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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尹上官柏往前傾身:“你見她如何?”
孟東來沉吟片刻,似是謹慎想了下措辭,言道:“論其貌,則燦如春華,皎如秋月;論其神,則可為含金柳,為芳蘭芷,為雨前茶?!?
崔夫人在旁邊立即狠狠呸了一聲,堂外也有竊笑,甚至不知哪個還故意叫了一聲“好”。
府尹拍案迫問:“因而,你便見色起意,動了奸淫之心?!”
明玥聞言不由朝公案上看了看,上官柏這話聽起來像是偏責于孟東來,但實際更像引著他去解釋。
孟東來神色出奇的坦然,他斂著一邊袖子說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遇而贊賞本就是我等文人常情,大人如何就能說孟某心存不軌之念?若這般論,史上曹公、宋公之才豈非要冤的撞墻?”
他這幾句話說完,堂上堂下倒無言以對,太子撫著腰間龍紋玉佩嘆息一聲:“可惜了。本宮瞧著孟公子也不若尋常之輩,又怎能行出那等事?”
孟東來的臉上終于現出些羞愧之色,閉了閉眼道:“這也怪孟某自制力不夠。當日午時宴飲過后,崔公子請人在北園賞梅,崔鄭氏帶人擺了茶點招待,其間侍女斟茶時不慎污了孟某衣衫,便請到西廂更衣。出來時門外卻等了一位姑娘,問我可丟了甚么東西?
我上下一尋,卻是洛陽故友的一封薦書不知掉在了哪處。我一時大驚,好在見這位姑娘識得,是崔家少夫人崔鄭氏跟前的,便請她幫忙找一找。那姑娘掩唇笑了片刻,問我可是打洛陽來?故友是不是洛陽裴家的公子,薦書是否要遞到滕王爺府上的?
我自連忙稱是,她便笑了好一會兒,言說‘這便有條現成的路,你卻非要去尋那遠的,隨我來罷’?!?
他說到此處,堂上幾人神情都有了些微變化,明玥也霍然轉頭去看鄭明珠,她絲毫未與自己說起此節!
鄭明珠卻是恨聲道:“我沒有讓丫頭將你帶過來!”
“肅靜”,府尹喝斥了一聲:“崔鄭氏,本官自會給你辯白的機會,休要著急。孟東來,你且繼續回話?!?
鄭明珠胸口起伏,有些站不穩,不得不扶住明玥一邊胳膊,明玥沒吱聲,只暗暗朝外看了一眼,見裴云錚輕輕朝她搖了搖頭,意思是不妨事,這才又穩下心神。
那孟東來嘆了口氣,續道:“我隨那位姑娘一路行去,見離梅園有些遠了,恐有不便,連忙問是要去哪里,所見何人?她掩嘴笑說,上次在興善寺,公子急急忙忙地打臺階上沖下來,撞到了我們夫人的轎子,差點兒將人給摔了,連句抱歉還未好聲說過呢。
她這話說來,孟某確實歉意,上回因有急事在身,不小心沖撞了少夫人,是該賠禮。因隨她到了一處后山旁,我瞧那處與后宅相隔,想來崔少夫人也非計較之人,孟某賠個罪便可,哪想那位姑娘將我領到那后便不見了蹤影,我左等右等不見人,心中覺得不妥,便要原路返回,卻一時迷了路,聽到不遠處似有水聲,只好依著尋過去,不料是一處溫泉池。
其時隱約有女子說話聲音,我正待退開,池中卻呼喊了一聲,我恐有人溺水,忙探身去看,卻被人拉了一把,撲進池里。
東來不熟水性,難免慌亂了一陣兒,且溫泉水熱,一番折騰后忽覺大為不適,身子猶如火燒……旋即有人扶了我一把,定睛看去,卻正是崔少夫人?!?
孟東來閉了閉眼,聲音有些痛苦:“少夫人對東來一番青睞,東來心中感激。此生無法,來世做牛做馬為報。可夫人不該以藥迷情,毀了東來清譽,也害了自個兒!”
他說罷微微仰頭,竟流下兩行清淚來。
太子手中正端著剛上的熱茶啖了一口,聽到他最后幾句,嗆得連連咳嗽。眾人本響起一片抽氣聲,一時見太子咳嗽又都趕緊安靜,怕他咳出個好歹,太子擺擺手,緩了片刻,意味深長地看一眼鄭明珠,輕抽口氣:“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鄭明珠僵著身子一動不動,明玥面色如常,心里倒對崔家豎了豎拇指,——難為他們尋了這樣一個人來。
堂上的氣氛有些怪異,孟東來這一番話說的還算客觀,除去他與洛陽裴家有舊交一節,其余倒與鄭明珠所說差別不大。
可也正因他言語聽似坦蕩,又頗有幾分氣度,是以讓人生出一股是鄭明珠“強迫”了他的感覺,估計眾人還各自腦補了下當時情形,臉上表情俱是十分精彩。
府尹上官柏輕扣了兩下公案,凝著雙目看向堂下,“崔鄭氏,這孟東來你可認得?”
鄭明珠哽著嗓子:“……認得?!?
“那他方才所言,是否屬實?本官現下給你機會,允你辯白清楚?!?
“我當日并不曾讓巧格兒那丫頭將他帶往溫泉水池?!编嵜髦橐琅f是這一句,只是底氣略顯不足。
府尹頷首,吩咐衙役:“將那巧格兒帶上堂來。”
鄭明珠登時怒恨上涌,眼見著巧格兒跪到堂上,牙關作響,恨不能撲過去生撕了她。
巧格兒卻是淡漠,只在看到孟東來時眼睛稍稍大睜。
“堂下可是巧格兒?”府尹伸手指了孟東來,“本官問你,可見過此人?五日前在魯國公府,你是否奉了崔鄭氏之命去尋過他?”
“回大人的話”,巧格兒緩緩磕了個頭,“奴婢正是巧格兒,是崔鄭氏的貼身丫頭。此人奴婢識得,是打洛陽來的孟公子,與我們夫人……崔鄭氏見過兩次。頭一回是在今年四月,夫人去游春,回來時在城郊驚了馬,幸遇孟公子援手,因便結識了,還多說了幾句;次回是夏末秋初,在興善寺;再有就是五日前,夫人拾到孟公子一封書信,叫我去將人帶到后山的溫泉附近,之后……奴婢在外頭,溫泉內的事便不大清楚了?!?
“你這背主忘恩的惡毒婢子!”鄭明珠忍不住紅著眼喝了一聲,“枉我與你主仆一場!”她喊出此話時,當真有些痛心,聲音也嘶啞了去。
然而巧格兒只是抬眼看著她,一手輕輕捂住小腹,言道:“大人面前,奴婢不敢有半句虛言,夫人還請不要用旁的事逼迫奴婢了?!?
鄭明珠氣得直抖,忿然轉過來瞪著明玥,眼神直是在說:為何不打死這賤婢?為何不早早打死這賤婢?!
這并不意外,巧格兒的喪子之痛深入肌膚,心中正痛,如何能輕饒過鄭明珠?只這是她們主仆間的賬,明玥不打算插手。
太子嘶了口氣,看向兩邊的隔簾,道:“魯國公和鄭大人都在偏廂?依本宮看,倒不必避嫌至斯,隔簾撤了,只莫叫兩位多言便是。否則堂上情形所視不清,豈非有冤派之嫌?”
兩邊隔簾輕晃,八成是簾后之人站起復又坐下,府尹瞧了瞧,命衙役將兩面的隔簾都撤開。
太子選了個好時候,一干人證逼得鄭明珠無話可說,鄭佑誠正坐立難安,此刻簾子一扯,各樣目光齊刷刷朝他射來,他臉上火辣辣的,幾乎要被看出個窟窿。
鄭明珠張了張嘴,一聲“父親”堵在喉間,羞愧的喊不出口。
府尹沖兩邊點了個頭,對著公案上的兩張狀子沉默片刻,續問:“崔鄭氏,你可還有話說?”
鄭明珠還含淚看著自己父親,想說什么卻又腦中嗡響無從反駁,明玥撥開她攥在腕上的手上前半步,自袖中取出一物呈道:“上官大人素有公允清廉之名,既允鄭家辯白,我心中有幾處不解,不知可否問一問這位孟公子?此物呈上,大人一瞧便知?!?
旁側的崔煜瞇眼,目光隨著明玥呈上的東西轉了一圈。
府尹上官柏打開細瞧,見是一幅魯國公府的詳圖。
靠南的前院勾畫略簡,后山以及北園等處卻細致到花草的品種、路徑的長短等等,瞧著直有如臨其境之感,臉上不由顯出些許訝異之色。
上官柏不知明玥有何用意,心下奇怪,暗暗朝崔容與方向看了一眼,然崔容與半側著身子,卻正瞥向堂外,——裴云錚揚著眉,有意無意地攤開一只手掌,緩緩做了個翻掌的動作,繼而又若無其事地背過手去。
崔容與收回目光,抬手摸了摸下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