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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間用木頭搭了處臺子,比一張床還要寬敞些,四面圍著雕欄,烏油油的黑漆。臺子上擱著張炕桌,鋪了玉簟,平日在這里乘涼吃茶。
涼簟終歸有些硬,素心眼快手勤,忙取了褥墊高枕過去叫他靠,“老爺枕著,舒坦些。”
席泠就勢將胳膊肘撐在軟枕上,歪著看書。素心在一旁瀹茶,趁著燒水的功夫,跪在他肩后為他搖扇。席泠起初未察覺,直到那扇帶出來一些脂粉香,適才扭頭看她一眼,“你去吧,我這里不要伺候。”
“我給老爺瀹了茶就去。”素心往后跪了些,歪著眼窺他的輪廓。暗暗揣摩席泠的性情,一時不敢擾他,等瀹了茶,果然規規矩矩地去了。
密林里發著許多新筍,雀鳥夏蟬唧唧叫著,吵得人昏昏欲睡。風拂得葉枝沙沙響,一浪一浪的,像支童謠。席泠靠在枕上,果然漸漸睡了過去。
廊下兩個丫頭做針線,隱約瞧見他睡下的背影,一個只十四歲,將懂不懂的眺著眼,“你說,太太到底是不是太太?他們幾時成的親?”
另一個撅著嘴搭腔,“不曉得,聽說老爺家里頭從前不好過,是靠他做了官,才逐漸好起來的,大約是那時候成的親。倘或現在,老爺不一定娶她呢。太太大字不識一個,她話里不是講,從前也是做丫頭的?老爺卻是讀書做學問的人,兩個人終究有些不配。”
這一個偷么笑了,“她不配,難不成你配?你倒是想呢。”
“我撕你的嘴,敢你是想,才來說我!”那一個丟下活計作勢要擰她,兩人鬧了一場,不知是熱的還是羞的,皆紅了一張臉。
說來說去,都是懵懵懂懂的情愫,不好宣之于口,借著玩笑相互窺探。唯有素心比這些小丫頭要強些,不單心里想,趁著簫娘不在家,面上也要露一些出來。
這也沒什么要緊,原也是大家的“規矩”,有些姿色的丫頭媳婦,原也是給老爺公子“享用”的。他們用了她們,她們也能借勢享福。
素心這廂由房里翻出席泠一件袍子,托在臂彎往那臺子下去,去遵循她的“規矩”。
席泠卻不習慣被人服侍,袍子往他身上一蓋,就睜了眼。旋即支著一條膝坐起來,手腕散漫地搭在上頭,慢慢地歪眱向素心。他一看她,她忙把臉低垂了,婉婉約約地,又抬起眼。
男女之事,就在幾個眼色之間。席泠頃刻明白過來,因問她:“你叫什么?”
素心心頭一跳,粉面稍垂,“回老爺,叫素心。”
席泠眼色有些冷淡,把袍子揉斂了,遞回與她,“我一向是不用人侍奉的,放你們在這里,單是為著侍奉太太。明不明白?”
“明白。”素心忙搶白,轉眼細想,聽出他的意思,臉愈發臊紅了,低低垂下去,“明白了。”
“去吧。”
素心一步三回頭,透過密密的竹竿望他的背。他站了起來,仰頭望著竹梢切碎的天,剪著手,似乎在發怔。素心能想象,他的眼睛一定還是那深不見底的湖,帶著對塵世清淡的不耐煩、不經心。
許多時候,他獨處的時候,都不大愛笑,叫人看不出悲喜。或許他沒有悲喜。
他也不愛講話,歸家只有三兩個習慣,吃茶,看書,或伏案寫文章。從不刁難人,也幾乎不吩咐人,要什么他自己拿,別的再瑣碎的事情,多半是太太替他操持。或者他僅僅只是“目中無人”。
恰是傍晚,夕陽燒得火紅,簫娘由羊腸竹徑里回來,恰巧看見席泠在木臺子上仰著腦袋望天。素心在后頭望他,一見她來,她便慌張跑了。
簫娘望著那則裊娜背影,忽生警惕,氣鼓鼓地捉裙向席泠走過去,踩得滿地厚厚一層竹葉咔嚓咔嚓響,“你在這里發什么呆?!”
席泠閃回神,就坐了下去,背倚著炕桌,“何家奶奶好了些么?”
“沒有,”簫娘臨到跟前,行得慢了,像是逐漸泄了氣,“還是那副病歪歪的樣子,話也不似往前多。咱們家請客,我請她,她倒是愿意來,我還怕她多心,不肯來呢。”
說話間,她朝上望,廊盡頭短短的美人靠上幾個丫頭坐著,頻頻拿眼朝這里偷覷。她終于忍不住,一下歪在席泠懷里,悄么道:“那些小丫頭,時時刻刻盯著咱們。”
席泠頭也不回,攬著她笑,“盯著咱們做什么?”
“我曉得,”簫娘額心微蹙,“盯著你幾時歸家,我幾時不在跟前。我從前,就這么盯著吳老爺與太太,什么心思我能不知道?可見風水輪流轉,也轉回我自家身上來了,真是報應吶!”
林間的風更涼爽了,席泠將放涼的半盅茶遞給她,滿不在乎的態度,“這么算起來,怎么都是你吃虧了。姓吳的我見過,長得那樣,你還偷雞不成蝕把米。如今只怕又要‘賠了夫人又折兵’。”
簫娘想了想,惡狠狠擰他臂膀一把,“我不喜歡她們,不想要她們伺候了。”
“那找誰伺候你?”
她即便做了“太太”,仍舊有些心虛模樣,總覺得自己不是天生的高人一等。高貴也是需要“天生”,像她這樣的后起之秀,總是有些理不直氣不壯。
就連瞧那幾個丫頭也偷偷摸摸的,生怕得罪了她們一般,縮在席泠懷里,在他肩頭冒著眼睛,“不要人,叫她們外頭去,這院里就咱們兩個,我反倒習慣些。”
席泠高高地揚起唇角,正中了他的胸懷,“這可是你說的。”
“我說的!”
他笑得愈發開懷,“我原本也不慣人伺候,是為著你,才放她們在這屋里。總不能叫你抱怨我,住著大宅子,還不叫人伺候你,吃茶要水還叫你自己動手。”
簫娘將眼落回他臉上,發現他的坦然,臉上也漸漸笑起來,“我自己動手嚜,又不是什么費神費力的活,成日叫我歪著睡著,我還坐不住呢。”
如此,次日告訴晴芳,叫將丫頭們安插到外頭,這里只要晨起過來打掃、飯點送飯收飯的人。晴芳埋怨說瞧著不像主子太太的樣子。
簫娘卻覺自在,與她咂舌,“從前我說一定要做個主子耍耍威風,真當了主子,又不大慣。人來人往的,好似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你,看得人心里毛毛躁躁的。”
晴芳乜她一眼,“瞧你這命。”
“我還真是沒有做‘太太’的命,我認了。”
簫娘也嘆,可并不覺得惋惜,她如今發現,不是一定要做“官太太”,也不是非要人伺候。許多事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橫豎她閑得很,瀹盅茶燒壺水,費多少功夫?
她不過是想要一種安穩,不必在命途里顛簸流離。只是遇見席泠之前,這種安穩是奢侈的,通常與“富貴”密切相關。
晴芳只得依她的話,隔日便將幾個丫頭叫到跟前,挨個打量后,落到榻上,擺足了官家媳婦的款,“你們幾個是家里年紀最小的,從前又都是在大家里當過差的,因著這個,我才放你們在太太跟前伺候。可你們也過于‘機靈’了些,別打量著我不曉得你們心里打著什么主意,你們想著老爺年輕,太太又不大管著你們,一個個都心眼活泛得很!”
說到此節,呷了口茶,咂了下嘴,“罷,太太老爺屋里也不要人伺候,從此安插.你們在外頭。倘或還眼高手低,別怪我心黑,都發落了你們才好!”
眾人忙不迭應下,分別安插了外頭的差事,個個皆謹慎起來,不敢再起念頭。
趕上設喬遷之筵,正是忙的時候,哪里都要人手。簫娘定下將席面擺在園中那間寬敞水榭里,招呼內眷。使席泠寫請客貼散出去,唯有柏家,簫娘預備親自去送,夜里同席泠說道緣故:
“一則是為柏老爺如今已是你的頂頭上峰,倘或最初沒有他,你也沒有今天;二則也是為年里南京城鬧出的這些事情,耽擱住了,我也好些時候不曾去拜見他家娘兒們。他家那些人,往前待我還是客氣的,總不能叫人家背地里議論我,飛上枝頭,眼里就沒人了。只是……”
說道此節,坐到席泠腿上,兩手把他的臉皮扯得變形,“四娘少不得又要算計著與你親近了,真是不知道叫人如何答她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