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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滿的心緒如今已經壓制不住了。
而她的話也是城中百姓的心聲,只是上面那位將軍不知為何就是不聽,好似一心只想當他氾河的忠臣一樣。
臨近的農院里坐著一個男人。男人身材修長,長得不錯,但留著邋遢的絡腮胡子,看上去十分懶惰,那雙眼睛總是要睜不睜,看上去很沒有精神,就像是七八十歲的老人一樣。
“庭生?!?
在男人專心聽著隔壁院子里的叫罵聲時,身后的房門被人打開,一個長身玉立,文靜溫柔的婦人走了出來。
婦人是這戶人家的女主人,名叫梅姑,是個極有才學和骨氣的女子。
與鄰近大字不識一個的住戶不一樣,梅姑知書達理,原本是有錢人家的小姐,后來家里遭了難,嫁給了村中的季秀才,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叫季庭生。
而梅姑命苦,家道中落后嫁給了這個秀才,本以為找到了一個安穩(wěn)的家,不料這秀才與同村的小寡婦廝混在一起,后來為了這個寡婦去偷東西,被人打了一頓送了官,鬧了不小的笑話。
小地方的人都看重名聲,家里出了這種丑事,季庭生便有了被同齡人取笑的故事。有人看他不順眼,也不管他母親在此后與他父親和離,帶著他單過,心說他的父親是賊偷,女人錢財都偷,就管他叫小賊頭羞辱他,而他年輕時脾氣暴躁,受不得別人取笑自己,便總是與別人打作一團。母子倆相依為命的日子雖是不好過,卻也沒想過與那秀才重修于好,只當他死了。
季庭生十六那年,已南郡西邊的邊城出了戰(zhàn)亂,他去從了軍。
母親梅姑雖然不放心,也知道兒子保家護國不是錯事,就讓他去了。
此去十年,母子倆聚少離多。季庭生雖然不?;貋?,但他每次回來的時候眼睛里都是有光的。
梅姑看到這里也就放心了。
十年后季庭生回來了,可除了一面旗子什么也沒帶回來,人也肉眼可見地消沉了很多。
梅姑不知道他在外面經歷了什么,見他不愿意說,也不多問,只說了一句回來了就好。
而臨近晌午,梅姑做好了飯去喊他,見他懶洋洋地站起來,梅姑輕嘆一聲,一邊擦著手,一邊推開了房門。
一進屋就能看到一面旗子掛在墻壁上。
旗子上面什么都沒畫,只是一面純黑的旗。旗子的左側倒是有裝飾,只是裝點的卻是被人除了殼子、除了刀柄的匕首短刀片。
說句心里話,這面旗子沒什么特別的,就是掛在家中看著戾氣太重,梅姑每次看到都會心里發(fā)毛,只是她這不上進的孩子很喜歡這面旗,喜歡到每日都來看上一會兒,除去旗子上的落灰。
梅姑拗不過他,也懶得多說,便把筷子放在了碗旁邊,與季庭生坐在一處吃飯,邊吃邊說:“如今吃不上飯的人越來越多,日子一長肯定要鬧。但說白了,如今這樣的情勢,即便林將軍想管,也不知道從哪里下手吧?”
她是個比別人想得通透的人,只是近來聽說了太多傳言,不免有幾分疑惑,便猶猶豫豫地問:“你看看如今這世道,難不成外面的傳言都是真的?”
季庭生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只問:“什么?”
梅姑道:“就是氾河禍世的事!”
聽到這句話,季庭生插在飯碗中的筷子停住了,那雙黑眸瞥了母親一眼,接著又默不作聲地往嘴里扒飯。
梅姑嘆了口氣,說:“氾河近年真沒做過什么好事,也就前些年出了一個宿枝還算不錯。你說如果當初宿枝不走……”她幻想了一下,又很快反駁了這個念頭,搖著頭道,“想太多了,即便宿枝不走,宿枝也做不了什么,畢竟宿枝與氾河是一家的,他還能自己反自己不成?”
像是聽不下去了。
季庭生在這時突然放下了碗筷,用手背擦了擦嘴,站了起來。
“你吃你的,我不吃了。我出去看看?!闭f完,他撩開布簾往城墻下走去。
等來到城下的時候,他與守城的人打了個招呼,腳尖輕點,快步走到城上,聽著一個半大的孩子扛著旗子,在城墻上走來走去,用嘹亮的聲音唱著家鄉(xiāng)的歌,好像是在氣對面的敵軍一樣。
而在那孩子的歌聲中,季庭生輕笑一聲,轉身來到了拐角,拐角里,守城的林青正在帶著幾個心腹吃著豆餅。
天氣太熱,豆餅有些酸了。
他們在城上站了太久,臉和脖子曬得通紅,脖頸兩側倒是時不時地露出兩道白肉,無聲指著他們原本的膚色與現(xiàn)在的膚色相差甚遠。
瞧見季庭生來了,林將軍把那干得掉渣的餅子往他手里一塞,對他說:“來了。這狗娘養(yǎng)的東西,做的餅子難吃死了。”
守將林青年紀大了,眼角褶子很多,再加上近年操心的事多,一張臉上便掛滿了風霜,看上去就是個精明能干脾氣不小的人。
季環(huán)生來了這里,擠開了他身邊的人,硬是坐了下去,問他:“沒有信?”
林青笑了:“有什么信,沒準人家躲在山里喝著小酒吃著小肉,就等著看咱的笑話呢?!?
話說完,林青笑了幾聲,很快又笑不出來了。
其實坐在這里的林青和季庭生早前都跟過一個小混賬。
那混賬什么都不怕,打起仗就像不要命一樣。明明是一副紈绔子弟的做派,卻是最看不得世間有不平事,因此每次遇到不公的事都要一邊說著風涼話,一邊上前幫人,是個實打實的煩人精。
而說來不幸,他們幾個當年都在這個煩人精手下討活,相處了好幾年,實在是煩透他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個煩人精也是個不靠譜的。
他帶著他們一路往上打,好不容易就要掌權了,卻因為天災那次國舅害死了不少人忍不下去,寧可不要自己的腦袋也要沖進皇城把人宰了。就是這么的肆意妄為。
就是這么的混賬!
混賬到連累了他手下的人被扔到了這座邊城。
混賬到他手下的人都想好了,若是皇城那邊要殺他,大不了反了去救他,他卻跑了。
而他手底下的傻蛋想要救他的原因不外乎其他,只怪那個混賬太會說話了,總說以后他掌了權要如何改變這世道,如何救濟窮困人家。說的話多了,他們這些苦出身的人就信了,信來信去,那人卻騙了他們,自己去了遠山好不快活。
“真他娘的是狗娘養(yǎng)的……”
想了半天,不知是誰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