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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夕散場,鄭主事鉆進席泠馬車內,支支吾吾將前日所見說與席泠。席泠默想片刻,黑漆漆的眼在馬車內浮著一點幽光,“那人你認得么?”
“不認得,大約不是南京城內的官家子弟。”鄭主事稍頓,蹙緊了眉如實描述,“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公子,穿衣打扮很是體面,瞧著非富即貴。相貌不凡,嘖,我瞧著,倒有幾分從前縣尊老爺的模樣,風度翩翩,儀態風流,只是行動比縣尊老爺浮蕩些個。”
席泠忽然如鯁在喉,不言不語歸家。晴芳男人知他今日回來,不敢睡,一直候著。席泠叫鎖了門,與他一路往望露進去,過問起大半月里家中的情景,“我不在,家中都還好?”
“好著哩。”晴芳男人是個憨直性子,只管一氣說:“虞家倒不見來人尋麻煩,只遣了兩個小廝來問老爺歸家不曾,都叫小的打發去了。趙家太太來走動過兩回,送了幾張皮子給咱們太太。倒是年前各處設宴請客,太太出去得勤些,三朝五夕套了車出去,都是媳婦陪著。”
前頭打著燈籠,照得席泠靛青的直身愈發晦暗,只聽見他的笑聲,隱含深意,“三朝五夕就套了車出去?哼,倒是比我還忙些。”
簫娘愛往各家走動,他一向是曉得的,只是此刻聽來,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接了燈籠,吩咐晴芳男人自去,一徑往林間上行,抬頭望廊下一圈紅燈籠,杳杳地散著靡麗的光。
第75章 碎卻圓 (五)
迷燈與夢屏間, 揉香弄影。窗外的月牙嫩嫩一撇,將滿室的水霧罩得愈發朦朧,兩個熏籠里的炭火一熏, 霧暖香溢。
簫娘坐在席泠的書案后頭,提著一管蘸了朱墨的筆在紙上胡亂描繪。烏髻有些松散了, 大約是洗澡的緣故, 有一兩縷濕黏在腮畔頸邊,穿的是湖綠對襟薄曉長衫,籠著半截寶藍的裙。描著遠山眉,淡淡一層胭脂勻在頰上,兩抹蔦蘿紅的嘴唇噙著一縷魅惑人心的笑。
席泠推門進來, 這難以描述的風.情恰如暗風,拂得他心曠神怡。可他心里正存著個影, 因此不疾不徐地走到罩屏邊歪倚著打量她,“你做什么呢, 沒聽見我回來?”
“聽見了啊。”簫娘把手上的筆管子咬在唇上,眼皮子輕掀起來睇他。
“聽見了不說出門迎迎我,只顧在屋里享清閑。”席泠抱著手, 臉上有些車馬勞頓的疲倦。晦暗的眼里, 又跳動著一些亂的微火, 或是燭光, 或是別的什么。
簫娘不曾察覺,只顧著慢洋洋地搦動腰,鶯慵蝶懶的姿態, “外頭那樣冷, 難不成叫我頂著風往門上迎你?我倒愿意去, 可吹病了, 你不是也心疼么?”
說話間眼波輕綻,漣漪暗開,闊別的光陰就是一味上好的春.藥,令一切都在熟悉與陌生之間蒙昧。
藥力在咫尺間蕩.漾著,席泠卻遲遲不走過來,仍在罩屏邊欹著,似笑非笑,“你還懼冷?我不在,成日朝外頭跑,不見得是懼冷的樣子。未必秦淮河的風,比家里的銀炭還暖和些?”
這話像是有些隱喻,簫娘叼著紫檀木的筆頭,半蒙半懂地扇著睫毛,“聽你這話,你不在家,我就該寸步不離在屋里等你囖?好沒道理,忽然與我計較起這個來,我一向愛熱鬧你不曉得?叫我只在家坐著,我坐不住嘛。”
兩個人隔著半丈遠,話卻有些牛頭不對馬嘴。席泠睇著她那若不經心的風韻,心里的火有些往底下躥,笑意益發暗昧。說出的話來,不像管教,倒似迤逗,“為什么坐不住?別的女人都能在家十天半月的足不出戶,你怎的就不行?”
她搦轉腰,斜斜地伏在案上,似蛇的形態,“人家是有男人在家陪著,可你這一走,都大半月了。”
這話說得她自己心頭也臊,于是婉媚地埋下頭去,筆在紙上畫幾下,又將筆頭咬在唇上,抬起眉來,眼波像一縷含香的風波向他吹拂去,“你離家這些時候,快來瞧瞧我畫得長進沒有?”
席泠在理智與情慾中稍稍搖擺幾回,最終一點怒火像另投了慾火的爐灶,業已分不清那暴.躁的念頭是打哪里起來。反正他妥協在她紅得秾艷的嘴皮子里,慢吞吞地邁著步子過去。
就在書案旁,他俯下腰一瞧,畫得不成樣子,只是胡亂勾抹了幾撇,朱紅的墨叫昏燭一照,又似縹緲的紗勾勾纏纏地挽在一起,碎亂得又似掌心的紋線,蜿蜒著注定宿命。
他注定是要死在她手里的,她也注定逃不過他的手心。
“畫的什么?”他撐了一只手在案上,歪著臉看她。
簫娘朝紙上輕瞥,不甚在意,“我也不知道,才叫你來看看嚜。”她將筆調皮地一抬,在他臉上打了個彎勾,旋即半真半假地惶恐,咬著筆退半退半仰地笑,“哎唷,對不住,我不是有心的,誰叫你湊這樣近?”
正畫在席泠眼角下,像女人的斜紅妝,只勾了一半。朱紅的墨映在他蒼白的臉色,好像窗外的月換了顏色,鐫刻在他的皮膚里。他抬著手背蹭一蹭,墨干得快,沒蹭下來,只好向她興師問罪。
可那目光卻是另一種發狠,浮著火星,燒著一絲慾。他握著她的腰,一把將她抱到案上,“我不在家,你是不是悶瘋了?”不知是說她畫了他的臉,還是意指其他,反正湊得近近的,咬著牙關,“折騰我?”
簫娘沒懂他話里的深意,絞著一縷散下來的頭發,佯作怯怯地閃避眼,“都講了‘對不住’了嚜。”旋即又丟開筆,捏著薄薄的袖口去搽他額上的細汗,“哎呀,你熱呀?瞧這汗,快把外頭衣裳解了。”說著放下手掣他的衣帶子。
席泠由得她,湊在她紅得似一抹綺夢的嘴上笑,一手卷進她的裙。他心頭驚了一驚,眼愈發燒起來,“你沒穿里袴。”
簫娘抵在他的鼻尖,不以為恥地笑一笑,一個指端不知不覺地由他的耳廓往下劃,“我不要命,我作死嚜。噯,你再查檢查檢我還有什么沒.穿的?要是不如你的意,你想想,要怎么罰我的好。”
緊著叮咣一陣動.響,席泠掃盡了案上的一切詩書,心難自.抑地急.色,因此動作難免緊迫。
仍有些未掃盡,燙著簫娘的背,她背貼著滿紙的文章,感覺很奇妙,好像是在最嚴謹的圣學里,她煽.惑了一位正直的書生,為了她這個禍水,拋棄了他所學的道理教條,向著本.性.里下墜。
這張桌成了野火堆,燙著簫娘,赤騰騰地燒起來,燒在她外頭,里頭,四面八方。乃至將整片夜,也燒成個荒霪無邊的世界。
直到五更雞鳴,席泠一夜未睡,又要起身往衙門里去,簡直忙得分身乏術。屋里昏昧暗燭,簫娘在枕畔蒙蒙地看他,覺得他今番格外不同,暴.戾得好像真是要殺了她似的。
她仰起頭,又望見那頭滿地的書攤著,她的確“該死”,連密密麻麻看不清的字似乎都在討伐她的罪惡,罄竹難書。
她忽然羞愧起來,掣了被子罩住臉,嗚嗚地在里頭哼。席泠正穿戴,聽見聲音瞥眼睨她,“是有哪里不舒服?肚子疼?”
簫娘掣下被角,仰面瞪著他,“咱們做過什么,瞧那一地的書,怎么對得起圣人?”
“你這會又想起對不住圣人來了,那會怎么不說?”席泠笑笑,帶著疲態落在床沿上,將她連被子摟起來抱在懷里。
親.密之后,總有種蕪雜的感覺,又好像是抱融了他的另一半生命。又好像她是為他所占有與統治的生靈,他既然是她的主宰,就不能讓懷疑輕易摧折她對他的信仰。
因此,這些感覺驅散了他昨夜心里的疑影,他沒去問,只問起虞家的事:“你說的那樁事辦得如何了?”
簫娘偎在他肩上心滿意足地笑,“差不離了,我看人不差的,那個蔡淮絕對不負我所托。不過人家既然幫了咱們,我也是應承了他的,他在南京做買賣,與官府衙門打起交道來,你可得照管照管。”
“哪個蔡淮?”
簫娘來了興致,端正了一氣告訴他聽,說得興致勃勃,不見困倦。席泠聽完,才曉得鄭主事說的那“奸.夫”正是這蔡淮。
原來一場虛驚,他一時松了口氣,有些哭笑不得,“你一向從沒個避忌,怪道有人到我這里來告你的狀,說你趁我不在家,在外頭與人有些首尾。”
“誰說的?”簫娘詫異須臾,逐漸提起一腔子火來,“誰背地里嚼我的舌根?我倒要叫他來跟前當面鑼對面鼓說個清楚,哪只眼見我偷男人了?!好端端的,沒得叫他壞了我的名聲不說,還挑撥咱們夫妻,看我不罵得他個狗血淋頭才罷!你告訴我,誰說的?!”
席泠只怕她鬧起來,不好告訴是鄭主事的話,只哄她,“就是兩句風言風語,我也不曾當真,犯不著動氣。”
簫娘坐在腳跟上,眼珠子锃锃地將他照著,“你真一點沒信?”
席泠在她的照耀下,有些心虛。誰叫她那雙眼,恰似窗外一點發動的天色,在濃霧里能透殺一切“心懷鬼胎”。
到這北風折枝天氣,人人都懶怠動彈,各門另戶里卻不得不走動起來,大節下正是籠絡關系的好時候。簫娘這里走動不歇,虞家自然也有些人際往來。
虞家老太太因不大瞧得上南京的官戶,自己走動就罷了,甚少帶著露濃去走。露濃待在屋里,還如從前看書寫字,只是不知怎的,總是身不由己地想起河道上撞見的那位相公,隨之便能想起,他那些放浪形骸的舉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