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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裴云韜微偏過臉:“我埋在后院一顆柏樹下了。”
“是不是這個?”裴云錚自懷中掏出一物,往他跟前一扔,小綠瓶咕嚕嚕打了轉兒,滾在裴云韜的膝蓋旁。
裴云韜一抖,雙手扒拉起那瓶子,驚懼地仰著頭:“二、二哥怎會找到這東西?我未敢對旁人說,也從未曾起過想加害二哥的心思!我可以發(fā)誓,他當日給我,晚上我便偷偷地去將藥埋了!”
裴云錚直視著他,眼神冰冷,似是不信,裴云韜有些害怕,卻又擦一把眼淚,豁出去了地喊:“我就知道二哥不會信我!不會信我的!”
“你既然沒有加害之心,為何不直接將這事情說與我?”
“我怕二哥不信!”他平日總想讓二哥表揚一句,多讀書勤練武,但又覺得他多半是不喜自己的,因而有時又自暴自棄,心里十分折磨,此刻倒顧不上這些了,破罐子破摔地說:“我一怕直接到二哥面前說了,二哥不但不信我,反疑我有旁的心思;二怕他們知道我不肯,反倒再尋別的人來對二哥不利,防不勝防,因便沒說,想不如且拖著他。二哥若要打罰我出去,也就罷了。”
“嗯”,裴云錚應了一聲,又踱回案后,“這府里你來做主不好么?怎么,沒有猶豫過?”
裴云韜跪著,眼神有點黯然:“有那么一瞬是想過的,但想出了一身冷汗。”
裴云錚不吱聲,等著他繼續(xù)往下說,裴云韜身子往前行了個禮,略有些哽咽道:“我自小只見過父親兩次,身邊就姨娘一人。自到了府里,見著二哥,我便想,長兄如父,我該如敬重父親一般敬重二哥。但是……二哥心里怕是不喜我的,我自也知道。當日先生說時,我也暗里想象過那情形,卻是難過的很,像是又要回到從前的日子,只有我跟姨娘,又有什么意思!況且我雖讀書習武都不及哥哥,但你教的守正二字總是一直記在心中。”
裴云錚怔了一下,審視他良久,終于開口:“你那日將藥埋起來之時,我便在不遠處瞧著,總算你沒說假話。起來吧。”
裴云韜還尚在愣神兒,裴云錚便過來拉了他一把,“方法雖有欠缺,幸而心是真的,若再有類似,你當直接告于我,我不會不信你。”
他本做好了被打一頓的準備,聞言一下心里百味涌起,先還是死命忍住,這下便抱住了裴云錚的胳膊嗚嗚哭出聲了。
裴云錚嘆口氣,心里也有點兒復雜,任他嗚嗚了一陣兒,最后還是忍不住說:“都十一了,還能哭成這樣?”
裴云韜平日裝大人,心里到底還有些孩子氣,只是從不敢在哥哥面前表露。今日被這樣一說,十分難為情,又想起一事忙道:“那那個先生二哥可派人拿起來了?”
“人都安插到家里來,自然跑不了。”
裴云韜點點頭,一看自己衣襟濕了一片,裴云錚的袖子也是,頓時臉紅,后退兩步恭恭敬敬行了個禮:“這次的事我知錯了,我不該怕二哥不信我就自作主張,現(xiàn)回想起來,若一旦中間橫生了枝節(jié),卻是糟糕的很。二哥罰我去跪父親思過吧。”
裴云錚看他一眼:“自是要罰你,你既自請了,也好,那便去吧。”
“是”,裴云韜深深躬身,“那我去了,哥哥。”
“你不必非得事事學我”,裴云錚在他身后道:“我瞧你并不十分愛習武,這不必強求,書讀好了父親也是一樣欣慰的。”
裴云韜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又微感暖實,拖長了音應了一聲。
………………………
裴云錚回到院子時,明玥神奇地醒了,迷迷糊糊問:“到早上了?”
“唔”,裴云錚說,“已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我睡了這么久?”明玥努力睜開眼睛,裴云錚揉了揉她的臉,笑:“沒有,我方從前院回來。”
明玥清醒了一點兒,“對,是和韜哥兒說話去了,說什么了?”
裴云錚頓了頓,便將事情簡略說了一遍。明玥這下騰地坐起來,驚道:“是我疏忽了!竟還有這事!”
裴云錚被她撲坐起來時撞了頭,哭笑不得道:“莫急,前些日子不是有崔煜的事,我便一直沒與你說,也是想暗里瞧瞧韜哥兒的心思。”
“幸好。”明玥拍著心口道,心里其實短暫地還有保留,不過這只能留待日久見人心,裴云韜的確是個缺父愛的孩子,平日里裴云錚若說他一句,他總是記得仔仔細細。
裴云錚心里估摸有些復雜,明玥也不多說,輕輕靠在他胸前問:“你要進宮去么?”
“晚些怕是要去的”,裴云錚兩腿搭著倚了個靠枕,明玥一手墊著他的傷處,隨口又說:“滕王什么時候回的長安?”
“就在咱們在京兆府贏了崔煜的當晚。”
明玥:“………………”
裴云錚笑道:“那晚太子正在氣崔煜的事,時機最好。是以王爺說,此次里是你的功勞最大。”
明玥面無表情:“……功勞大有另賞么?”
裴云錚便湊到她耳根說了句話,窘的明玥登時想把他踢下床去,他們說著話,外面忽而便想起了沉沉的鐘聲,同時,外面也有人報:“二爺……”
裴云錚望一眼屋里的香鐘,亥時二刻。
夫妻兩人對視,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種綿長的期待,那是一種新局面的到來。
裴云錚和明玥迅速下床換了素服,男人伸臂穩(wěn)穩(wěn)抱了她一下,“你去母親那里吧,今夜是無人能入睡的,我現(xiàn)下進宮去。”
“嗯”,明玥幫他理一理袖口,“仔細自個兒的身子。”
遠處,喪鐘之音沉沉撞響整個長安,撞啟了另外一段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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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齊泰武二年,臘月二十三,太子葛從儀以成祖皇帝圣體違和為由,帶五千人馬入宮,逼迫成祖禪位,未果,斃。
同日夜里,泰武帝發(fā)病,太醫(yī)極力搶治,不及,泰武帝于亥時二刻,駕崩。神歸九天之際,傳位于一直守在他身邊的三皇子,葛慶之。
這一日,宮門里有兵荒馬亂,宮門外有風聲鶴唳,只有城郭的百姓們依舊浸在大年將至的喜慶和忙碌里,偶爾還悄悄罵幾句不時從街上奔過的營兵。
宮墻之內的大事,仿似并未對他們產生什么大的影響。
臘月二十四,交年之日,舉國服喪,三日后,新帝繼位。
這幾日朝廷上下當真是忙壞了,前要操辦先帝國喪,后要張羅新帝登基,加之還有前太子逼宮的一爛攤子事情要處理,簡直是萬般繁重。
新帝是馬上君王,保留了他雷厲風行的作風,繼位當日便大動朝廷人事,凡有功者、有能者一一封賞,首個便是裴云錚。皇帝欽擬的封號,封世襲定平侯,一品上柱國將軍,而其母為一品國夫人,其妻為郡夫人。
至此,在前朝中被指為逆黨,在先帝是一直備受壓制的裴家,終于在此時成為大齊最名副其實的新貴,重新擦亮了裴家將門的牌匾。<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