最終搖了搖頭,“是我的同學。”所以最后,刻字的內容很簡潔。
“林依依之墓”
“安逸立”
公元2020年,32歲的安逸,拿到了他的醫學本科畢業證書,成為了一名無國界醫療志愿者。他并不具備兩年以上的專業工作經驗,所以還不能成為無國界醫生。但是他的申請表里寫著流利的中英法三語,有兩年實習經驗,愿意長時間參與救援工作并視為終生職業,而不是僅參加一兩個項目,因此獲得了優先考慮。
需要外出的援助項目條件都很艱苦,三年內,安逸前往了不少天災人禍的災難現場進行緊急醫療支持,也去過戰亂地區為顛沛流離的難民進行醫療安置與協助,還有對偏遠落后地區的長期醫療支持。
他覺得,他從這項專業本身中并不能獲得什么娛樂,遠遠不能與音樂相比。但是能夠救活一個人,能夠看著病人好轉痊愈,那種往更好的方面改變了他人人生的愉悅感與滿足感,也是從前音樂并不能給他的。
三十五歲那年,他終于變成了安醫生,并被派往非洲一個相對落后的地區做長期醫療支持。安逸到的那天,接他的工作人員帶著他到了醫院,看看表,表示先邀請他一起去病房為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過生日,再帶他去安頓下來。小姑娘兩個月之前右腿小腿截肢了,她還是個滿頭小辮子熱愛跳舞的黑人小姑娘,想到以后用拐杖的余生更加的悶悶不樂。所以大家想替她過生日,盡量人多熱鬧一些,也會讓她開心一些。
拄著拐杖的小姑娘看到病房里各個國家的人,一起用奇奇怪怪的口音,參差不齊的歌唱水平為她唱生日快樂歌,讓她吹蠟燭許生日愿望,終于高興了起來。負責照顧她的護士也很開心,摸著她的滿頭小辮子安慰她,“你喜歡跳舞,也還是可以跳舞啊,你看還有專門的殘疾人奧利匹克運動會,你拄著拐杖跳舞,也一定可以的!”
小姑娘點點頭,現在的她有這么多觀眾,這還是她的生日會呢!她興奮地說,“我現在試試看好嗎?”護士笑著拿出自己手機里的音樂給她挑選,小姑娘試播了好幾首的前奏都不滿意,她可沒想到護士阿姨居然是個搖滾fan!她現在可跳不了這么激烈節奏快的音樂。護士不好意思地接回手機,“你喜歡什么樣的?”
小姑娘嘟著嘴巴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右腿下方,“節奏慢一點的吧,舒緩一點的。”
但是這邊條件很差,沒有wifi,信號也不太好,臨時上網去搜索很麻煩。于是病房里來為她慶生的工作人員醫生護士們紛紛掏出手機,看看能不能找到一首合適一點的曲子讓小姑娘跳舞。
安逸看著小姑娘希翼的眼神,好幾年以來第一次產生了想為他人演奏的沖動。他外出項目時,總是隨身帶著一把小提琴。盡管他的專業并不是小提琴,但是平時并不會有樂團給他指揮,小提琴也比鋼琴容易攜帶的多。更重要的是,他喜歡。
即使換了專業,學習了幾十年的音樂也已經刻入了他的骨血,當愛好不再成為職業的時候,他承認,音樂,至少,有撫慰他自己心靈的力量。忙碌工作了一天的夜晚,獨自一人的時候,小提琴是他的陪伴。
安醫生蹲在地上,打開了他的行李箱,取出了他的琴盒,“我給你伴奏吧,放心,我會配合你的節奏的。”黑人小姑娘睜大眼睛,看著這個新來的醫生叔叔調音、擦拭松香,將提琴擱在左肩,溫柔地笑著問她,“準備好了嗎?”
小姑娘興奮地點頭,晃動了滿頭的小辮子。純音樂的伴奏在病房中響起,卻并不完美,因為間或參雜著拐棍拄在地上的咚咚聲,舞蹈也并不完美,左身的動作的熟練與柔美,更加襯托出右身的殘缺。她甚至站立的并不是很穩,時不時都會中斷動作搖晃一下,但是琴聲一直配合著她,及時為她放緩節奏。
病房里來自各個國家的工作人員屏住呼吸,他們或許有不同的審美,但是在這一刻,他們覺得這個來自亞洲的中年醫生與空蕩蕩褲腿的非洲少女,合作了他們此生見過最美的舞蹈,每一聲拐杖敲擊在地上的咚咚聲,都仿佛敲在了他們的心上。以至于舞蹈結束之后,他們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鼓掌。
熱烈的掌聲,讓小姑娘彎著明亮的眼睛笑得十分滿足,她拉住安醫生的衣服下擺,“叔叔,這首曲子叫什么?”
安逸愣了愣,微笑著摸摸她的滿頭小辮子,“《少女的祈禱》。”
“少女的祈禱,我喜歡這個名字,少女是指的我嗎?”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神里充滿了喜悅,這是專門為了她彈奏的曲子嗎?
“也是你。”安醫生沒有讓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