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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沉寂又驀然開口的拜月教主冷冷道:“那可就怪不得本座了,誰讓你們是那人的弟子呢?!?
話音甫落,她一手拍向床頭,某處機關響動,老夫腳下一空,整個人便墜入了生平最討厭的黑暗中。一陣急速墜落,直到老夫平穩(wěn)落到一個空間,撲棱起陣陣涼風,腳踩實地,光明再現(xiàn)。
“太微?”竟有人叫我。
我瞇了瞇眼,適應了突來的光線,看清此間乃是一處密封洞府,有兩個人影漸漸移來。當先一人,發(fā)髻略凌亂,衣衫卻還嚴整,面容肅穆中帶著煩悶,煩悶中透著詫異,正是飄涯子。其后跟著一個年輕人,質(zhì)樸穩(wěn)重,恭謹守禮,頓時便朝我彎了彎身,曲臂作禮,眼眸雪亮:“元白見過師叔!”
我唔了一聲:“原來你們師徒在這里,可算是尋著了,就是眼下出不去?!?
我簡明交代了來龍去脈,飄涯子也扼要闡述了中套經(jīng)過。原來拜月教主帖約蜀山掌門,根本就是設好的圈套。元白先行,中了拜月教布下的毒瘴。飄涯子自然不能坐視,只好以身求解藥。解藥求到了,可見拜月教此舉并非要取他們性命。飄涯子以身涉險,不惜被囚,是想弄清拜月教此行之目的,不想,拜月教根本不給他機會弄明白。
飄涯子略覺歉意:“師弟,連累你了。”
我擺擺手,倚著石壁打坐:“看此間也沒有食物茶水,師兄不如留著點氣力,等什么時候那拜月教主良心發(fā)現(xiàn),也許就把我們放出去了?!?
“那妖女怎么可能良心發(fā)現(xiàn)。”飄涯子無力地坐下,“她這是遷怒,除非折磨死我們,不然消不了她的氣。”
聽這話,飄涯子似是知道些什么。我正好打聽一下:“她與蜀山究竟有什么恩怨?”
飄涯子頓了頓,順了口氣,卻掩不住一片哂然:“師弟竟不知么,自然是與師尊的恩怨?!?
我瞥了一旁師侄一眼,這孩子似乎會意,旋即眼觀鼻鼻觀心,非禮勿聽。我再不甚滿意地瞥了飄涯子一眼:“師兄,尊長之事,當有所忌諱?!?
飄涯子這才收斂了下語氣,劍眉一蹙:“師弟可知拜月教二十年不犯中原的緣由?”
我搖頭:“不知?!?
飄涯子沉聲:“便是因師尊!”
我訝異了一瞬,又覺情理之中,便不那么訝異了:“喔,師尊他老人家確能震懾四方?!?
飄涯子諷刺地瞧我:“師弟想得倒是簡單,縱然師尊實力足以震懾南疆,可他老人家去后,南疆卻依然不犯中原一步,直到二十年后。你不覺得奇怪?”
“既然是因師尊,想是師尊同她有二十年互不相犯的約定?!蔽翼樦売赏普摰?。
“魔教一代妖女竟能信守承諾,你當只有江湖約定么?”飄涯子沉沉的眸子望住我。
我眉頭跳了跳,不好的預感泄了出來,抬手壓了壓眉心,晦聲:“師兄不要妄言?!?
“我從師尊遺物中翻出過他們間的來往私信,不涉江湖不涉武林。”飄涯子嗓音幽幽,道出一段秘史,“唯提及南疆同蜀山風物異同,寒梅著花時,君意寄東風?!?
一陣悶雷滾入耳中,我遷怒于飄涯子:“你翻師尊遺物做什么?”
飄涯子沉著臉:“若學你神隱江湖,甩手不理庶務,如何知曉師尊留有遺書?”
我暫且不與他計較,眉稍亂跳:“遺書說什么?”
“十載后,拜月北犯,以吾名鎮(zhèn)之,勿言吾忌日。太微記之,切切?!?
我坐于石壁下,聽取晚來十年的遺音,仿佛故人就在昨日,世間無情莫過于往者不可追。
☆、第43章 天人五衰咒
密封石牢內(nèi),無日無夜,也不知過了多久。打坐入定練辟谷,倒也不覺如何饑餓。
就在我們晝夜不分之時,石墻轟然一聲開了兩半,又是機關門,卻只容一人通過。外間傳來人聲:“教主有請蜀山掌門。”
我坐著沒動。飄涯子動了動身形,最后還是定住了,讓與我:“師弟,你去吧。記著師尊的囑咐。此事若處理不好,拜月教大舉北犯,武林便是浩劫。那妖女的蠱,是能滅門的。你要小心?!?
既然師尊將遺言留于我,也就是將遺留下來的拜月教難題交給了我,我也無法推辭。只是在經(jīng)過機關門時看似不經(jīng)意地投下了一顆石子卡入槽穴,且拂袖角作了厚度尺寸的丈量。
被帶入神女峰山巔,山風鼓蕩,一覽巫峽,拜月教主正眺望遠方。而遠方霧靄沉沉,山巒層疊,難以窮盡。
迎著嵐風,我將這片詩情畫意打斷:“教主是在看山?山色萬千,其實也都一個模樣,何苦勞頓您大駕中原?”
身影寂寞的女子兀自沉溺一個人的風景:“世間萬千山巒,不及蜀山一峰。本座千里跋涉,一別經(jīng)年,只為一個承諾?!蔽也粍勇暽?,表示甘愿做一個傾聽者。果然又聽她寂寥道:“男人的許諾,當真是那般靠不住么?!?
“君子一諾,五岳為輕?!毕乱庾R我便反駁。
沒有理會我的駁斥,她孤立高崖,衣袂翻飛,語調(diào)徐徊哀婉:“本座給你說個故事,你聽了也別太當真?!?
鑒于山風冷冽,我選了個稍微避風的山口,就勢在突兀的一塊巨石上坐下。一段塵封的故事,就此開啟。
“二十五年前,本座初入中原,睥睨天下欲一探須彌山秘境,卻在須彌山下遇見一個道貌岸然的呆子,那時他正奉師命送武林帖到須彌山,商議須彌宮日后不犯中原的約定。本座自然是樂于挑起爭端,渾水摸魚亂中原,于我南疆自是有百利。可沒想到本座竟敗于這呆子之手!本座從未想到中原竟有能克制本座功法之人!可更沒想到的是,這人如此厲害,卻因一招失手,敗給了須彌宮少主這個賤人!”
我聽得太陽穴跳動不休,推算年份,只怕是那段人人皆知的江湖舊事:“彼時的須彌宮少主,可是日后的須彌宮主優(yōu)曇前輩?”
“是她。”一教之主轉瞬便同陷入愛恨之中的尋常女子無異,“那年須彌山下,我們?nèi)顺醮谓皇?,勝負即分??杀藭r各懷鴻途,誰又甘心服誰?于是約定五年后再戰(zhàn),以江湖為賭。本座回南疆教中,日夜勤修不輟,功力大增,勢要一雪前恥!”回憶到這里,她不自覺流露出一縷羞澀笑意,“然而時隔五年,本座再見他時,竟剎那間覺得敗給他多少回也心甘。他身份已不同往昔,做了掌門,道衣如雪,舉止端雅,更加克己持禮,也更加冷酷寡情,功力精進極為深邃。本座再次敗了,拱手萬里河山心甘情愿,若他肯給我一回顧??赡阒辣咀粩〉拇鷥r么?”
這段情史我怎么聽都別扭,只好木著臉道:“二十年不入中原?”
“是啊,二十年,我都答應了他?!币蚯樗У呐由袂榛秀保佳坶g卻是不悔的意念,以及壓抑不住的憤恨,“愿賭服輸,我輸了他二十年,我枯等他二十年。我以為二十年足夠他改變心意,從而了解我的一片赤誠??伤闹腥撕褪绿?,他肩負中原安危,還要顧念西方須彌宮勢力。他同我交手,七分力能出十分,可他同須彌宮的賤人交手,十分力只舍得出七分!所以他只肯用五年時間解決掉我的二十年,卻花足了二十五年時間同那賤人消磨!他們打了個平手,勝負未分,只怕這才是他想要的結果。沒有勝負,便依然有將來。自我拜月教退出后,蜀山同須彌宮分庭抗禮,又十年。下一個十年,便是他們生死相博的時候,以蜀山掌門之位同須彌宮秘笈往世書作注。我聽說,須彌宮已散,那賤人想必已經(jīng)死了。那么沖虛,我終于等到他了……”
拜月教主神情處于癲狂狀態(tài),我移開視線,呼吸困難,若她所言屬實,那么十年前師尊病危,便是因那場糾葛二十五年之久的對決賭注?我若早些知道,是不是能及時阻止?彼時須彌宮如日中天,蜀山竟要拿掌門之命作陪葬??扇舴菐熥鸲啻问窒铝羟椋斦孚A不了須彌宮主?
心頭一片郁結,十年前究竟怎么回事,師尊同須彌宮主究竟誰勝誰負,師尊羽化有無外因,往世書為何不見下卷。諸多疑問繚繞不去,凝成心結沉浮腦海。
可嘆可憐,拜月教主竟一廂情愿認為沖虛真人猶在人間,她所作所為只為再見故人一面,只為二十年別離之期已滿,承諾已盡,紅粉之顏再盼君容。
世間再無沖虛真人,江湖無人不知,拜月教主是真不知,還是自欺欺人呢?
見我許久不言語,她轉身過來逼問于我:“你說,沖虛為何還不來救你們?本座的帖子都下到了蜀山,他不會不知。難道是不想見本座?”
不對蜀山弟子下毒手,竟是因著這一層。記起飄涯子提起的師尊遺囑,勿言忌日,我無奈苦笑:“如今蜀山是貧道做主,師尊他老人家閉關多年,不問俗世。我們蜀山修的是仙道,他老人家絕塵寰,問仙道了。”說完心中一酸,眼中險些沒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