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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態度益發熱絡,席泠卻如常謙卑, “大人事忙,卑職多侯也是應該的。”
“又說客套話。”林戴文踅到座上, 擺了個手勢請他入座,問起元瀾那頭的事情。
席泠照實說了一陣,一并也將與何齊謀劃的陶家那樁事講出來。林戴文聽后, 拿眼掃量他許久, 漸漸笑出來, “這倒是個充實國庫的好法子, 這時節,朝廷在北邊有幾場仗要打,我前年進京面圣, 皇上正為此事頭疼, 倘或有陶家的家財, 還能應個一二年的急。不過……”
他冷眼將席泠照著, “碎云倒是叫我吃了一驚,我以為,這樣坑人敗業事情,你是做不出來的。”
“形勢所逼,也是沒法子的事。”
這個“形勢”是指朝廷虧空的大勢,還是他自己被摧折的小勢,他沒說清。要換別人,恐怕少不得借機表白表白一番為國為君的忠心,把丑惡的事情渡一層金,又體面又好看。
但席泠似乎又還有一股君子之風,他不屑尋“冠冕堂皇”的理由裝點自己。林戴文靜靜琢磨他,越琢磨越覺此人很有些意思。
在面前這雙慧眼中,席泠單刀直入,將虞家的帖子呈上,“自上回與大人拜訪虞家,虞老侯爺的意思,我也揣測出幾分。但我出身寒微,不能高攀,與其屆時說開了得罪了侯爺,讓大人在中間不好做,不如我先來向大人賠禮請罪。”
林戴文捋著須將帖子冷瞧一眼,有些難以置信,“你既曉得虞家的意思,為什么又不愿意呢?虞老侯爺雖說已不在朝中,可他的兒子們都當著要職,你做了他家的女婿,你要的許多東西,都唾手可得,又何必繞遠路?”
今日來,席泠就不打算遮掩了,坦率地笑了下,“遠路近路,都是走了這一條,就得棄那一條。卑職有的東西一早就放了,有的東西卻一輩子不能放。況且大人這里的路,也不見得比虞家的遠。”
“噢?呵呵呵……”林戴文笑一陣,姿態愈發散漫,歪斜這肩倚在椅背,“怎見得我這條路就走得通呢?有時候,女人的裙帶也未嘗不好。我曉得你年輕,不想靠女人升官,男人嘛,年輕時候總有些講尊嚴,尤其咱們這樣讀書出身的男人。可我少不得勸你一句,權貴面前,還談什么尊嚴體面?”
“大人高看卑職了,卑職不談體面,只是有您這里的路走,犯不著去吃這口侯門施舍的飯。要久居人的屋檐下,大約就永遠直不起腰桿了。”
林戴文見他心意已決,把臉偏一偏,須臾轉回來,目光凌厲,“所以你今日來說這陶家的事情,是想借別人家的銀子,疏通我這里的門路?”
“不敢。陶家的銀子,是朝廷的,功勞,是大人與何伯父的,就連卑職畢生之功,都是靠大人一手提攜。”席泠攥了攥手,這些話連他自己也驚嚇。
林戴文飄著目光,往窗外望了許久,思量著他話里的暗示。這是朝他討要官職了,可他給了,他回報得起么?他又將眼落回這位年輕人身上,審度他的價值。
掂了半日,他硬著嗓音,“你是個能辦事的人,就是我不提攜你,朝廷也遲早會提拔你。”
席泠心一墜,誰知他又笑,“不過話說回來,像你這樣地方上的縣官,等朝廷瞧見,不知要熬多少時候去,這既是你的損失,也是朝廷的虧空。我既然擔著江南巡撫,不但要替朝廷盯著江南的銀子,少不得還要盯著江南的人才。”
席泠又將心安回肚內,走到他跟前深深作揖,請辭出去。門外槐蔭密密,嚴嚴實實遮擋住正午的太陽,林道似巨獸貪婪的舌,挑逗著,將他的身影卷入口中。
有林戴文這條路,席泠就有了底氣同虞家周旋。隔日便在家中打點了些禮物,預備往虞家去。按他思想,先糊弄過去,等仇家的案子了結,升到應天府后,再明推。
那時就是與虞家撕破臉,他已是叫得上名的官員,面上他們也不敢過分刁難,暗中又有林戴文庇護,或許能安穩度過此劫。
至于往后,無非是爬出虞家的陷阱,又跳入林戴文這個無底洞。橫豎這天底下都是窟窿,他總免不得要深陷在一個窟窿里。他面向窗外寥落地笑了笑。
簫娘正在榻上收拾那幾把給虞家帶去的紫竹泥金扇,一一打開檢驗了,分別放回幾個黑炭雕花長匣里。忙完剔眼瞧他半張寂寥的臉,心里忽然有些酸楚難抑。
這酸從腳底板涌到腦中,招致她一開口,倏然說了句沒頭腦的話,“要不,你就娶了虞露濃吧。”
話音甫落,不單她自己嚇一跳,連席泠亦嚇一跳,驚轉過來,鎖著濃眉睇她,“你說什么?”
簫娘沉默一陣,跪在榻上的膝一軟,自暴自棄地歪坐下去,把炕桌上精美的長匣脧個遍,“就算你這會周旋過去了,往后呢?往后也少不得是要得罪他們的。你拒他們家的婚事,人家會想:喲,好個了不得的人,連侯門也瞧不上。你打人家的臉面,人家心里自然氣不過,氣不過,自然就不會給你好果子吃。”
咕嚕嚕的話一潑出來,就收不住。她越講越灰心,黯然地笑了下,把手一攤,“所以我講,你還不如娶了她,做他們家的孫女婿,以后不單不愁他們家秋后算賬,連前程也犯不著愁了。你信不信,你這會娶了她,年尾你就升官!升官不好么?”
席泠始終緘默著,用那雙寫滿心事的眼睇住她,最表層的黑是黑得亮晶晶的,但底下沉著一點失望。
簫娘原就心里團團圍障,說了這些負氣的話,還是悶得慌。他悶不作聲的目光就成了一個火引子,將她一點就炸。
她噌地跪起膝,把手上的絹子團成一團朝他擲去,“你講話呀!你想娶就娶,我又沒攔著你!往前我說的那些話,你就當我是在放屁,你做你的侯門女婿去,我不怪你。只要你富貴了,還想著給我口飯吃,就算我沒白跟你一場!”
說到最尾,嗓音越拔越高,有些發顫。那張鵝黃的素絹砸在席泠胸膛,抖散了,偏巧窗戶里灌進來濃秋的風,將它翩翩地刮到床腳。
簫娘不懂那些官場上風云暗涌,但她猜測,他一定為了應付這件事,犧牲了許多,或許是他的高傲、他的孤絕、他渾身的氣節與志向。這些東西可能不值價,但是他從前一直堅持的。為了她,或者為了他們的日后,他一點點放棄了他的堅持。
她的確一直想要他孤注一擲的愛。可當他真給了,給得比她想的還要沉重,她又有些害怕自己不值當,擔不起。于是她別過臉,不肯看他,想要逃縮。
席泠望著地上那張絹子,心里也不由提上來兩分氣。不為別的,就為他一削尖腦袋往前拼,她卻在后頭畏畏縮縮。他冷著眼,在那扇檻窗前直直盯著她,“你這是在講真心話?還是與我置氣?”
她覺得他們是在一根獨木,前有踩狼虎豹,底下是萬尺深淵。她多半時候是沒有信心能涉岸的,那柔和的側臉上,就有幾分絕望又固執的笑意,“怎么不是真心?一百二十個真也沒有了。”
歡意似云薄薄的一片浮在碧藍的晴空,席泠斜向窗外望一眼,處處黃葉西風。他什么也沒說,赍懷著一縷失望而去。
但當走到屋檐底下,秦淮河畔那些個隱隱千絲萬縷的弦管笙歌似個浪頭像他打來,空茫茫無邊的天際由遙山綿延的伏線伸展過去,沒有盡頭,沒有起始。這鬧哄哄的世界空蕩得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不堪負重,何以再堪負氣?
他又拔回腳進屋,簫娘果然伏在炕桌上,把臉埋在臂彎里,只看得見她鴉堆的發髻。
他好久才走過去拾起地上的手絹,放在炕桌上,原本想訓斥一番她的無理取鬧,可當看到她睫畔的淚花,他又于心不忍了,坐下來摟她,“瞧,好端端地發一通脾氣,還把自己慪哭了,劃不劃算?”
簫娘頃刻就軟在他懷里,委屈又倔強地抬起眼,“誰哭了?!”話音甫落,眼淚不爭氣地滾下一顆來。她忙抬手搽了,接著氣鼓鼓地瞪他。
他摟著她的肩輕輕摩挲,溫柔笑起來,“總不是我哭了吧?你的心思也著實難猜,轉來轉去的,太細了,一天變個樣,計較這個計較那個,一會怕我虧欠你什么,一會又怕你會虧欠我什么,真是難伺候。”
她偷么癟一下嘴,叫他猜中了,他越笑,像一場淡然的四季變遷,嗓音低鏘平靜,卻堅不可摧,“我們不是要做夫妻?做夫妻可不興算誰欠誰的。我好你就好,我不好,你也好不了,何必去計較這許多?”
簫娘懊惱已散,攥著他胸前的衣料,涼涼滑滑的,忽生凄涼意,“可咱們算什么呢?咱們就是人家腳下的泥,想怎么踩就怎么踩,你拿什么與人爭?”
“那也得爭。”席泠歪著眼看她,見她淚光瑩瑩,他胸中生出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翛然之意,“遇河過河,遇山翻山,我牽著你,哪日翻不過去,不就一死?人活一世終歸一死,為你死,值得的,我只怕不明不白地活。”
院宇晴蔭各半,墻外溪岸上的柳冒了個簌簌的頭,從濃綠褪到了枯黃。在這變化萬千的世界,簫娘能抓住的東西太少,為了她這點微不足道的擁有,她好似生出些勇氣,把淚一抹,“你不怕,我也不怕!”
一霎哭一霎笑的,席泠也樂,掐住她濕潤的下頜轉一轉,“這就又不怕了,方才不是叫我娶人家?”
簫娘不好意思地把臉埋在他胸膛里,嘻嘻發笑,“我不是怕你想娶,又礙著我,不好說嚜。要是如此,不如我先說了,大家臉面上過得去,也不至于撕破臉。倘或撕破了臉,你又娶了虞露濃,保不齊往后就不管我了,我不是虧得沒本了?”
“我不方才要是應下來,你豈不是要自己慪死?”
她噌地探出頭來,“你要是應了,我就趁著你們擺酒成親那天,買點子要命的藥,下在席上,咱們大家一齊死了!”
席泠嘖嘖咂舌,“你還真是心狠手辣,你當初與仇九晉走了,我可也沒舍得殺你。”
“你清高,你大度!”簫娘把小指與拇指搓一搓,“我的心眼就這么小。”